丹河血
作者: 圆捞月
时间: 2014-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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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春夏之交,发源于上党之地的丹河裹挟着淡淡的泥土腥味,尽情地奔流在三晋大地上,好似造物者逶迤腾挪的浓浓一笔,在崇山峻岭间蜿蜒了一条银蛇。东南方望去,平坦的丹河
摘要:长平之战,两位好友的生死之交,历史人物的价值探讨
春夏之交,发源于上党之地的丹河裹挟着淡淡的泥土腥味,尽情地奔流在三晋大地上,好似造物者逶迤腾挪的浓浓一笔,在崇山峻岭间蜿蜒了一条银蛇。东南方望去,平坦的丹河沿岸犹如巨大的伞盖,一马平川的开阔尽收眼底。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近,慢慢地走向这片荒草丛生的谷地。岁月在他额头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时光打磨的脸颊上疤痕依稀可见。又是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这个沧桑的男人望着韩王山后滴血的夕阳,一段永远磨灭不了的回忆涌上心头,二十年前那段腥风血雨的往昔仿佛在故地重演……
1
蜿蜒四十余里的丹河防线,把陡峰险隘接连成一条硬铮铮的脊梁,同数十万同仇敌忾的赵国士卒一道,铸成了一座捍卫赵都的铁血长城。韩王山耸立于三河交界,与西北方的高平关绵亘相接,俯瞰着整块丹河谷地。韩王山顶,几名精干的副将笔直地站成一个半圆弧,警惕地望着四周,紧握铜戈的双手浸出了汗水。伫立在中央的主帅,稳稳地站在这奇峰险隘之上,发亮的铠甲紧贴在健壮的身躯,闪烁着锋利的光芒。泛白的鬓角和银须,给锐利的眼神增添了几分沉稳老辣。河对岸,无数着黑色衣甲的秦军如同一股强劲的浪潮,正在吞没赵军的第一道防线——空仓岭。一阵劲风刮过,将军血红的战袍随风舞动,与对岸涌来的黑色的潮水呈现鲜明的对比。一名传令兵慌张地跑来,脚下石块一绊,几乎摔倒在地,向着将军一拱双手,“报告将军,秦军已完全攻占空仓岭!”将军头也没回,洪钟的声音响彻了这奇峰峻岭,“传我令,坚守丹河防线,擅自出击者,斩!”。将军望着这道守卫赵国都城邯郸的唯一屏障,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廉颇不死,秦军就休想前进一步!”
赵易气喘嘘嘘地爬上一块岩石,把一支沾满泥土的铜戈紧紧地靠在胸前,汗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淌。丹河对岸,进犯的秦军气势汹汹,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锐不可当地撕破了空仓岭几十里防线,在丹河对岸扎营筑垒,像是一只饿狼,随时准备扑来。赵易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甲,拍拍铜戈上的泥土,仔细地审视了一下沿岸的地形。丹河防线依山傍水,占尽天险,即便秦兵再勇猛,也奈何不了这急流险峰。赵易松了口气,瘫坐在岩石后面,把铜戈丢在一旁,刚才从空仓岭撤退的狼狈景象仍心有余悸。
赵易个子不高,身体有些单薄,与那些高大威猛的赵国骑兵形成强烈的反差。厚厚的铠甲掩盖不了他身上的书生气息,笔挺的鼻梁两侧长着一双温顺的眼睛。一个时辰前,秦军突然发起攻势,潮水般的秦军涌向空仓岭防线。守卫阵地的赵易紧咬着发白的嘴唇,双腿不住的颤抖,浸满汗水的手险些滑脱铜戈。前方的赵军防线很快被秦军攻破,赵军被截为两段,阵地混乱不堪,已有赵兵向后撤去。秦兵黑色的衣甲已清晰可见,赵易大脑一片空白,抓起兵器随着退兵向后方跑去,一直退到丹河对岸,费力地爬上一个岩石,大口地喘着气。随着呼吸声慢慢平稳,赵易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他将身体探出岩石,看到丹河防线的赵兵死死地守着着奇峰峻岭,黑压压的秦军被拦在丹河对岸,如同一只饿狼望着铁门里的猎物,摩拳擦掌却又无可奈何。
赵易望着四周的雄关险隘,淡淡的白云浮绕在崇山峻岭间,不时有林鸟飞过清澈的天空,把他的思绪又拉回半年前的邯郸。邯郸城郊,赵易向父母和弟弟辞别,父母垂泪不已,赵易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转过身两行眼泪就淌下了苍白的脸庞。秦空国伐赵,赵国规定每家出一人充丁补充兵员。赵家有两个儿子,弟弟尚小,赵易自然填了这个名额。瘦弱的他在军队训练了几个月,被严格的训练折磨得疲惫不堪,没等休息,便随部队开赴了丹河前线。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每个人都显得苍白无力。望着邯郸的方向,赵易深深的叹了口气,拳头重重地打在一旁的泥土里。
“大丈夫不去杀敌报国,在这里叹什么气!”一名赵兵翻上了岩石,打断了赵易的思绪。赵易愣了一下,抬头看去,一名高高大大的士兵带着笑意,向自己伸出黑乎乎的手,脸上还挂着几道泥痕。赵易也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道,“我叫赵易”,“我是陈彬”,说罢,陈彬憨憨地笑了起来。
2
严寒的冬天刚过,初春的气息不知不觉已经蔓延了丹河两岸。正午的阳光温暖而轻柔,洒在丹河两岸对峙的士兵身上,却反射出寒冷刺眼的光芒。
赵易坐在营帐旁,手里玩弄着一根草枝,享受着这难得的阳光。陈彬大步流星的走来,扔给赵易一个装满水的皮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岩石上,埋怨道:“咱们已经守了快三年了,不撤退也不出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易一仰脖,灌下一大口凉水,望着对岸密密麻麻的秦军营垒,缓缓地说道:“秦国实行变法以来国力强盛,北定胡虏,南逼强楚,已是诸侯中最强大的国家。目前有能力与之抗衡的,唯有我赵国了。这次秦空国来犯,就是要同我赵国争夺中原霸主。秦兵来势汹汹,实力强于我军,廉颇将军坚守此丹河天险,纵使秦兵勇猛,也无法前进一步,廉将军的战略眼光不得不佩服啊。”经过三年的军队生活,赵易的下颚显出了明显的棱角,微微凸起的肌肉淡化了书生的气息,温柔的眼神中闪烁着几分坚定的光晕。陈彬挠挠头,抢过赵易手中的水囊,往喉咙里猛灌几口,随手拔一根草枝玩弄着,低着头喃到;“我不懂你说的那些国家大事,我只想早点解甲回家,照顾我爹娘。”陈彬突然抬起头,望着书生气还未褪尽的赵易,认真地问道:“如果以后打起仗来,你会害怕吗?”赵易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跳动的心脏有节奏地撞击着尚且稚嫩的心房。赵易转过头,声音有些打颤:“应该会吧……我不知道,你呢?”。陈彬憨憨一笑:“既然老天爷把我们送上战场,不管多难,都要去面对啊。就算是倒在战场上,这辈子也不后悔了!”赵易望了望伫立在山顶的威武的将军大营,和无数恪尽职守,英勇坚定的赵军士兵,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陈彬用宽厚的大手拍了拍赵易稍显单薄的肩膀,赵易看着憨厚却透着几分睿智的陈彬,微笑着说道:“这三年你帮了我不少,要不是你,真不知道怎么在这里熬下去。以后万一……”陈彬打断了赵易的话,眼神里拂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一拳捣在赵易的胸口,笑着说道:“放心吧,上了战场,我会保护你的!”赵易捂着微微有些疼痛的胸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已近黄昏,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一只山鹰从山顶呼啸而过,飞过相聊甚欢的赵易和陈彬,掠过蜿蜒百里的丹河,双翅一振,停在了秦军中军大营之上。此时此刻,秦军大营内,一场简单而又严肃的换将仪式正在秘密地举行。一名精练的中年男人身着合体而威武的将服,接过老将王翦递给的帅印,恭敬地向王翦抬手作揖,沉稳坚定地说道,“白起不破赵军,誓不回师!”屋顶的山鹰突然振翅而起,直插云端,凄厉的叫声,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
3
从廉颇将军进驻长平之日算起,已经过去三年了。丹河依旧滚滚南流,河畔的草木一如三年前那般青翠。赵括临危受命,取代了廉颇的将位,一改坚守不出的战法,要在长平与秦军进行决战。此时此刻,四十万赵国精锐引而待发。
年轻的赵括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被披坚执锐的副将簇拥着,举手投足间洋溢着自信和无畏。他手中的四十万精锐,是赵武灵王胡服改革以来历代君王的心血,是赵国开疆扩土、捍卫家园的利器。赵括一紧缰绳,烈马长嘶。“全军出击!”吼声撕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随着一声厚重的金属撞击声,长平城门洞开。四十万赵军排着整齐的队形有条不紊的向着前来挑衅的秦军进发。不一会,训练有素的赵国士卒摆出了整齐的阵势,威武的中军俨然是一座盾牌和长戈保护起来的堡垒,貌似可以摧毁任何阻碍它前进的物体,赵国为之骄傲的强大骑兵分布在侧翼,战马摩挲着前蹄,不时地打着响亮的响鼻。赵国战车强大的引擎已经发动。
随着主将的一声令下,赵军阵营里腾起了密集的箭雨,以优美的弧线划向空中,在最高处与秦军的箭矢穿插而过,过了数秒,双方阵营里响起了青铜箭头和盾牌刺耳的撞击声,间杂着弓箭刺入肉体沉闷的声音和士兵凄惨的喊叫。赵易几乎半个身体抵在厚重的盾牌上,无数的箭矢敲击着这块早已凹凸不平的铜板,也在猛烈地撞击着赵易的心房,脚下的土地渐渐地被汗水浸湿。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同伍的一位兄弟应声倒地,被箭刺破的身体立即涌出一朵灿烂的血花。赵易觉得喉咙发紧。
战鼓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双方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使方阵缓缓前进,这片土地似乎也为之震颤。赵易仿佛已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随着方队麻木地向前走着,这片熟悉的地方不知和陈彬看过多少次,但此时此刻,那些花草树木、虫叫鸟鸣,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在赵易的眼中,只有前方士兵冰凉的盔甲和手中沉重的盾牌。这块不大的谷地,赵易觉得走了很久。终于,前方传来了金属的撞击声和呐喊声,整齐的队形逐渐冲散,一场残酷的肉搏拉开了序幕。
赵易扔掉了盾牌,这个笨重的玩意应该带来不了多少好运。冰冷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支铜戈,赵易时刻感受着胸膛和喉头承受心脏强烈的撞击,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虎视眈眈的秦国士卒。赵易知道,自己在对手眼里只是能带来财富和地位的猎物。根据秦军的规定,战争中斩杀赵兵的士兵,无论官职大小,凭借赵兵的首级都可以获得田产,家中免除徭役。对普通的秦兵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瘦小的赵易在面前的强壮的关中汉子眼里,似乎早已是田地和官爵了。赵易咽了口吐沫,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除了紧握铜戈,仿佛再做不出其他动作。突然,面前的秦兵扑向了他的猎物,锋利的刀刃劈头砍下,赵易往后一撤,下意识地用兵器横档,“铛”一声,赵易觉得虎口发麻。此时,他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赵易看清了秦兵的布满胡茬的脸庞,以及透着贪婪和残忍的眼睛。关中汉子索性丢下了武器,把赵易扑到在地,紧紧地掐着他的脖子。赵易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头颅好似要爆炸一般,一股冰凉的绝望流入了火烧似的头脑中,眼前的敌人逐渐变得模糊。突然,脖颈感到一阵轻松,灼热的窒息感迅速消失,赵易大口地呼吸着,意识逐渐恢复了清醒。定睛一看,秦兵的尸体还在自己身上压着,秦兵的背后,站着面无表情的陈彬,他手中的短刀,还淌着温热的鲜血。不等赵易回话,陈彬又投入了新的战斗。赵易奋力推开尸体,揉了揉疼痛的颈椎,捡起他的武器环视四周,不禁大声叫喊了起来,似乎这样能喊走自己的恐惧。
还没等自己成为下一个猎物,赵易发现秦兵突然放弃了战斗,向后方退去,秦军鸣金收兵了。赵军一片欢呼,几个来不及逃脱的秦兵,被苦守三年的赵兵发泄了自己的怒气。赵易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吁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不知不觉间,裆下已湿了一片。
4
正值夏季,丹河滚滚地流淌着,沿岸满是青翠的草木,新鲜的绿色装点着这条银白的亮带。鸟儿在枝头鸣叫,树枝随着风儿轻摇,一切都按着大自然的规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猛然间,无数的鸟儿惊叫着飞走,只留下几片落叶,慢慢着落在微微震动的大地上。四十万赵军倾巢而出,沿丹河一线追击秦军,整齐的节奏洋溢着新胜的喜悦和主将带给他们的自信。庞大的赵军已经到达河岸,丹河对面队形散乱的秦军已隐约可见。赵括穿着整齐的盔甲,健壮的肌肉把衣甲撑起漂亮的曲线,眉头微锁的眼眸投射出利剑似的光芒。“全军渡河!”丹河岸边响彻了赵括的巨吼。四十万赵国之根本,终于开始踏过这条守护了三年的河流。
赵易打理着透湿的衣物,在岸边把皮囊灌满水,整理随身的武器和干粮。旁边的陈彬倚着铜戈,脸上的血渍隐约可见,专心地注视着赵军缓慢而有序的渡过丹河。赵易慢慢恢复了平静,打量起沿岸的地形。赵军云集的地方,正处在丹河、小东仓河和百里石长城中间的三角地带,后勤线路偏远而险要,赵易心里一怔,如果……赵军强烈的躁动打断了赵易的思绪,陈彬激动地拉着赵易,指向他们的后方。两支秦国骑兵在崇山峻岭间飞奔,犹如两条巨蟒,从河谷迂回而上,包抄了赵军的后路。秦国骑兵扬起的砂石,给每一个赵兵的心上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陈彬一把拉走愣神的赵易,跟着大部队向平坦的河谷冲去。
初夏的夜,微微有些凉意,零星的萤火虫漫无目的地飞着,好似到处游走的幽灵。赵易和陈彬疲惫地坐在一团快要熄灭的篝火旁,拿出发硬的干粮,就着冰凉的河水慢慢地咀嚼着。被包围的赵军在这个三角地带连夜构筑营垒,等待着后方的救援。疲惫和疼痛麻木了赵易脆弱的神经,使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两人烤着炭火,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点星火在灰烬里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哄闹声中赵易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扶着铜戈站了起来,随着视线逐渐清晰,赵易的心也越来越沉。四十万赵军被黑压压的秦军堵死在这个狭小的三角地带,身穿黑甲的秦军好似一望无际的黑暗,人数远多于赵军的四十万。秦军的数量,达到了秦国所能承受的极限。流淌了千年的丹河啊,正在见证着一场国家之间的豪赌,赌注是数十万男儿的生命,是堂堂大国的命运,赌输了就是丧国亡命,赌赢了就是称霸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