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琴键上流过无指纹的伤

摘要：我们是属于黑夜和音乐的孩子。而我却任性的把人生的全部倾诉在了这无声无语的黑白键盘上。它在上下翻动，可永远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白天黑夜，我们默默的从事着自己的事业，不断的颠倒，又不断地将颠倒继续颠倒。灯红酒绿的街道旁少了一份安静的声音，黑白色的交替运转封锁了思想的自由，泪水在黑色中无声地落下，被单调颜色交织的图画覆盖、湮灭。
　　 音乐，她到底是什么？曾经被人们一度认可的音符们，如今被人们诠释成痛苦的深渊，那座古老的音乐之城是否还想当年一年繁盛，无人知晓了。
　　 但起码在这些人眼里，美妙的旋律是可以令人憎恨到极点的枷锁，是可以永远让人沉醉的醇酒……
　　 有利有弊的一种东西，可为什么，我的世界偏偏是前者？
　　 我爱这个世界，我恨这个世界。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世界上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我早就死了。
　　 只是，仿佛还存在一些幻想，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有一份眷恋，所以，我们尚且安在。
　　 ……
　　 夜幕降临，我背着一厚摞摇滚音乐书推开了酒吧的后门，大学生活没有那么多的条约和定义，若想存活，只能靠自己白手起家，自己养活自己。
　　 十年的时间，我每天的生活好像只有吃饭、睡觉、学习、练琴，四点一线，从未打破过。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现实，那时我的脑袋里除了手指该怎样运动、音符与音符之间的节拍不要错位之外没有别的想法，多么单纯，多么无知，多么愚蠢至极！
　　 我怨父母剥夺了我小时候的自由，正是因为没有自己的空间，所以自从我上大学开始，周围的生活开始变得遥不可及。阐述完了这一切，他们却用很歧视的目光给我下定义——从小到大，原来一直都是我自己没用。
　　 这是一件不可思议而且令人不可理喻的一句话。我讨厌音乐，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我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青春去学习一件我可以不学而且我一点儿都不喜欢的东西？
　　 多么可悲，他们为了挽回一丝尊严，逃避了自己的自私和虚伪。
　　 我走到化妆间，小贝正在自己脸上练习现在非常流行的烟熏妆，细长的眼睫毛周围漆黑一片，黑夜中远远看去，有点像逃窜的夜猫。
　　 左焱搂住小贝的肩膀，两个人又粘在了一起，只要不傻，谁都看得出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听说和我一起来酒店打工的几个人家庭背景都很不错，而且都是搞音乐的，更碰巧的是，他们都和我读同一所音乐大学。
　　 我看了他们俩一眼，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装束。闪人眼睛的耳钉和靓丽的装束，是我从小积累下来的经验，因为比赛的胜利需要这些东西做铺垫。小贝对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锁上自己的柜子，柜子里面有她最珍贵的东西，貌似是一把价值不菲的金色小提琴。左焱看了看时间，也保存起属于自己的乐器，那把沉重的巴赫时代的大提琴，可能是因为那个东西太大，柜子里根本放不开。
　　 不管怎么样，他们是热爱音乐的一群孩子，不断地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处境和我有些不同。
　　 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如跳动的音符一样的血液，在得到渲染后，沸腾起来。
　　 所有钢琴曲里，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大概是李斯特先生的《钟》，我喜欢听那种代表时间流逝的音乐，好像是在诉说着我自己童年的生活。
　　 无休止的练习、练习，来满足父母对我的成功后的欲望。
　　 过了大约五分钟，李玖壹和欧阳轶匆匆忙忙赶到化妆间，显然他们已经迟到了。看他们的架势今晚还有练习，两个人长得都还不错，小贝总是说李玖壹在追我，恋爱这种东西我没有什么渴望。
　　 上场之前，左焱递给我们一人一根烟，进口货，一盒好几百，也幸亏他们家有钱。我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的白烟消失在屋顶，其实我不怎么会抽烟，甚至连专业抽烟的手势都学不会，但是每次拿过烟的时候都没有人怀疑我。薄荷的味道有些辣，凉透了我的骨子。
　　 酒吧老板在前台托人来问候我们，本质上就是催我们赶快上场表演。我们收拾好行囊，左焱和欧阳轶拿起酒吧廉价的贝斯，走上舞台。
　　 灯光照射到我们身上，五彩斑斓，这就是黑夜中我们的现实生活，为了生活而生活。
　　 接触到音乐的动感后小贝瘦弱的身体疯狂的摇摆，头发上下波动，人们随着架子鼓的鼓点踩踏节拍，两个人的贝斯演奏的非常独特，符合了酒吧喧嚣的性格，李玖壹拿起话筒随着音乐歌唱，我承认他的嗓子不错，他不学声乐倒真有点可惜。全场貌似只剩下我一个人，端庄地弹着电子琴，面无表情。我不怎么喜欢摇滚，但也并不讨厌它，大概是我的性格中太需要这种突破现实氛围的疯狂音乐做点缀吧。从小拘束惯了的生活，把人变得像关在铁笼里的猛兽，突然间打开笼子却忘记了如何咆哮，好比我，还适应不了残酷的社会。
　　 弹一晚上的琴，够我一个星期的饭钱。我不需要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的资助，我要向他们证明：即使只剩我自己，我也能活下去，并且活的比他们光明、比他们好。
　　
　　 第二天我有气无力的到学校吃早点，我不禁观察了一下自己修长洁白的手指，小时候父母不允许我的手受到任何伤害，他们恐惧我不能练琴。我的手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考验。
　　 小贝、左焱肩并肩出现在我的对面，两个人背着自己的乐器吃饭，李玖壹和欧阳轶又比约定集合时间晚了五分钟，他们俩分别学习长笛和小号，并且都在国际比赛上拿过奖。
　　 “李玖壹啊，想追就光明正大的追啊，不主动出击小心我们的宝贝被别人抢走哦。”小贝开始调戏一向话不多的李玖壹，李玖壹的脸顿时红了。
　　 欧阳轶推了她一下，赶紧帮李玖壹圆场：“你丫就是多事，我哥们找不找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小贝回了他一巴掌，不再说话。
　　 这群天真的孩子，估计是不会和我一样的。
　　 我们每天聚在一起只有一个目的：举办年终的汇演。我们主修西洋乐器，所以到了年终毕业时，要进行合奏，父母说了，若我能出色的完成合奏，那么大学后我的来去由我自己决定，否则我将离开一切，前往奥地利维也纳继续修行。
　　 “好了啦，不要闹了。演奏会的曲目定下来了吗？起码每一个人都要独奏一个曲目吧，就算为了云姐也该抓紧联系，要不然咱们以后很难聚在一起了。”欧阳轶看见场面尴尬，立刻转型，无奈地担当起了五个人中最沉稳的角色，“如果演奏会举行不好，我也会被我妈弄去法国练小号，烦死个人了。”
　　 “反正我和小贝从小就有婚约，就算出国我们俩也会在一起。”左焱自豪的拍拍胸脯，引起了所有人的鄙视，然后被眼神无情的秒杀在桌子底下，他吐了吐舌头，表示不再发话。
　　 “你当人家都和你一样出生在贵族，动不动就拿娃娃亲顶事儿啊，无聊的家伙。”李玖壹甩出一句狠话，再次把左焱逼死在角落里。
　　 “李斯特的《钟》。”我率先定下了自己的独奏曲目，结束了每天都在照例持续的斗嘴。
　　 小贝举起手：“为了祭奠我们的青春，莫扎特的《小步舞曲》。他对生活快乐的感受很令人震撼，我想独奏应该会不错，我回去自己练练。”
　　 左焱拍了拍小贝的肩膀，“挺有创意，好吧，来点舞会的气势镇压住你们，圣?桑的《天鹅》，云姐要记得为我们伴奏哦，谁叫咱们五个人里就你一个会弹钢琴。”
　　 李玖壹拿出一张纸记录他们几个人所说的曲目，“增加一下气氛，《亨德尔第三奏鸣曲》，可能难度上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感情上我觉得自己可以演绎。”
　　 欧阳轶若有所思，他仔细思考了一番，“戈塞克的《加伏特舞曲》好了，听着比较舒服，而且我保证能演奏好，给你们垫底。”
　　 “那合奏曲目……”我停顿了一下，他们几个怔怔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合奏曲目应该偏向于什么主题，所以我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毕竟我只懂钢琴，知识还太过短浅。
　　 “要不然……”鬼点子最多的小贝打破了我的沉思，“云姐你在我们演奏完了之后加演一首肖邦的《小夜曲》怎么样？就算让我们再多听一首曲子吧。”
　　 “我觉得挺好。”欧阳轶顺从了小贝的意见，我也随之点点头。钢琴演奏对我而言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练了十年，一两首曲子在舞台上还是可以轻松搞定的。
　　 我有时热爱音乐，热爱她带给我的朋友；有时憎恨音乐，憎恨她对我的掠夺。年终的音乐会，代表了父母对我学习音乐寄托，我们必须演奏好，否则迎接我们这群新青年的将是远离家乡和告别亲友的疼痛。
　　 准确的说，我们不喜欢分离。
　　 我环顾了一圈，左焱、李玖壹、小贝和欧阳轶用无比期盼的眼光看着我，我们是朋友，他们是信任我的，我们的身世可能各不相同，但是我们都经历过差不多的童年、青春，为了演唱会，我们都拼了。
　　 沉默了许久，我抬起头给了他们一个幸福的微笑：“合奏曲目，就定为爱德华?艾尔加《爱的礼赞》吧，奏响我们美好的明天，告别我们美好的学生时代。”
　　 左焱听了我的话使劲拍了一下手，“漂亮。”
　　 “很有意义的一场演奏会呢，大家好好表现，明天开始集中练习，别忘了咱们认识以后承诺的，毕业后要在一起工作哦。”小贝趁我们不注意抢过所有食物里最值钱的土豆炖牛肉，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讨论了十多分钟了，我快饿死了，你们不吃我先吃了。”
　　 左焱再次无奈，“看你那点出息，服了你了。”
　　 我们五个人每天嘻嘻哈哈，也正因为有了他们，我原本枯燥的大学生活变得其乐无穷。这就是我从小期盼拥有的生活方式，可惜它到来的有些迟了。我不追求金钱、浪漫、爱情，我需要的仅是一点点鼓励、温暖。与音乐的邂逅使我们相聚在一起，亲爱的人们，谢谢你们。
　　 每天弹琴接近十二个小时，然后生活轨道接近于颠倒的我们相聚在酒吧。
　　 可是临演出还有一天时，我们在酒吧的举动却令老板震撼了——那天，我们少了往日的妩媚与妖艳、邪恶与疯狂，小贝跑到后台打开灯光，纯蓝色的灯光轻轻洒在舞台上，酒吧劲爆的背景音乐换掉了，华丽的西洋乐器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酒吧的角落里，其实还有一台尘封多年的三角钢琴，只是因为古典音乐在小酒吧里赚不到人脉，所以这些身价原本高贵的东西都被人们渐渐遗忘了。
　　 这次演奏，就是我们最后的彩排。演奏前李玖壹曾认真的把擦过钢琴，把灯光音响调整过，他或许也是珍爱这些美妙的乐器的。
　　 我优雅的坐下，高抬起右手，摁下一个键，顿时身后响起了三种乐器的声音，它们在同时演奏一个音符。我转过身朝他们轻轻点头，小贝风风火火跑上舞台架好小提琴。
　　 壮观的合奏渲染了往日乌烟瘴气的酒吧，一首《爱的礼赞》抒发着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我们是朋友，一个星期后我们的大学生活，便要结束了，天真的我们即将彻彻底底踏入这个早已被玷污的肮脏不堪的社会。
　　 然而面对这个社会，我却有些害怕。
　　 第一次合作，难免有些杂音。巴赫时代的大提琴、镀金的小提琴、银色的长笛和精致的小号共同演绎完美的乐章。
　　
　　 一个星期后。
　　 几个穿着普通科制服的小女生正在装饰舞台，小贝一脸奸笑，不断调戏李玖壹，李玖壹的脸从昨天一直红到现在，全都是因为他昨天在喝醉了酒之后说出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李玖壹拉拉小贝的衣服，很难为情的说：“小贝姐，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小贝打掉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他碰过的礼服，“别碰，我的礼服很贵的！原来你丫也有不好意思说出去的东西……胆小鬼，放心好了，为了云姐的幸福我是不会说的！不过，如果当时她不答应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把你的话抖搂出去，编辑成册作为咱们大学的经典语录哦。”
　　 左焱抱着自己珍贵的大提琴跌跌撞撞跑过来，欧阳轶坐在一边用心护理做工精致声音响亮的小号。音乐早已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带有各种感情的的音符谱写了他们生命中华丽的乐章。
　　 虽然红色的幕布还未拉开，不过紧张的心情使我预料到了台下观众的庄重。一些叽叽喳喳、琐碎的声音传到了后台，我们的心理即将面临重大的挑战。
　　 小贝捂住自己的胸口，每个人都难免有些紧张，普通科的几个小师妹对我们鞠了一躬，然后俏皮的笑笑，跑下台去。再过五分钟，决定我们未来命运的演奏会就要开始了。
　　 我们的音乐老师担当起主持人的身份走上台去。一束灯光照射到她的身上，绸缎般柔滑的礼服在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唯美，我身后三个大男生统一穿上了端庄的燕尾服。
　　 我们的人生，在二十岁后刚刚开始，命运的决定权回到了我的手里。
　　 幕布拉开，我的手指放到键盘上，钢琴清脆的声音冲刷了人们的听觉。正如这首曲子的名字，跳跃中的音符伴随着钟的警示，带走了我们无形的青春。
　　 我演奏完毕，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为我鼓掌。我喜欢他们违反规律的决定，这样反而是对音乐的一种尊重。我的使命不止是一个人单纯的演奏，我的琴声也代表了别人的命运。
　　 钢琴和大提琴合奏的乐曲缓缓响起，左焱闭上眼睛陶醉在大提琴的低音和弦中。他的音乐紧密而又不失感情，不敢想这首曲子它是一个大男生演奏出来的。天鹅高贵的舞蹈结束了，接下来的是令人心碎的安眠之曲。
　　 其实我挺佩服莫扎特这个人的，不过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奥地利音乐家，能在临终前写下这样的曲子也不足为怪，只可惜他的生活停止的太过短暂，一直生活在阴谋与陷害中，最重要难逃被嫉妒的劫难。
　　 我们都是常人，但有些人注定是要在某些方面高人一筹的，我们不得不承认，小贝就是典型的例子。很多人的童年基本是在家长的控制中度过的，除了小贝我们四个人在生活上都会出现频繁的不适应，社会在逐渐淘汰我们，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