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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水玛娜 ——献给我的大学、第一个伤害我的男朋友。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2-18 阅读: 756次 点赞: 798个 评分: 3.0分

假如一个国家的教育是腐败的,那么这个国家再强大、富裕,它的未来也是贫穷的。  一  玛娜没有参加孙贞洁的葬礼。她第一天晚上本来打算要去的,但是第二天起来

摘要:在学校的这座教师宿舍楼里,居住的全都是有家庭的单生。夫妻一个星期或者是一个学期才能见上一面,远水是解不了近渴的。虽然都是罗敷有夫、使君有妻,可是偷情野合的事情不断发生。偶然也有过捉奸在床的事例,撞见了打几个嘴巴子赔几个小钱算是平安无事了。她在家中找汉子,他也可以在外寻外遇,人们呀!这脑袋想开了便觉得扯平互补,谁也不欠谁的。可这一回乔荣算没事自找绳子上吊。真是好日子过到头了,千年不遇的良辰让他给赶上了。 假如一个国家的教育是腐败的,那么这个国家再强大、富裕,它的未来也是贫穷的。
   一
   玛娜没有参加孙贞洁的葬礼。她第一天晚上本来打算要去的,但是第二天起来突然感觉到脑袋有些疼,吃了一片安乃近后就改变了主意。然而,她不去的主要原因却不是因为脑袋疼,也不是因为吃下了安乃近,而是感到去了也没有多大的意义,贞洁死了也不会领她那份人情的,何况在半年以前她和贞洁已经反目成仇了。
   孙贞洁是前天晚上死的。昨天早上玛娜起床以后披散着乱发去水房打水,见烧水的曲老头和几个打扫卫生的老女人在水房门口嘀咕,说昨夜孙贞洁死了。玛娜的胸口平白无故地一阵疼,惊得只打了半壶水就跑回了宿舍,暖壶塞子跑丢了,壶口直往外冒白汽,棉拖鞋也差一点跑丢一只。和她住在一起的女校工还没起床,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校工,女校工把眼睛瞪得溜圆,连连埋怨说:咱们睡得就是死,我赶快起来,出去打听打听,肯定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说不定是上吊。
   玛娜说:没看见也吃不了多大的亏,又不是看联欢晚会……你拿个暖壶出去,趁打水捎带着听听,人家没说你可别先乱打听,万一误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女校工飞速地穿好衣服,跑出去不到20分钟,就兴兴头头地回来了,看来是功德圆满了。她回到宿舍,没等玛娜开口问她,她就把孙贞洁死的情形讲得个一清二楚——孙贞洁是被电击死的。
   孙贞洁是前天晚上洗澡时被电击死的。听人们议论说,当时,孙贞洁脱光了衣服后去拧浴霸的手柄,不知道手柄流出的热水与哪处漏电的地方连了电,电如万箭齐发一样通过她的手指,迅速穿透她的心脏,然后在她的脚底穿了个洞溜走。孙贞洁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咽气了。她半依半靠在卫生间的暖气片上,长长的秀发半掩着面容,淑女极了,纤瘦的身姿宛若一只清瘦的长腿蚊子。她十三岁的女儿艳倪气喘吁吁地从操场上溜完旱冰回来,打开卫生间的门,看到她时还以为她赤裸着身体孤芳自赏或独自沉思,艳倪也明白母亲一直有自恋倾向,所以也没有打搅她,自己去写作业了。写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再也忍受不住饥饿,去厨房找了半块冷包子,沾了一点甜面酱,打开电视边吃边看着。包子吃得只剩下一小口的时候,有人敲门。艳倪开了门,来者是孙贞洁的同事乔荣。
   乔荣进门后问艳倪:你妈妈呢?
   艳倪嘴里嚼着饭,用下巴一指卫生间说:哦!
   乔荣领会了艳倪的意思,很规矩地坐下来,找了一张废报纸来浪费时间。
   艳倪心想:每次乔荣大爷来串门,妈妈都要让她出去玩,这次肯定也不例外。就关掉电视,冲着卫生间喊:妈妈,我乔大爷来了,我先出去玩一会儿,你快一点儿洗吧,再等一个小时,家教就来补习英语了。
   水管子里的水还是哗哗地流淌着,艳倪又换了旱冰鞋,哐哐地晃荡着身体出去玩了。
   乔荣在中文系担任《马克思哲学》课程,他和孙贞洁关系挺好的,而且住在同一座宿舍楼里。他的女人在外地上班不大回来,一个人呆着无聊,一有空总是往孙贞洁的宿舍钻,当然,今天钻的最不是时候了。现在,人们议论的焦点就是猜测乔荣是怎样发现了孙贞洁死去的,如果没有那一层揪扯不清的厉害关系,给他乔荣5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人家孙贞洁洗澡时去开她家卫生间的门。
   在学校的这座教师宿舍楼里,居住的全都是有家庭的单身。夫妻一个星期或者是一个学期才能见上一面,远水是解不了近渴的。虽然都是罗敷有夫、使君有妻,可是偷情野合的事情不断发生。偶然也有过捉奸在床的事例,撞见了打几个嘴巴子赔几个小钱算是平安无事了。她在家中找汉子,他也可以在外寻外遇,人们呀!这脑袋想开了便觉得扯平互补,谁也不欠谁的。可这一回乔荣算没事自找绳子上吊。真是好日子过到头了,千年不遇的良辰让他给赶上了。
   孙贞洁的男人,是下面一个县城金矿的矿长。他接到女儿的电话以后,连夜开着车赶回学校。车是矿上新买来的,白花花的车灯照得围观者们的眼睛生疼。为了保护第一现场,孙贞洁仍旧保持着梦幻般的原始姿态。孙贞洁的男人迅速从衣柜中找了一件大衣,裹在贞洁的身上,把贞洁抱起来直僵僵地塞到车里,然后自己跃上车,飞驰着冲向医院。围观的师生都说这个男人除了故意卖弄他的新车外,别无它意,因为此刻距乔荣发现贞洁死去的时候,差不多有5个多小时了。当时孙贞洁男人也明白,老婆早就死了,全身都僵了,但是死了再去一趟医院也就心安理得了,也算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贞洁说死就死了,死得让大家没有一丝的心理准备。尤其是乔荣就更倒霉了,让警察同志传了两三次,每次回来都是灰头灰脑、一脸的丧气,哀怨的双眼有着抒发不完的痛苦。中文系的老师们都说,看来乔荣老师三年五载之内是恢复不了原来的面貌了。
   前几日乔荣还过得非常滋润,进来出去和孙贞洁打打闹闹,过了半辈子,儿子都上高中了,竟然才知道什么叫眉目传情。他一直怀疑自己不知道前辈子筑了多少桥,修了多少路,积攒下了大把大把的功德,才换来这辈子的艳福齐天。瞬间,他梦想中的花园就变成了冰山。经过波折的乔荣,感情已经变得沉着而僵硬,他给学生上课讲哲学的时候一定会更有深度了。据听过他上课的学生透露,就在孙贞洁死去第二天的课堂上,乔荣乘机痛骂“女人是祸水”以直抒心头的积忿。也许他感到暴露得越彻底越能消愁解气、解脱心中的烦苦。人人都说孙贞洁的死,吃亏最大的人就是乔荣,他失去了精神支柱不说,还差一点误了他的一条性命。这两天比两年还要漫长,乔荣如沙漠中的旅人一样,满目荒沙、风尘蔽日、前无退路、后失归程。他原以为自己能博得老婆的同情和理解,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婆竟然雪上加霜,断然要和他离婚,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女人真是狠心呀!乔荣心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幻灭感,也许在他的余生,只剩下力不从心地活着,处处欲罢不能。
   至于孙贞洁的男人,不但悲意不浓,反而从骨头中流露出一种喜色。听说他现在已经四面开花了,好些黄花大姑娘给他手机上发短信愿意以身相许,他两个手机嗡鸣声不断,光看信息就累得死去活来。他的内心也做好了挑肥拣瘦、辞旧迎新的准备。他感情的空白很快就可得到千倍的填补。
   玛娜到底没去给孙贞洁送葬。她像往常一样,利用上午没课时间写小说,中午吃过饭,洗完饭盆子,到中文系主任沈小腿的办公室签到,见孙贞洁的好朋友张蒿子在主任办公室和几个老年女教师讲贞洁和乔荣都公开化了的隐私。听张蒿子说话的口气她是参加贞洁的葬礼了……
   一位老年女教师问张蒿子:去的人多吗?
   张蒿子回答:不多,不过她还挺有面子的,几个校领导都去了。
   老年女教师们又问:乔老师去了吗?
   张蒿子夸张地翻了一下白眼回答:他去干什么,不是厕所里打滚——找死(屎)?
   其中另一个女教师按捺不住惋惜的心态,叹了一口气说:真还看不出来,贞洁能看上乔荣老师。
   张蒿子给大家解释说:其实,乔荣最先看上的是我,我不是那种人当然不跟他,他才去追的孙老师……
   玛娜感到好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把这种事当作光芒万丈的事到处宣扬。张蒿子现在自我表白一番,无非是为了表示自己是如何恪守妇道、如何上档次。贞洁死了,人走茶凉了。张蒿子以前与孙贞洁可是穿一条裤子嫌太肥的铁杆,今天却很张扬地穿了一件粉红的外套去参加贞洁的葬礼,意思可能就是和贞洁彻底刀割水清,大有从今以后开天辟地重新生活的劲头。
   签完了到,玛娜来到楼上的办公室。只见孙贞洁办公用的桌椅已经被搬走了。那片空地被灰尘铺出一张桌印子。玛娜想:就是办公室再紧,这一块空地也绝对没有人来填补的。在这些教师们眼中,孙贞洁占过的这片空地比宇宙的黑洞还要可怕。乔荣的桌子底下,堆着还没有来得及卖掉的易拉罐,那些废报纸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灰,看上去很狼藉。玛娜半年没有来办公室了,时间过得真快,一年以前,她就是在这间办公室认识孙贞洁的,很快她们就成了好朋友,并且在友谊的界线上徘徊不定,一撒手,她们又像路人一般陌生。
   玛娜打开办公室的窗户,她想让屋里的鬼气尽快流散得一干二净。玛娜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已经是春天了,蓝天下的一切物体已经褪去了冬天的色泽。迎面吹来的风无一丝寒意,教学楼前的墙根下,几根小草已经泛出点点新绿。此刻的玛娜没有情绪,既不痛苦也不悲伤。她想自言自语几句,一时找不到话题。今天的日子里已经没有孙贞洁了。人呢!生于母腹,葬于土下,中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带走的。死亡,就像影子一样,无时无刻地跟随着人们。玛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很庆幸能够比贞洁活得长久。
   贞洁是系里最爱打扮的老师,虽然已年过40,但她不惜千金卖命地装饰自己。体育系的几个老年教师说她是剥了皮的老黄瓜——装嫩。孙贞洁也许想极力挽救早已逝去的青春,她没有充分认识自己,仿佛是棵有幻想没有记忆的一棵小树,在夏日的太阳下吐绿,可似乎离秋天不太遥远了,长江水是不会有倒流的时候,贞洁苦苦地挣扎,无论她怎样反抗,徐娘半老的残局还是呈现在她身上。
   贞洁主动靠近玛娜,玛娜却认为她是系主任沈小腿安插的一个卧底。不过这个卧底只是让玛娜虚惊了一场,并没有掀起什么妖风大浪。玛娜认识贞洁并不是她赶着自寻上门的,是因为她刚刚来到学校听到有人给孙贞洁起了个不合情理的外号——水蛇腰!当时玛娜就想:这里的老师也真是偏激,可见素质一般,“水蛇腰”这个名字带有贬义性,干吗好端端的一个女教师给起了这么个狐媚三道的名字?贞洁的腰肢是细了点,但是那也和水蛇腰没法相比呀,还不如叫瘦西湖好听。玛娜有些同情贞洁了,同情归同情,再同情也犯不着去苦苦理解贞洁。就在玛娜怜悯贞洁的时候,贞洁很主动地靠近玛娜,她们就成了好朋友。
   玛娜是一个小人物,在学校里就像黄河中的一泡尿一样无足轻重,有她不多,无她不少。在她的身边安插一个卧底,真是可惜,也算白浪费了这个美丽的卧底。事后玛娜心里酸酸地想,自己又不是东洋鬼子派来的奸细,也不是国民党打入我群众内部的特务,这些人真是脑袋里边进了水。但聪明人往往就是小题大做,小事办成大事,大事办成恶事才算收场。这个卧底人物的由来,还得和半年以前的时光衔接起来。
   过完暑假那天,狄校长在铺天盖地的毕业生求职自荐书中翻阅着,双手快要磨出血泡的时候,看到了一封自荐书的封面写着一个奇怪的名字——玛娜!狄校长感到惊奇,又翻了翻她的简历,在姓名一栏中还是填着玛娜。他都活了50多岁了,在他50多年的记忆中,百家姓就根本没有姓王字旁这个“玛”的。单从字面上来看,这个名字略微显得清汤寡水,好像是个奶名,觉得前面缺了个姓,本该叫刘玛娜、赵玛娜、钱玛娜或者复姓向日玛娜、欧阳玛娜、东方玛娜什么的。狄校长又耐心地看了一下玛娜的身份证复印件,才恍然一悟,希罕!原来还是新疆吐鲁番维吾尔人,这个发现把狄校长痛快得像大夏天吃了一个结了冰的冻柿子一样过瘾。本来就是,在这黄土高原的不毛之地只有汉人一代接一代地繁衍着,经历着“春播秋收大小寒”的岁月磨砺,偶然也混杂着零星的几个蒙古人就够叫人希罕了,现在从地里冒出一个维吾尔人,就凭这个民族的面子也得把她留下。
   玛娜出现了,她的出现没有改变学校冷落的门庭,但让许多对她充满幻想的人眼前不由一黑。电视中的新疆姑娘是水汪汪的黑眼,背后拖着一条胳膊粗的辫子,柳条子一样的身材,走起路来那个美劲儿就甭提了。再看玛娜,那份堆量,身体粗壮高大,下眼袋就像注了水的猪尿泡,泪汩汩地下垂着,走起路来四方大步,哪里有电视里那新疆姑娘的美丽?只要拥有一根牛毛粗细般的审美质量的人,都不会去正面接受她的。学校的全体教职员工对这个名美貌丑的女教师不感冒到了极点,觉得她白白亵渎了“玛娜”这个水淋淋的好名字。
   中文系的教师们心里都裹着一团怨气。大家想:名字是爹娘起的,她也是凭人摆布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就像黑老鹞洗不成白天鹅是同一个道理,玷污老好名字暂且放到脑勺子后头冷冻着不提。就算她占了西洋名字的便宜,也对这所高校的行政领导与平头百姓没有造成多大的损失,后果的严重性可以画为零,高素质的校园工作者不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事情就出在竟有人说她是一个二级作家,真是惊世骇俗!看来这事不能再耽搁了,假如大家再忍让下去,明天说不定还能整出个联合国秘书长什么的。这个玛娜脸皮子比城墙还要厚,好名字她要糟蹋、好职称她要霸占,全世界的好事都让她一个人给占去了,简直没有别人的活头了。
   就在玛娜到来的第二天早上,艳阳恹恹欲睡地高照着。大家心里感觉到怪怪的不对劲,都恨玛娜的出现破坏了他们享受完整太阳的美好感觉。中文系的6位头头脑脑恨声如雷,忿忿然坐到一起一副公事公办的脸色,打算就“玛娜的正确处理与使用”开一个讨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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