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作者: 薇笑
时间: 2012-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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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姐出嫁 那个年代,中国的农村依然盛行的是说媒定亲。从我记事起,姐姐就已经与临近村庄的一户人家定婚了。那个年代,女孩找军人是很荣耀的,我当时虽
三 姐姐出嫁
那个年代,中国的农村依然盛行的是说媒定亲。从我记事起,姐姐就已经与临近村庄的一户人家定婚了。那个年代,女孩找军人是很荣耀的,我当时虽小,可也知道姐夫是个解放军,心里挺自豪的,还在小朋友面前夸过口呢。
记得妈妈也曾在我面前说起过姐姐定婚的事。“先有人通过你大哥说的是原上面翠岭村的,你姐去见了,回来坚决不让再说,为此,你大哥还不高兴呢,说是那人家挺殷实,小伙本人也不错的。我问你姐,她说不喜欢原上那地方,我也不喜欢上边。后来,你二伯来说这家,只拿了照片来,说是本人在部队当兵,你姐看了没说话,就把照片放那了,我再问她,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我就知道她没意见了,就跟你爸和你二伯商量把这事定下来。”
其实,若干年后,姐姐才告诉我,这门亲她其实也不是多满意,在她心里一直希望不要出嫁,留在家里照顾爸妈,但这话又无法出口。她看中的是姐夫家弟兄多,那边的老人有人管,这样她可以照顾父母亲,她才应下这门婚事。我想不到因为我的家庭,竟然影响了我和姐姐的婚事,影响了我们姐妹一生的幸福,这是以后的话了。
定婚后,就在姐姐22岁那年,也就是1972年初冬,家里举办了简单的仪式,姐姐就出嫁了。
我记得那几天,家里很忙乱,人们出出进进、匆匆忙忙的。妈妈更是跑前跑后,根本顾不上看我一眼。我偶尔看见她,就跟在她后边跑,她会对我喊:“快跑开,别挡路,没看见大人忙么?”她声音很大,全没有了平时和气的样子,我有点害怕,只好一个人乖乖地躲到一边去玩。
可是,我也很高兴,因为这几天家里不但来了好多人,而且顿顿都有白面馍馍吃,这是平时没有的,有时候菜里还能见到一两片肥肉,虽然很少,但已经令我馋嘴不已。
姐姐本来住在外边就不常回家,那几天只是回来的勤些。进门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妈妈虽然很忙却还常常赶着给姐姐说话,并且把一些新衣服、新鞋子、新围巾等,都拿出来一一地给她看,并一再讨好地问姐姐,说如果还要什么东西她可以去买。
姐姐本来就话少,那几天更是不说话,任妈妈一再追问,她就是不说,并且常常一个人坐着坐着就哭了,眼睛总红红的,我也不敢和她说话。妈妈就唠唠叨叨劝她说:“女孩子还不都是这样的,现在社会好了,又不是去了就回不来,迟早想家了就回来,---------离得又不远。”妈妈又叫隔壁二嫂也过来劝她,二嫂就对姐姐说“女娃就是一门客,才去肯定生疏,时间长了就好了,我刚来时也是这样的。”
听了她们的话,我忽然明白了,姐姐出嫁就成了别人家的人了,心里也有些不舍得,但看到北街富强家娶的新媳妇穿得那么新,打扮得那么漂亮,想想姐姐也会成为一个漂亮的新姐姐,我反倒很高兴。那几天家里又来了那么多人,人来人去很热闹,这又让我很自豪,所以只要吃饱了我就去外边找小朋友去玩,对姐姐的哭并不在意。
这一天家里更是忙碌,院子里支起好几口大锅,有的烧水、有的炒菜、有的煮肉,村子里好多哥哥嫂嫂都来帮忙,我家的亲戚也都来了。
人们在我家院里做饭,隔壁大妈家院子里摆放了好些桌子、板凳,供客人吃饭。似乎人人都很忙,人人都有活做,端饭的、做饭的、招呼客人的,可是没人注意我,妈妈根本就顾不上我。我肚子饿了,就自作主张跑到大妈家占个座位坐下,等着吃饭。
哥哥看见了,一把把我拉到一边,沉着脸说:“这是客人坐的,饿了回家找妈去,给你弄一碗吃。”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很怕哥哥,对他的话向来不敢违拗,就乖乖地跑开去。回家对妈妈说:“我饿了。”妈妈把我拉到正在炒菜的素姨跟前,素姨赶忙张罗着找碗,可是说没有碗,让我等会。可我看到靠墙边明明放了那么多碗,怎没碗呢?我跑过去拿了一只碗过来,要素姨给我盛饭。素姨笑着接过我手里的碗又放回去,说:“这是席面上用的,不能乱拿。”
正说呢,素姨家的爱群姐端着碗过来了,“妈,我不喝汤。”
“不喝就倒掉,还要么,再捞点面?”
“我不要了,吃饱了。”爱群姐说着,放下碗就走了。这里素姨就把那只碗洗了洗,给我捞上面条,让我端到一边去吃。
忽然,三哥志桓站在门口端着红盘子冲素姨喊:“面好了没,快捞。”
“好了,好了。”素姨一面应着,一面去到墙边端来一摞碗,麻利地捞面条、浇汤汁。我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们和炉灶里红红的火苗,看那火苗随着风箱一下一下拉动,呼呼地舔着锅底,我觉得很好玩,吃完饭就去帮着素姨拉风箱。
但一会儿我就感到厌烦了,忽然就想起一整天都没看到姐姐,不知道她这会做什么呢。前院后院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她,我又跑到隔壁大妈家去找。
大妈家院子里客人已经差不多走了,大伯、大妈还有大哥、二哥、几位嫂子以及他们的孩子正围坐着一张桌子吃饭。他们也叫我坐下吃,我就说我吃过了。我的眼光被放在墙角的花衣架吸引住了,就走过去看。
衣架上一边是一幅粉红的门帘,檐飞上缀着大红流苏,上面绣着牡丹蝴蝶的图案,门帘身上也绣有亭台、荷花和鸳鸯,颜色艳丽,针脚细密,图案精致。这是姐姐和媛凤姐、还有老嫂子家的敏叶一起绣的,她们绣的时候我见过,绣了好长时间才绣起来,揭起门帘,下边是一床枣红的印有牡丹孔雀图案的棉被,另一边是一对绣有梅花、喜鹊图案的雪白的枕套,用针线缝在一床鲜红闪亮的大红缎面被子上,红白相衬越显得艳丽迷人。枕套的空隙处还用针线把几面小镜子缝在上面,镜面擦得干干净净,亮光闪闪的。衣架两边一边是一把红底黑毛、背面带有小镜子的刷子,一边是一把红色人造皮的拂尘。我高兴地用手指着上面的图案自对自地说:“这是牡丹、这是鸟、这是楼房-----”
“秀,别动,看弄脏了。”二嫂走过来对我说:“这不是楼房,这叫亭子,那不是鸟,是鸳鸯。”她纠正我,我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吃过饭,客人们陆续回家了,父亲一边送客,一边叮嘱他们不要忘了明天的事。然后就和几个哥哥、嫂子忙着拆除锅灶、送还碗筷。“留一席饭的用具,回门时还得用。”父亲对正在搬送碗筷的哥哥说。
这天下午,天阴的很重,厚厚的黑云仿佛要压下来,天早早就黑了。那些帮忙的哥哥、嫂子们吃过晚饭,帮忙收拾好就都走了,家里只剩下爸爸妈妈、哥哥和我。父亲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阵刺鼻的烟味弥散开来,母亲坐在炕角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电灯发着昏黄的光,我紧紧挨着母亲坐着,感觉到沉重的气氛,不敢说话。哥哥站在炕边阴影里,也一句话都不说。沉默了一会,父亲说:“去,叫你姐回来。”哥哥就出去了。
这里母亲就对父亲说:“都说咱今天席面不错,肉块厚,馍也白,菜也上得富实。”父亲不言语,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
停了一会,他似乎想起什么,就问:“剩下的肉够不够?”
“够了,我看还有剩余,下午给她大妗子包了一块,给她姥姥捎去,还给他大妈包了一块,还有几个小块回门招待足够了。”
父亲就不再说什么。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姐姐回来了,她站在灯影里,我看不到她。
“巧儿,过来坐炕上,看你还想要什么?还有什么话,当着我和你娘你尽管说。”父亲抽完一锅烟,边磕掉烟灰边问,可是姐姐不说话。
“人家今天拿来的东西我都看过了,你娘把给你的也都放好了,我看着不错,看你还有啥要求?还有啥不满意的?”
半天,姐姐才简单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啥。”
“没有了就好,记着,明天去到人家家里,不准你再要这要那,你要什么东西,我今天还可以给你想办法,到人家家里,不准再提要求。进了人家的门,就不要再惹人家讨厌,你爹我不喜欢那样,没见过东西似的,硬要一双袜子,一袋雪花膏,一条围巾,能值了几个钱?人品重要,做人得让人看得起。”
父亲还叮嘱了许多话,他又点起一锅烟,抽一口,再说说、停停,烟灭了,点上,又抽一口,再接着说。姐姐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答应一声。不知道他们说了多久,我太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母亲把我拉起来,要我脱掉衣服睡。哦,被窝里真暖和啊,我睡得真香。
半夜,迷迷糊糊听得有人说话,我睁开眼看到父亲披着棉衣蹲在炕头,正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一股刺鼻的烟味弥散开。他在问母亲:“他娘,几点了,天快亮了吧?”
“还早呢,鸡才叫头遍,再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啊。”
母亲叹了一口气,也披上衣服坐起来。冰凉的衣袖正好落在我脸上。我赶忙翻过身,掉过头去。母亲在埋怨:“你呀,不敢有个事,一有事就睡不着。什么都准备好了,又不要你操心。就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人家也只会骂我这当后娘的,你怕啥?”
“不是怕啥,就是睡不着。”
“再睡会吧,你都几个晚上没好好睡了,又忙了好几天,天又冷,明天、后天还得两天忙活呢,睡吧。”
母亲说着就躺下了,父亲掸掉烟灰,又呆坐了一会儿,才关掉灯,重新躺下。我也迷迷糊糊睡去。
朦朦胧胧的,我似乎看到一个人正在我前边走,我仔细一看好像是姐姐,天还很黑,四周再没有其他人,我很害怕,跟在她后边,边走边喊,可是她不理我,我急得想甩开步子跑,可是脚步根本迈不开,正在着急,她忽然回过头来说:“你跟着我干什么?”她的表情有点吓人,我正要说姐姐别走,你等等我,她忽然变成了哥哥,我急忙转身想走开。他凶狠狠地瞪着我说:“做什么?还不快回去。”我一边往后退,一边嘴里嗫嚅着:“姐姐呢?姐姐。”“姐姐走了。”他凶巴巴地说着,伸出两只手来掐我的脖子,掐的我气都喘不上来了。突然,他又变成一只大灰狼,张着大口似乎要吞掉我。我吓得抱着头大叫:“妈妈呀!”
“快醒醒,醒醒!该起来了,喊什么?”我惊醒过来。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天都麻麻亮了,一会接你姐的客人都要来了,你快穿好,下来洗脸。我把你的衣服放在被窝里都暖热了,快穿。”
我赶忙起来,母亲迅速把我的新衣服拿出来给我穿上,还帮我扣好纽扣,要我下炕穿好鞋子,她就去倒洗脸水。她特意拉着我洗脸,给我脸上抹上香皂,一 边洗还一边唠叨,说我平时不知怎么洗脸的,跟猴似的,光是脸蛋干净,耳朵下巴都是黑的。她洗的我很不舒服,但我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忍着。洗完,她又特意为我搽上雪花膏,还拉着我到镜子前面,用那把断齿的梳子给我梳头,用红头绳给我扎起两个小辫。
父亲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不断的有人到我家里来,他们进来时都拍打着身上,使劲弾着脚,有的还打一把伞。“下雨了,很冷,还好,昨天没下。”他们相互说着:“太冷了,下到地上就冻住了,冰溜子,今天这路可不好走。”我不知道冰溜子是什么,赶忙跑到院子里去看,灯光下,只见天上还飘着丝丝银线,地上油亮亮地泛着光,来往的人走路都小心翼翼地,像隔壁小脚大妈走路一样可笑。我试着走出去,果然很滑,我差点摔一跤,只好退回来。
妈妈叮嘱我好好在家里呆着,她去看姐姐收拾好了没有。院子里人已经很多了,有的站在房檐下说话,素姨和几个人正忙碌地围着灶台做早饭。
天越来越亮,雨也越下越大,可是下到地上就结了冰,地面变成一个亮光光的溜冰场,来往的人们步态蹒跚,一不小心就会摔跟斗,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摔跤的也不计较,笑着爬起来继续走。
“今天这路可不好走。”志勇大哥担心的说:“抬衣架的、拿东西的一定得小心,宁愿走慢些,千万不要摔坏东西。”
妈妈和金嫂陪着姐姐回来了,姐姐穿了一件黑红两色的格子衣服,深蓝色的裤子,脖子上围着大红围巾,脚上是一双红色的条绒布鞋。头发仍和平时一样辫着两根粗辫子,只是扎上了大红的头绳,红头绳被精心地挽成两朵花。可是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她不说话,进门就直奔里间炕头坐着。
父亲也回来了,招呼来的人们吃早饭。这里素姨她们就忙着捞面条,浇汤。二哥陪着几个陌生人也进来吃饭,金嫂悄悄地问妈妈:“那是来接的人吗?”妈妈点点头对金嫂说:“你也快去吃吧,吃点热饭就不冷了。”
金嫂过去端来两个碗,把一个碗递给姐姐,说:“你也快吃点,天气这么冷,路又远。”姐姐摇摇头,接过碗递给我。我说:“你吃,我自己端去。”
“我不想吃。”姐姐说,“听话,端去吃吧。”
“不,你吃。”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接姐姐递过来的碗,自己跑到灶台边端了一碗饭,一会儿就吃完了。我吃完饭过来,看到姐姐的饭基本没有动,她一个人正呆呆地坐着。我叫了一声“姐”,她回过头,我看到她满眼的泪水。她伸手把我抱上炕边坐着,郑重地对我说:“你以后要听爹和娘的话-----”“嗯。”看到她这样,我点点头。“姐走了,你长大要照顾好咱爹和咱娘。”她说着,眼泪又流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看到她哭,我就使劲点头。
二嫂穿着新衣服从外面走进来,妈妈跟在二嫂后边,表情有些沉重。“好了么?好了就走吧。”二嫂对姐姐说。看到姐姐没吃完的饭,她就又催姐姐再吃点,姐姐摇摇头说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