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吆喝声
作者: 青山如黛
时间: 2015-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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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我家住在西外大街,距西直门火车站并不太远,走路到火车站也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无论冬夏春秋,夜晚那蒸汽火车刺耳的鸣笛声,粗况的喷汽声和车轮转动哐哐的声响,
我家住在西外大街,距西直门火车站并不太远,走路到火车站也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无论冬夏春秋,夜晚那蒸汽火车刺耳的鸣笛声,粗况的喷汽声和车轮转动哐哐的声响,时常会穿越空间飘然而至,这些,在别人来说是噪音,我而却似乎是离不开它们的,也许是时间久了,成为一种习惯的吧,一夜听不到,就好像缺少了什么。这种声响伴随了我十几年一直到去宁夏为止。可是,有一种声音,即使我远离了京城,它却一直时时会萦绕在我的耳边,让我想它的美好,尽管它现在可能已经在现实的生活中消失了,那就是京城特有的叫卖“臭豆腐,酱豆腐”的声音。
每隔几天傍黑时,胡同内就会传来那委婉的叫卖声,那声音洪亮且浑厚,高一调,低一调的“臭豆腐,酱豆腐”的吆喝声穿透夜空,回荡在大街小巷中,诱惑你自觉不自觉地都要关注一下,卖“臭豆腐,酱豆腐”的来了。
在昏暗路灯的光亮下,慢慢地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一位盲人长者衣着简朴,挑着一副前后有两个浅箩筐的担子,每个筐内各放一个盛放臭豆腐、酱豆腐的大陶罐,二双特长的竹筷子插在陶罐内,竹筷子前部宽平以便深入到陶罐内挟取臭豆腐、酱豆腐,箩筐里面装着几刀叠成长方形草纸一同售卖。饱经沧桑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祥和善良中透着坚毅,手扶女儿的肩膀,走街串巷蹒跚而行。
草纸,也被称为手纸、豆纸,呈浅灰色,也有黄色两种,现在则被统一称为手纸。草纸是旧时一种较厚的手纸,用手一摸就会感到有些粗糙剌手,从草纸面上可以看到零星细小长短不一的纤维皮,和现在的手纸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别。
小姑娘大约有八九岁的样子,和我的年龄相仿,估计也就是一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梳着两条用猴皮筋扎紧的短辫,稚嫩的脸庞中透着几分成熟,属于小大人的那种类型,估计长大了也是一位爱管家的老事妈。小姑娘上着素花布褂子下着蓝裤,脚穿一双家做的扣襻黑旧布鞋,光脚没穿袜子,衣服略显宽大,不合身,肩头还缝着一块补丁,花色和衣服花色明显不同,可能是姐姐长大了穿不下的衣服妹妹接着穿,虽然衣服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家境不好孩子又多的家庭都这样做,有点长幼有序的意思,以避免浪费。钱是一方面的原因,布票在当时也是紧俏物品,也是根据孩子年龄的大小定量供应的。
一声声悠扬顿挫的叫卖声,穿过夜空飞入千家万户,引得人们前来购买。“臭豆腐,酱豆腐”,那是北京老百姓最普通的一种吃食佐料菜。买回的臭豆腐盛放在小瓷碗中,再滴上几滴香油,无论是热馒头或是热窝头夹上半块,香中有臭、臭中透着香,令食者食欲大增,真乃佐餐佳品。臭豆腐虽说是普通,其实也不普通,为什么这么说那?因为臭豆腐曾经作为贡品呈现给老佛爷,她老人家间天的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好奇心促使她老人家也来上它半块尝尝,品尝过后那是赞不绝口。朝堂之上对文武百官们说道;别人说哀家饭食上奢侈浪费,其实哀家的日子过得很平常清淡,臭豆腐民间的粗粝之食也是哀家的最爱。那一帮昏庸无能的马屁塞们马上跪地叩首说道:老佛爷母仪天下生活节俭堪称楷模万民称颂,如此贤良母后乃国人之幸,社稷之幸,大清之幸。
坊间传闻,臭豆腐是江南书生王致和考试落第后闲居京城时无意之中的发明,官场失意而商场得意,王致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成为了商界传奇式的人物,这个传奇的民间故事也绵延了百余年。可是王致和当时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没有申请发明专利,也没有作好保密的工作,使工艺流程和原料配方流出。忽然间,市面上有了汪志和、汪之河、汪至和许多品牌的臭豆腐,这场官司打了几百年也没有结果,终于在解放后经过工商部门的努力统一称之为“王致和”的名称,也彻底地结束了百余年的纷争并以此名为注册商标。现在市面上卖的油炸臭豆腐和卖王致和商标臭豆腐不是一路产品,您别看我吃北京的臭豆腐,对于南方的炸臭豆腐我是一口都不吃,闻着那味我就晕菜了。
跟随盲人长者的那个小姑娘嘴可甜了,看见岁数大的便爷爷、奶奶、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大哥哥、大姐姐的叫个不停,生意门槛也精可谓是推销有术“臭豆腐一块二百,三块五百(旧币,一百即一分钱,一千即一角钱,一万即一块钱)”接过小瓷碗麻利地拿起竹夹子,无论是谁,也甭管您同意不同意,都给你挟上三块,末了拿起长柄铜勺给您浇上一点汤汁,嘴一份手一份麻利地接整钱找零钱丝毫不差,哄得大人们心里高兴,端着瓷碗乐着回家去了。估计这小姑娘一定是一位商业奇才,如果国家重点培养一下那真是前途无限。可惜,这个年龄段的人几乎都放弃学业上山下乡去了。
我家也时常买她家的臭豆腐,一买就买一千块钱的(一毛钱)这种活计一般都由我来干,家里的人口多吃的也比较快。由于从小受到的熏陶所以到现在也爱吃臭豆腐,也无须几块几块的零买了一买就是一小玻璃罐,我倒是想另零着买几块吃可没有另着卖的。吃的时候在臭豆腐的碗里早就不是滴几滴香油了,而是用香油瓶往碗里倒香油了,在这一点上也算是继承了老北京人的传统。笔者前几年和几位兵团战友在延庆的一家饭店吃饭,专门点了一份油炸臭豆腐馒头,此食品外焦里嫩、臭、鲜、香俱佳,非常地好吃。一人一个还不够又加了一份。您看看,几年的时间都过去了,青山对于延庆那家饭馆的特色食品“油炸馒头臭豆腐”至今仍是念念不忘,总想约上几位好友再去大快朵颐一顿。
这几家住户买完了,他们父女两个人会走向胡同的深处,继续吆喝叫卖着,胡同里远处不时地传来小孩子们嬉笑打闹声。在昏暗的路灯光亮中,我望着父女俩一高一矮扶肩挑担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听着不时传来那熟悉的叫卖声,心中很不是滋味,不知道是是同情,还是怜悯。转过一个胡同后,父女俩的身影终于从我的目光中消失了,那相互搀扶而去的身影却永远的留在了我的心中。除了刮大风、下雨天外我估计他们父女俩天天都得出摊儿,他们有好几条售货的路线,一般是隔三天来卖一次估计此时您家里的臭豆腐、酱豆腐也都快吃完了。
我知道他们家就住在小钱市胡同,因为我们胡同里的那一帮孩子夏天之时常去高亮河游泳,抄近道走时必须要经过小钱市胡同,在那条胡同里碰到小姑娘好几次。小小的年纪就分担了生活的重担,真应了那句老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我们这帮秃小子们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四处的神淘到处的惹事生非,男孩女孩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哪?
那时候国家还没有出台低保政策,也很少有私人的买卖,就是糊取灯盒也要有组织,挑补花也是如此,街道上成立了服务站许多家庭妇女到此处进行拆洗缝补的工作,无论冬夏都是大铁盆里泡着衣服,用肥皂,竹板刷练活,能洗就洗,不能洗就放到木板上用竹板刷刷洗。街道办事处唯一允许走街串巷经营的买卖就是推着四个铁轱辘小车卖冰棍的,此小车被涂上白色的油漆,里面铺着白色的棉被,冰棍上覆盖着白色的棉被看着就整洁干净。一边推着小车一边吆喝,“红果冰棍三分一根,小豆冰棍三分一根,奶油冰棍五分一根。”国家的冷饮店里也买冰激凌,冰棍、北冰洋汽水等冷饮,最有名的则是鸳鸯冰棍一毛一根。
父女俩沿街叫卖时的身影却深深地烙刻在我心中,有时走累了女儿就劝父亲放下肩上的担子歇歇脚,女儿扶着父亲坐在胡同里别人家门口台阶上,然后挨着父亲坐下,父亲用手摩挲着女儿的头顶,用发黄的旧毛巾为女儿擦汗,女儿也很乖巧的用她的小拳头轻轻地为父亲捶背揉揉肩膀,父亲微笑的脸庞中带着愧疚。此刻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展现出的是人间的真爱,人间的大爱,是用任何文字都描述不出来的。每每忆及到此,眼前就会浮现出父女挑担相搀相扶蹒跚而去的背影,那情景令我终生难以忘记,人间最美的的一幕。
从童年到现在,许多陈年旧忆都渐渐地离我而去,我也从顽童变成了鬓染霜雪老人,一切往事都似乎变得飘渺模糊起来。不知何故那一句悠扬顿挫的叫卖声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中,有闲暇的时候每每忆及此事,就会情不自禁的高声吆喝“臭豆腐、酱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