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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殇

作者: 简单诗语 时间: 2012-02-18 阅读: 5311次 点赞: 993个 评分: 2.0分

1  你的身体是柔软的,除了那颗坚硬的心。  没人能预料,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像白昼和黑夜,在窗外的炫目地一闪。  宫廷内,金碧辉煌,奢侈得连侍女都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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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身体是柔软的,除了那颗坚硬的心。
   没人能预料,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像白昼和黑夜,在窗外的炫目地一闪。
   宫廷内,金碧辉煌,奢侈得连侍女都戴着金铃铛,你已习惯了她们赤脚走过的声音,那声音遥远而又清晰,如你儿时玩的风铃……
   你被囚这里已经5天了,5天前,这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羌部落已经消逝了,整整600口,一夜就消逝了,膻腥的血,流了一河……你最初看到时,以为是河里飘满了桃花,等你看清时,一下子开始呕吐了起来,那河面上漂浮的头颅和残肢……
   战争从来不是女人的事,但那一夜,母亲在祈祷,她布满血丝的眼,形同枣核一样盯着篝火旁巫师的脸,那火光映着那张干瘦的脸是可怕的、狰狞的,那夜,你做梦了,梦到一只狐狸坐在你的身旁,它皮毛光滑,如同你的皮肤,任一只大手粗糙地抚摸着……
   醒来时,你发现自己被缚着,在一只大象的身上,你先看到了一片红,覆满全身的红,接着,你看到了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半跪的身子,以及他身后的族人。
   哭,是无声的,哭,只是个名词。
   帝辛在笑,狂妄地笑,整个世界因他手中的剑,在颤抖。
   那时,你还不知道他叫帝辛,你只看到了头盔里的一张暴虐的脸,那不可一世的目光,几乎横穿了他麾下的千军万马。
   你没有怨恨,在渐淡渐远的狼烟中,你只看到你的族人,像稻草一样无助地跪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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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护老泪纵横,一杯浊酒后,仰天长啸。
   族佬们面面相觑,树林里,有一种可怕的静,它弥漫,如一团瘴气。
   苏曼稚气地看着他们,苏曼想,姐姐一定会回来和她一起采蘑菇的,一场大雨之后,后山又长出了新的一片。
   苏曼不知道战争,商兵来的时候,她已和许多族人家的孩子躲到了山洞里,山洞起初很黑,后来,就灯火通明了,他们以为捉迷藏,玩着玩着,就累了,躺在干草席上睡着了。那时,妲己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其实,早在一个时辰前,一个使者就到达了帝辛的大帐。
   使者递上的竹简,不只是“丝百丈,金百两,婢10人”,而且,还是一个可怕的梦魇,让帝辛在将来几乎来不及呓语。
   妲己很少看到父亲这样凝重的目光,有一刻钟,她几乎要流泪了,但她忍住了,她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
   牺牲,有时是一种责任,在种族命运中,每个个体,不都渺小得像只蚂蚁吗?
   妲己喝下那杯酒后,一切都飘飘然了,如麻醉,如进了梦境,她只感到有人在脱她的衣服,接着是穿,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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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力不属于政治,但政治一定离不开暴力。
   多年前,我是那么的天真,竟以为仁义可以让我一统天下,竟以为父皇浩大的恩典,会让四方的诸侯永远臣服,而事实上,除了刀枪,他们什么也不认,父亲才去世几年,他们就造反了?看来费仲说的有道理,对待这些低贱的蛮夷,我们要拿起刀枪,昂起高贵的头颅。
   顺乎天意,这次东征可谓是捷报频传,蛮夷尽管善于弓箭,但怎抵我百万大军秋风扫落叶之势?尤其是攸侯手下的大将申公豹,他布下的大象阵神出鬼没,几乎让夷人闻风丧胆,这小子看不出还真有两下子,虽然长得尖嘴猴腮的,没一点人样儿。对于将相之才,千万不要以貌取人,父亲在世的时候,不是一再地这样告诫我们吗?
   微子的病,看起来好多了,虽然被人搀扶着,但总算完成了祭祀的仪式,微子对这次东征,似乎一开始就抱有不同的看法,还有比干,他们在朝堂里的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的确让我犹豫过,但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那么多的丝绸和谷物,那么的奴隶,连淇水都为我大殷歌唱……感谢先皇先帝在天之灵的庇佑,沫都也许真的该有些变化了,那些狭窄的街道,那些低矮的宫舍,还有摘星楼,都该重新修缮了,有那么多俘虏,总不能都关在监狱里,恶来的想法不错,改沫都为朝歌,整个城市向西延伸,朝歌山的风景一直都不错,依山扩城,不是一个很好的想法吗?这次我看比干也不说什么了,这个老家伙,总是和我唱反调,还有微子,不是念着兄弟的情分,早把他逐出朝堂了,不是他我继位时哪有那么多问题!说起来,这还要感谢比干,毕竟是他的坚持,我才有了今天的帝位,有些事还得由着他来,毕竟他是少师,众臣之首,不去想这些了,想起这些事挺烦的,姜皇后今天身子又不舒服了,西宫的那些妃子,没一个像样的,苏部落的那些女奴都关哪里去了?苏护的那个女儿长得挺不错的,早就听说了她的艳名,叫什么妲己,名字挺别致的,今晚一定要去看看她,看看她……
   4
   灯火通明。你像一朵花瓣一样浮在水中。
   侍女们在忙碌,不停地向池子里注水,那些温热的水流经你洁白的身子时,你是麻木的、被动的,你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你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朦胧中,你看到手臂上那颗守宫砂,你想到了伯邑考,你的泪就兀自地流了出来……
   那是个美丽的清晨,朝霞似火,燃在天边,树林里到处开满了野花,空气纯净得如一弯春水,十里亭外,你第一次见到了伯邑考。
   伯邑考浑身素白,从七香车里下来后,如云坠地,他施礼时,连云朵也跟着摇曳了起来,你还礼撩眸,四目相碰,火花顿生心间……那一刻如昙花乍现,是瑰丽的,你想到这一点时,忘记了眼中的泪,你甚至忘掉了身边那些侍女,从水池中径直走了出去。
   脚很湿很滑,你打了一个趔趄,侍女们一阵恐慌,为你更衣后平静了下来。那纱衣是半透明,那些头饰,金的、银的、铝的,五光十色的,你静静地坐着,有一刻钟,你觉得自己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弄着,也许,每个人都是生活得道具,身不由己,就像伯邑考。那一次,走的时候,伯邑考不是流下许多泪吗?他说妲己,我是西岐的太子,怎能长久逗留这里?此身为家国社稷,那容儿女情长?
   所有的爱,也许都是一场弘大的虚妄,就像伯邑考那连鸟儿都惊心的琴声,有着一层雾的核心。
   5
   伯邑考做了一个梦。那梦像一堵墙一样压着他,他醒来时出了一身的汗。
   梅姬还躺在他身边,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醒了,她用枕边的香囊为伯邑考擦着汗。
   伯邑考很少在宫外过夜,那个贴身的护卫总是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伯邑考不怪他,因为那是他的职责。天下太乱了,西岐也不例外,安全还是第一位的,更何况是太子未来的王侯?
   伯邑考已经有好几天没到丽人坊了。一个太子,怎么能和一个歌姬混在一起?这是弟弟姬发的告诫,但他太喜欢音乐了,尤其是梅姬的歌声和舞姿。
   梅姬起初不知道他是太子,只觉他风流倜傥的,很脱俗,儒雅抚琴时,状若轻云蔽月,合了她婀娜的舞姿,等她知道他是太子时,先是一惊,停了舞步,跪下施了大礼。
   伯邑考起初觉得很好笑,一个歌姬,怎么知道这么礼数?那个晚上,伯邑考是醉了,借酒浇愁的醉,等他酒醒后,才发现了被单上的血、梅姬白色的亵衣和脸上的泪……
   梅姬来自于一个传说中的部落,那部落伯邑考只在祖母的所讲的故事里听说过。
   那部落在西岐之东,白云升起的地方。
   梅姬说,那里的确是一个天堂,与世无争,连树叶干净得都如婴儿的手,但当一种疾病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后,谁还会呆在那个地方呢?
   梅姬眼睛纯白,说这话时像一面镜子,一面不落灰尘的镜子,在镜子里,伯邑考似乎也看到了命运,这个奇怪的东西。
   伯邑考自小就喜欢音乐,连小鸟的叫声,他也能分出宫、商、角、徵、羽,自6岁时,他用一片树叶吹出一段一曲三折的韵律后,他就知道,他这一辈子要干什么了。
   每个人都有命运,命运就是那根连着风筝的细线,握在放风筝人的手中。
   伯邑考从来就弄不清自己这根线,到底握在谁的手中,他能弄清的,只是琴上的那根弦又走音了。
   姬昌已经3个月没回来了,3个月,将近100天,整个西岐都快乱套了,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君主,就像一个笛子不能没有孔。
   伯邑考的烦乱,不是弟弟姬发的乱,更不是梅姬失贞的乱,而是一个艺术家内心的焦灼,音乐与政治,他该点亮黑暗内心里的哪盏灯?
   醒来,是因为再一次梦到了父亲。
   在梦中,伯邑考似乎看到了父亲姬昌泪水涟涟站在一个土台上,悲凉地望着一方井口一般大小的天空。伯邑考想伸出手去扶父亲,但怎么也伸不出手,他一急就醒了。
   伯邑考从不相信卜者,但那个上午,他还是和梅姬一起去了梅花岭。
   滑子期带着面具,满身玄色,和传说中的没有两样,整个草堂因它锥型圆顶和延绵的走廊而平添了几分神秘,在龟甲不断地落地声中,伯邑考过分紧张的心,因随着滑子期带有谶语的释读而颤抖着……
   6
   全身生疼。连细胞都在叫喊。
   你醒了,你醒了就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那个男人还睡着,曾经是魔鬼,如今是这么的苍白,苍白得如你身上覆着的那层轻纱。
   你内心充满了邪恶的想法,你甚至想过用发簪割断他的喉管,但当你真正看着他那张安详的脸时,你的心怎么就软了呢?
   是的,这就是你第一个男人,第一个男人,他不是伯邑考,不是邑考,邑考在哪里去了?他为什么不来救你?你太脆弱了,甚至就没有反抗,是的,反抗,反抗又能怎样?你闭着眼睛,承受着这一切,这一切不都像恶梦一样发生了吗?
   你的手腕还在酸疼,还有你的下身……哦,命,果真是一种命,谁也救不了你,真的,你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想到了死,但转念又想到了你的族人……也许,这一切是值得的。
   帝辛醒来的时候,你已平静许多,他看着赤裸的你,近乎端详,近乎打量一件艺术品,他说,妲己,从今天起,你就是丽妃了。
   你没有谢恩,你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看着他繁琐地穿着衣服,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威慑众生的王。
   你起床时已经是日上高杆了,那时,九间殿外,阳光疯长得如你内心的绝望,没人能遏制你内心的死,甚至连姜皇后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除了你,你连头都不抬,你把生置之度外。
   姜皇后的愤怒,在拼命地丈量着帝辛的沉默。帝辛最后笑了,帝辛说,妲己,快去见过皇后,这是规矩。
   侍女们像筛糠一样在颤抖,没人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在这座宫殿里,死亡的阴影随时就会布下它崚嶒的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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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歌终于变了一个样子,这是我希望的,也应该是父王所希望的。如今,四方臣服,国泰民安,也应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了。因为西征,多少良田都被荒芜了,应该重新让奴隶们耕种起来,毕竟民以食为天,粮食是第一需要的。说起吃,我最近对它也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那些蛮夷进贡来的豹胎,清蒸或水煮,拌一些蔬菜特别好吃,还有他们进贡的一些小玩意,用象牙和犀牛角雕刻的,很精巧,非常好玩,我把这些东西赏赐给少了师比干,他竟然不识抬举,当着众大臣的面抨击我玩物丧志,太过份!这大殷的江山虽说是我们帝家的,但归根结底是我的,别以为登基时你出了很多力,就可叫嚣于朝堂!费仲和恶来说得有道理,比干的权势的确太大了,似乎把谁都没放到眼里。父王活着的时候,就器重他,他的党羽应该是遍布整个国家,还有三公,尤其是九侯、鄂侯,听说他们在不断地扩充军队,还私自打造了许多兵器,说是抵御外侵,我看没那么简单,这些乱臣贼子,貌似忠厚,却居心叵测,实在是可恨之极!不过,那个西伯侯还算老实,看他窝囊的样子,也没胆量造反,听说他精通占卜之术,但我看他也是徒有虚名,故作玄虚,还有他的儿子伯邑考,整天都沉溺在琴声里,说是艺术家,还真以为自己是伶伦再世?说起艺术,我倒以为美食也是一门艺术,就像我最近发明的餐具——筷子,用起来非常方便,用它来夹汤锅里的食物,一点也不烫手,如果用白银做成,还可以检测食物中毒性,真是一举两得!今天去西山狩猎又是满载而归,在回来的途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个歌谣,什么“殷商江山,铁桶一般”,这样歌曲我喜欢听,顺耳,贴心,胜过《大闱》,对了,可以像《大闱》一样编排出一个乐舞,大彰西征的功德,名字就叫《西征》,不,叫《伐夷》更为直接些,这事就让伯邑考去办,这一次,真得要看你伯邑考是不是浪得虚名。
   8
   妲己腰如细柳,红妆银裹,轻飘飘地伏在长生殿上。
   太后高高在上,端庄,威严,母仪天下。
   你真是来自苏部落?起身吧。那声音缥缈,如来自云端。
   妲己纤腰微动,站起了身。
   一大段的沉默后,是另一大段。窒息的空气中,静,仿佛谋杀着静……
   你过来几步,你真是来自苏部落?又是一个声音在头顶打旋儿。
   妲己不知太后何意,疑惑中,轻摇莲步。
   良久后,太后示意左右退下,从龙椅上站起了身,太后说,认识这个东西吗?
   妲己一惊,怎么会是苏部落的圣物?人首蛇身,她再熟悉不过了。
   妲己的目光里布满了问号、狐疑和不解。
   您也是苏……妲己欲言又止,神色恐慌。
   是的,苏部落,我也是苏部落的,离开那里多少年了……太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忏悔,她混浊的目光中似乎有泪,但始终没有流出来。
   一股委屈兀自涌上心头,妲己觉得那泪似乎是她的,于是,她就哭了出来。
   时光扭曲后开始蹉跎,那些发黄的记忆,犹如梦境一样又展现在了太后的眼前。
   帝乙三年,那场惨烈的战争,那从尸体堆里爬出的小姑娘,那迎着太阳开出的带血的花……太后似乎很痛苦,语无伦次中,妲己只听到了一连串名字之后的她祖父的名字。
   9
   食无味,寝难安。
   一夜之间,伯邑考就苍老了许多,一阙《黯然》曲,几乎让森林里的鸟儿折翅坠地,花谢草枯。
   苏护不语,苏妻泣不成声,只有苏曼在晨光里,像竹子一样拔节成长。姐姐会回来的,姐姐还要给我讲故事呢。
   一入宫门深似海,所有的人都知道,妲己是回不来了,这所有的人之中,当然包括痛苦的伯邑考。
   爱,就这样转瞬即逝吗?伯邑考不能自持,如失魂一样地踉跄在森林中,那些树木,那条小河,那些藤状的缠绕在一起的植物,它们曾经是那么得熟悉,如今怎么变得陌生了?物是人非,一些事情错过了,真的就不能重新再来?妲己那殷红的唇、那迷离的眼又浮现在了伯邑考的面前,就是在那棵歪脖儿树旁,她甜如蜜糖的舌尖,不是撩动了整个夜色?
   苏护是在伯邑考再三追问下,才说出实情的,起初他用死这个概念搪塞他,后来,他还是说出了实情,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就像伯邑考眼里掩饰不住对妲己的爱。
   爱是美好的、无罪的,无法用谎言来亵渎的。
   那夜,苏护喝了许多酒,苏护说自己懦弱,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说罢,站起身,抽出了宝剑。
   伯邑考握住了苏护的剑尖,僵持良久后,血就流了出来……
   苏护伴着伯邑考的琴声开始舞剑时,落叶便迅速地飘了起来,似有一股狂风,裹挟着悲愤和仇恨,漫过大殷帝国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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