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生命化作一朵莲花

摘要：那一朵朵盛开的莲花，从诗经中顺流而下，在离骚里孤芳自赏；踏着汉乐府的歌声而来，洇入莫高窟的壁画绽放；在谪仙的绣口中飞扬，在摩诘的诗句里禅定；残荷听雨，伴义山愁绪不解；藕花深处，共易安惊起鸥鹭；在周敦颐笔下，亭亭于清涟上；于朱自清身前，迷蒙在月光里。 一
　　 静夜，微风。
　　 在电脑上处理日间刚拍的莲花照片，QQ窗口忽然闪动，一位很少交谈的朋友与我分享了一首歌《莲的心事》。
　　 “我是你五百年前失落的莲子，每一年为你花开一次……”
　　 优美的旋律，深情的歌声，让我想起在日本的“精神故乡”奈良，有一座寺院——唐招提寺。
　　 那是日本的国宝，是大唐鉴真和尚经过九死一生，六次东渡日本终于成功后，花了十一年时间才修成的一座恢弘寺院。
　　 在它清幽古朴、禅意深深的庭院里，生长着一种莲花，一种用中国莲花与日本莲花杂交得来的莲花。
　　 中国莲花，是用大连普兰店出土的千年古莲子培植而成；那日本莲花，则是用一艘沉没了两千年的中国访日古船遗骸中挖掘出来的三颗出土古莲子中的一颗为种子，培植出来的莲花。追根溯源，其实它们都来自中国。
　　 看莲花叶柄纤细，花蕾娇羞，风来飘摇，雨来打颤，却不道有着这样顽强与坚忍的生命力。
　　 寻常植物的种子历经千年，即使不变成化石，也早就腐烂风化、灰飞烟灭了。而一颗秦汉时的莲子，深埋在泥土中，在无边无际的静默与黑暗中，度过了两千年的漫长光阴，一朝呼吸于阳光下，浸润在清水中，就立即萌发出盎然的生机，长成一株翠衣红妆、鲜活灵动的莲。
　　
　　 二
　　 与莲的缘份，始于初二时的一次逃课。
　　 那是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接连两堂自习课，功课原本就不多，到了第二堂自习课时，教室里已是睡倒了一片。鬼使神差中，精力无比旺盛的我便有了人生中第一次逃课。
　　 一路闲逛，溜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旁边。当时的公园都是要买门票的，于是沿着围墙走，寻到一处墙头低矮处攀援而入。
　　 一片开阔的莲塘，就这样闯入了我的眼帘。
　　 无边莲田，在水一方。
　　 风过处，荷叶浮动，绿浪翻卷。一株株粉莲，如同羞红着脸的亭亭少女，身穿绿萝裙，随清风起舞，如仙女凌波。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高楼，莲塘的上方，便是无遮无拦、开阔寥远的蓝天。一朵朵硕大的流云，低低地压下来，从莲塘上飘过。
　　 在蓝天白云下，一柄柄青茎，穿过密密、圆圆的莲叶，高举着一朵朵红艳，如阳光中巧笑倩兮、顾盼神飞的少女，风姿绝世，把夏日旖旎成一首纯美的小诗。
　　 这是生命中第一次看到盛开的莲花，顿时为莲花清丽绝俗、幽香唯美的风姿所倾倒。
　　
　　 三
　　 那个时候，每天中午在学校饭堂搭食。吃过午饭，别的同学都趴在课桌上休息，我则每天跑到学校附近的新华书店中做“站长”，捧着一本书一站两个小时，却从不买书，很不受店员待见。
　　 第二天中午，照旧到书店“站岗”，有意无意就翻到了一本书，书名就叫《莲花》，里面把莲花的历史渊源、栽种知识、诗词书画等都一一说来。于是捧着开读，薄薄的一本书很快就读完了，可我却还是爱不释手，不愿意放下。泡书店那么久，第一次有了想把一本书占为己有的念头。
　　 书价虽然只要一元二角，可在那个一支冰棒只要四分钱的年代，也算是不小的资费了。况且当时我的家教极严，父母从来不给一分零用钱。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想起了中午的饭钱，每顿是三两米饭加上五分钱的蔬菜还有二角钱的肉，只要连着一个星期不吃肉，就有买书的钱了。
　　 之后几天，中午去书店看书的时候，都会去翻看一下那本《莲花》，然后把它放回书架上最不起眼的边角位置，以免这唯一的一本在我还没有凑够钱之前，给别人买了去。
　　 一个星期后，我拥有了人生第一本自己买的书。
　　 再之后，我用同样的方式拥有了越来越多的书，此是后话。
　　
　　 四
　　 从书中得知，莲花是从一颗小小的莲子萌芽生长而成，于是偷偷从家里煲糖水用的莲子中，挑出一颗莲心尚存、形状饱满的，放在碗里泡在窗台上，想着养一株小小的碗莲。
　　 可三、四天后，莲子不但没有发芽，还开始发黑、腐烂。心想，只怕这莲子多半没长成熟，即使成熟了，也可能在去壳的过程中伤了芽胚。
　　 一连试了几颗，都是一个星期不到就变色坏掉了。心下估量，这没有壳的莲子应该是种不活的了。到市场上转悠，看到即使带着莲心的莲子都不多，更别说有带壳的莲子出售。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从书中知道莲花除了用莲子培植外，还可分藕繁殖。看到母亲从市场上买回还连着根须和淤泥的藕节，鼓起勇气问她讨要，却被母亲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再加那么大的莲藕，也实在没有容器盛养，只得作罢。
　　 莲花没养成，可《莲花》一书我却惜如《葵花宝典》，一直随身珍藏。
　　 一日，在课间翻看，引来同桌女孩好奇，借过去翻阅。次日，女孩从书包中掏出三颗带壳莲子，说是在家中抽屉里寻来，是她父亲以前在乡间采摘回来的，具体摘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但想那沉睡千年的莲子尚可栽活，这几颗莲子怎么着也不至于养不活。
　　 于是按照书上的方法，将莲子在水泥地上刮蹭，许久才磨出一个小孔，然后泡在碗中，天天换水，可一直泡了半月有余，却只见莲子慢慢形败色变，并不见发芽吐苗。心想，会不会是磨穿的小孔太细了，或者是自来水不宜植物生长，让莲子无法出芽。
　　 当下又取了一颗莲子，使劲在石阶上磨了半天磨出小孔，再用钳子把小孔弄大，然后用下雨接来的雨水泡上。谁知这次莲子腐烂得更快，心中推想，会不会是栽种时间不对，莲子不能在这夏末时节生长。
　　 于是，最后一颗莲子没再舍得用，耐着性子一直留到了第二年的四月末，才破壳浸泡，可漫长的等待后等来的依然是失落，心下猜想，或是这几颗莲子并不曾成熟已被采摘，又或者莲子埋在地底下才不会氧化变质，而到了空气中新陈代谢就会加速，很快便会失去繁殖能力。
　　 胡思乱想一通，终不得要领，却也已心灰意冷，至此打消了养碗莲的念头。
　　
　　 五
　　 工作后，开始挣钱。单位包饭，自己又不爱买衣服，于是第一个月的工资寄了给外公、外婆，第二个月的工资邮了给希望工程，第三个月的工资买了辆自行车。之后的工资除了时不时买些书之外，全部都存了起来。
　　 平时休息在家没事，喜欢骑自行车到处去，骑得累了，就拿出随身带着的书来，找一树荫坐下来，就着阴凉观书。
　　 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骑车来到郊外，突然风起云来，蓝天很快便被卷集的乌云布满，斗大的雨点也随之而下。
　　 平野四望，水田漠漠，唯田间有一茅屋可暂避风雨。
　　 骑车狂奔过去，到了檐下，抹去脸上雨水，顺带观看雨景，慢慢踱到了屋后，惊见满满一塘的莲花，在肆虐的大风中狂舞。
　　 团团皂云，狼奔豕突，在莲塘上方的天幕中，游走四窜、啸聚翻腾。
　　 急雨如箭，打得莲花颤动摇摆；大风飞扬，掀动荷叶起伏翻卷。
　　 一池碧浪的漾动中，到处流泻着丝丝凉气、盈盈绿意，刚才还在蝉歌声中躁动不安的内心，瞬间有凉意漫过胸臆，人在这一池碧荷前，变得平静而安然。
　　 片刻，风停雨歇，云散日出，长虹卧波，横跨莲塘。
　　 一池碧荷，在云水之间，在红尘之中，摇曳成最清丽的风景，在眼前洇成一幅最生动的中国风画卷。
　　 一瞬间，胸中涌动一种情愫，想把面前这幅美景永远留在心中，刻在心版。
　　 于是，所有的积蓄就变成了我第一部单反。
　　
　　 六
　　 都说单反毁一生，摄影穷三代。其实，在现今这个数码时代，只要你不是不停地买镜头、换机身，哪怕你拍再多，如果只是放在电脑里看看，发上网与朋友共享一下，不都去冲印出来，怎么也不至于“毁一生”的。
　　 但在以前那个胶卷年代，买部单反就要节衣缩食却绝对是真理。当时一筒三十六张的胶卷卖二十元左右，而一个月的收入才一百来块，拍了后还要冲印出来才知道拍成什么样子，冲印费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每摁一下快门都是跟自己的荷包作对。
　　 为了用最少的胶卷拍出最美的莲花，我买来了不少摄影书，努力掌握各种拍摄技法，仔细研究采光、布局的技巧，这才带上机子出门外拍。
　　 拍摄莲花，估计是每一个摄影发烧友都曾做过的事情。而要拍到最好角度的莲花，去市区公园显然是不够的，那里的工作人员绝不会允许你迈进莲塘半步，更别说钻入莲花丛中去拍摄了。为了拍好莲花，往往要去郊外寻找很久，才能偶尔在偏僻的水塘里，寻到几株莲花，运气非常好的话，可以找到一片甚至满满一池的莲花。幸亏莲花的花期长达三个月，找得多了，总还是能找到一处心仪的莲塘。
　　 现在的外拍，常常会看到一群人呼朋引伴，人手一部甚至几部单反在拍摄，甚至还会请上专业模特。但在胶卷年代，玩单反的人还很少，摄影基本只能是一个人完成的事情，举反光板、托背景板、摁快门，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
　　 南国酷暑，骑着车在烈日当头的郊野寻找莲塘，半天下来就能晒掉一层皮。
　　 寻到莲塘，完成第一轮岸上拍摄后，我往往会卷起裤腿，踩着塘底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莲花丛中，找到开得最盛的莲花，用矿泉水瓶在塘里装满水，拧上刺了孔的瓶盖，把水洒在花叶上。
　　 阳光下，透明的水珠在莲叶上打着转，在花瓣上晶莹欲滴。
　　 花叶间，一下子变得灵气四溢，异彩纷呈。
　　 四周，莲香幽幽，沁入心脾。
　　 暗香浮动中，如有唐时的风吹过，宋时的雨拂来。
　　 风送莲香，绿浪翻卷，荷叶飘飞，红蕊高举。
　　 一枚蜻蜓、数只狂蜂、几朵浪蝶，围着才露尖尖头的菡萏，争夺她的初吻。
　　 站在莲塘中，有鱼虾在腰际、腿侧游过。
　　 小虾四走，如蹈虚空；莲下鱼动，似翔浅底。
　　 沉醉在莲塘无边的绿意中，身畔圆叶轻摇，头顶红蕊招展，渐已感受不到塘外的酷暑。
　　 那个年代，没有PS，为拍到纯白和纯黑背景的莲花照片，得使劲把三脚架插稳在塘底淤泥中，然后把相机设好参数，再调成自拍，然后赶紧跑到花后，高高举起一块白卡纸或是黑卡纸，听到咔嚓一声，才算功德圆满。
　　
　　 七
　　 每回外出旅行，只要是夏日，我都会特别留意莲花的身影。在巴蜀、在江淮、在京华、在云贵，我都摄下过朵朵莲花，把那碧衣粉妆、娇羞欲语的莲影留在了我的心版上。
　　 考古证明，莲花至少从一千万年前，就已经开放在中华大地上，并且是极少有的能开遍整个中国的花朵。
　　 荷影舞动，招展在每一处水湄，翻卷在塞北江南，飘摇在整个中国的版图上。
　　 北到黑龙江、新疆，南抵三亚、版纳，东达抚远、花莲，西至青藏、伊宁，一到盛夏，但凡阳光泼洒处，万里山河，熏风所至，千湖水绿，亿朵莲开。
　　 云涌风起，片片风荷高举；水流漪散，田田碧叶飘摇。
　　 那一朵朵盛开的莲花，从诗经中顺流而下，在离骚里孤芳自赏；踏着汉乐府的歌声而来，洇入莫高窟的壁画绽放；在谪仙的绣口中飞扬，在摩诘的诗句里禅定；残荷听雨，伴义山愁绪不解；藕花深处，共易安惊起鸥鹭；在周敦颐笔下，亭亭于清涟上；于朱自清身前，迷蒙在月光里。
　　 莲花，为我们带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天真，为我们送上“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清新，为我们呈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大气。
　　 莲花，也为我们带来一个个氤氲着美好与诗情的故事。“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一叶莲舟从藕花深处荡出，满载着怀春少女莲的心事。“若耶溪傍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只见荷花不见人，但想那娇花与绿叶后的少女，定是“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脸如芙蓉，眉似弯月，俏立舟头，素手分桨，梨涡淡淡，浅笑盈盈。
　　
　　 八
　　 梦里，我站在三生石畔，奈何桥头。
　　 桥下，娇花照水，顾影自怜。一朵朵红莲，在绿水清波间翩跹而舞。
　　 风荷漾动，莲影摇曳。
　　 风将我的魂魄吹动，袅袅升起，飘向藕花深处。
　　 我恍惚见到自己双掌合十，端坐在花心。
　　 万籁俱寂中，身周有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将我团团裹住，我在这五彩的霞光瑞气中，慢慢融化，一丝丝地钻入身下的莲蓬，坐化为一颗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