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蓄与冷抒情

从某种意义说，文学即人学，即情学。作家在作品中要寄寓自己的思想情感，要塑造感情丰富的人物形象，从而以情动人。情感的抒发，可以是含蓄的，也可以是痛快淋漓的直接抒情，还可以是不动声色的冷抒情，甚而至于似乎反常的反抒情。从表达效果看，含蓄与冷抒情往往更能把人的思想感情抒写得更为深刻，也更强烈。
　　 含蓄。文学含蓄的方法一般有四种，它指的是在精炼的语言中含有启发性、暗示性，含有语言之外的无限内容和意蕴。
　　 1、含而不露。如孙犁的《白洋淀纪事》中关于妇女们想去看望丈夫的那一段托辞，就是一种优美的含蓄。另有一篇微型小说《草扎的队长》结尾这样写：“家家有队长！社员这么说，那个真队长也不生气，她还笑呢！”他笑什么？让读者自己去深思。作品正因为有如此含而不露的语言，才能收到让人回味无穷的效果。
　　 2、“直者婉之”（刘熙载）。婉即宛转，就是不直白本意，只以委曲含蓄的语言来烘托暗示，有以此来暗示彼的，或以隐晦曲折的语言来达意的。这在现代诗歌、小说创作中尤为多见。如八十年代的朦胧诗，及其后来多次多次诗坛新浪潮，如刘索拉等人的现代小说，如《慢性咽炎患者》以一位“慢性咽炎患者”求医问药的故事来表现当今世界社会人际关系隔膜和互不理解，抒发当事者的无尽孤寂与苦闷，直者婉之，令人唏嘘。
　　 3、拟物比意。一如修辞中的代喻，即不直接写意，只是通过言它事、它物来间接表达本意。这在古诗文中颇为多见。如越剧《红楼梦》“哭灵”一场中，紫鹃就是用这样的语言来回答宝玉提出的问题的：“诗稿如片片蝴蝶火中花”、“花锄虽在谁葬花”，唱词优美，启人联想，格调哀婉动人。
　　 4、“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 陈廷焯）。辛弃疾词《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词中的“强说愁”是少年不谙世事的情感流露，“欲说还休”是经历了世态炎凉和人间沧桑后，把无限感慨沁入心间，而口中道出的则是“天凉好个秋”，顾左右而言它，更“欲说还休，欲说还休”。这是极为含蓄而凝练的语言表达。
　　 冷抒情。其实它也是含蓄，一种特殊形势下的含蓄。在现实生活中，当人的感情承受不了巨大的撞击，往往出现异常沉静麻木或迟滞呆痴的神情。这反映在艺术创作中，作家以准确、生动、传神的文笔传达出来，同样可以产生出一种巨大的艺术冲击力。
　　 如波兰著名导演包兰斯基执导的根据哈代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苔丝》，影片结尾只有一行字幕：某年某月苔丝在去某地路上的某市镇被处以绞刑，主人公慨然以赴。这居然引起观众情感上的强烈震撼。如果换一个蹩脚的导演，就可能大肆渲染临刑场面去赚取观众的眼泪，然而艺术的感染力却未必能胜过这种冷静的极为概要的默片陈述。这种执导手段还见于我国当代名导张艺谋执导的电影《老井》。
　　 深受科举之害、饱尝世态炎凉的吴敬梓，怀着愤世嫉俗的心情创作《儒林外史》，但是他的这种情感却是用笑声来抒写的。在哪对于可悲的人间喜剧的笑影后面闪动着滚烫的热泪，笑声中充满着对儒林堕落所感动的痛苦和悲哀。鲁迅先生十分赞赏这种“戚而能谐，婉而多讽”的抒情风格。
　　 至于作品中人物情感的抒发，高明的作者更是常常运用冷抒情。《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当十娘见李甲由孙富处归来郁郁寡欢，她就“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当李甲说出他与孙富的丑谋时，作者不是让杜十娘怒发冲冠、大哭大闹、死搅蛮缠，而是写她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笑言之中，流露出难以抑止的悲愤和对李甲的决绝心情。接下来当读者看到十娘在临过船（也是决心投江）之前那样精心地梳妆打扮之时，谁不会透过她那平静的外表窥见主人公心底里的波澜，从而激起对面前这个弱女子的无限同情、悲悯，憎恨那个负心汉的强烈情感？
　　 林黛玉平素爱哭，在惊闻宝玉成亲的消息后却不是泪如雨下，而是一反常态，“眼看宝玉笑”，甚而至于在魂归离恨天时，作者还是反复强调她的“微微一笑”，这是多么恨憾无望、揪心扯肺的笑啊！这无声的笑容充分地揭示了那种在封建礼教压迫下极度痛苦的心情、心境，这不是比写大哭一场来得更为痛苦也更为深刻得多么？
　　 文贵含蓄，文学创作中的冷抒情显得尤为珍贵。含蓄与冷抒情是传统文学经验中的宝贵财富，很值得我们后人认真汲取与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