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挽雕弓如满月

朱富贵尚欲推辞，就听门外一马驰到，一人跃下马鞍急匆匆闯进店来，抬眼见多尔衮坐在炉边，一边打千请安一边道：“主子原来在这儿，让奴才好找！主子快去看看吧，十五爷他、他——他去了范大学士府邸！”多尔衮瞟一眼范文程笑道：“我当发生了什么。范大学士是阿哥爷们的半个师傅，你十五爷去他那里窜门拜会有什么不妥？就这，也值得阿山你这狗才失惊打怪的来禀报？”阿山结巴道：“十五爷，他、他不是窜门，也不是拜会，他、他去向范大学士讨要明秀去啦！”多尔衮目视范文程道：“明秀是谁？”范文程苦笑道：“那是文程的续弦。”多尔衮登时脸色铁青，起身向外便走。
　　 在城门讨要了几匹战马，几人纵马赶到范文程府邸，就见府门洞开，签押房里传出多铎含混不清的声音道：“是明秀不肯来见我，还是你们压根就没去找？好，你们不肯找，本王自己找。”踉踉跄跄起身便要向内院走去。范文程的管家见他闹的实在不成体统，躬身一礼拦住他道：“十五爷，我家主子好歹也是当朝大学士，请您稍微留些体面。”多铎大怒，就手给了他一漏风巴掌，道：“范文程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当朝大学士？一个落魄汉人罢了，说到底，还不是我们满人养的一条狗？！本王向他讨要明秀，那不是给他天大的体面？”那管家双手捂脸，听他发作，却不敢再拦。多尔衮大怒道：“老十五，你酒喝到狗肚子里去啦！放肆！”多铎一眼看见范文程，涎着脸笑道：“范大学士，你可回来了。今儿多铎向你讨要明秀来啦，怎么样，赏个脸吧。”范文程哪里敢说不字，只是就这么把自己的老婆献上去，日后如何还有脸在大清朝行走，讪讪道：“老奴的身家性命都是大清朝的。王爷既然看上了明秀，那是她的福分。”多铎笑道：“十四哥，您听到没有？你十五弟什么都听你的，只今儿这事儿不能听。”举步就走。多尔衮再忍耐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个踉跄，骂道：“你混账！范大学士是什么人？那是连皇阿玛他老人家都敬重的老臣，就由着你这么作践！来人，你十五爷醉啦，扶他回府！”阿山等忙上前半搀半架住多铎，多铎犹自挣扎，却哪里拗的过这几个护卫。
　　 多尔衮眼见多铎离去，对范文程打一躬，慌得范文程摇手道：“王爷您这是何意？”多尔衮叹口气道：“我先替老十五向您赔个礼。老十五哪样都好，就是喝了酒之后管不住自己，往往行事荒唐。今儿的事，范师傅您别和他计较，改日，多尔衮一准让他亲自给您赔罪！”范文程满心感激道：“这让文程如何当得起。王爷这行事，这心田，让文程说什么好！”见多尔衮也要离去，忙道：“王爷，文程有一件事——只是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就一直没向王爷提及。请王爷暂留一时，签押房说话。”
　　 走进签押房，范文程屏退左右，亲自给多尔衮斟了杯茶道：“王爷可曾听说过‘江山社稷图’？”多尔衮摇头。范文程又道：“那么，王爷可曾听说刘基刘伯温这个人？”多尔衮笑道：“你好大忘性——那年围困锦州，夜里无事枯坐，你给诸王讲说大明掌故，不是提到过他？不是朱元璋的诸葛亮？”范文程笑道：“王爷真好记性，正是这个人。当初朱元璋坐了天下，他最关心的就是大明的江山能传至几何，于是，他找来刘伯温相问。刘伯温有通天彻地的能为，当然知道大明江山的寿限，但这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可朱元璋的话也不能不回。思来想去，刘伯温提笔画了一幅画送给朱元璋道‘大明国祚，尽在画中’。无论朱元璋再怎么问，刘伯温只是不答。画中玄机，朱元璋当然参悟不透，于是命藏之宫中，只盼后世有大智慧的子孙能悟出其中道理。朱明的子孙，是一蟹不如一蟹，哪里有大智慧之人？这画中玄机也就一直无人参悟的出。”
　　 多尔衮道：“这画莫非就是‘江山社稷图’？”范文程笑道：“圣明无过王爷，不错，这画正是‘江山社稷图’——对大明王朝来说，此图算得上无价之宝！原来一直珍藏在金陵皇宫崇政殿内，由南都锦衣卫顶尖高手昼夜守护，谁想，二十年前，此图忽然不见，同时不见的是负责守护此图的锦衣卫指挥使铁男！”多尔衮道：“此必是监守自盗无疑。此图对英雄豪杰有莫大用处，对寻常人却是一钱不值。莫非这个铁男有问鼎天下之心？”范文程摇头道：“铁男武功虽高，却只是一介匹夫罢了，绝无鸿鹄之志！臣揣度，铁男必把它当做了藏宝之图或什么武功秘籍！此图丢失后，南都都指挥使殷尘绝怕但干系，一直隐瞒未报。然而，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年前，李自成越闹越凶渐成燎原之势，崇祯忽然想起这幅图来，于是命人到金陵来取，这才知道，此图竟然丢失二十余年！崇祯震怒之下想到，现今大明风雨飘摇或许就在于丢失此图！于是严命锦衣卫四出，勿要找回此图。这一消息不胫而走，惹得李自成、张献忠纷纷派出手下猛将出动，人人要将此图据为己有！”范文程说完向椅上一仰，笑看多尔衮。
　　 多尔衮已是听得出了神，道：“此图关乎江山，我大清当然也不能置之度外！”范文程点头道：“不错！不过，去找寻此图之人非智勇双全不可！”多尔衮略一思忖，笑道：“纳兰明慧如何？”范文程抚掌大笑：“非此人不可！不过，纳兰明慧身为祆教之主，地位尊崇，还得王爷亲自去一趟。”多尔衮笑道：“这个自然。明儿就让他和李雯同下江南！纵使寻不到此图，也可为我大清网罗江南人物。”
　　 三日后，李雯和纳兰明慧纵骑南下。其时中原一带盗贼横行十室九空，多少名郡大邑早已毁败徒有虚名，二人一路向南倒也没遇多大麻烦。这日渡过长江，地面繁华热闹起来。纳兰明慧对李雯道：“南京提督太监卢九德与我大清早有往来，我今儿便去寻他。咱们就此作别。”李雯虽不知纳兰明慧为何事南下，但知他是个不轻易出面的人物，料知肩负之事非同小可，点头道好。寻了一处酒家，二人略饮几杯，互道珍重作别。
　　 李雯本就是江南官宦子弟，金陵对他再熟悉不过，出了酒店竟奔十里秦淮而来。
　　 桃叶渡上，正是一年莺歌燕语落英缤纷时节，一株桃花树下，一俊面少年正摇扇等人。一马驰来，马上那人笑道：“灼灼桃花飞，翩翩霁公子。果然是玉面桃花！”李雯一见大喜，抢先叫道：“子龙兄，还识得小弟李雯否？”正是他要寻的陈子龙。陈子龙咋见李雯又惊又喜道：“舒章，你还活着？！那年听说你去北京，走到通州遇到鞑子（汉人对满洲人的称呼）——”李雯接口笑道：“做了鞑子的刀下之鬼，是吗？三百里地没有准信，你看，舒章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陈子龙和李雯都是享誉江南文坛的“云间三子”里的人物，往日在一起诗文唱和，情同手足，今日忽见“死去多年”的好兄弟站在眼前，这一份欣喜当真难以言表。执李雯手道：“我给你介绍一位小朋友，”手指那位“霁公子”，“这是我义兄吴日生吴大哥的义女霁月——最爱顽皮胡闹的一个，往日里就是这一幅男装打扮。霁月，还不见过李叔叔。”霁月满以为今日能和陈子龙单独过上一段时光，见半路里插进个李雯，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俏脸绷紧一拱手道：“见过李叔叔。”再不多话。李雯常出没秦淮河的人，如何看不出霁月心思，笑对陈子龙道：“看来，舒章今日现身的不是时候。这样，今儿你先陪‘霁公子’，改日舒章再去寻你——有好多要紧话要与你说。”陈子龙兀自不肯放手，李雯一笑自去。
　　 霁月见李雯离去，满心欢喜，笑靥如花道：“都说人中（陈子龙字）是信人，让我多等了一个时辰，该如何罚你呀？”陈子龙呵呵笑道：“和你说过多少次：我和吴兄是同窗，你是他的女儿。自然就是我的晚辈。人中是你叫的么？”霁月樱唇微撇，眼波流转，似笑似嗔道：“你比我大几岁？也要做人家的叔叔，你羞不羞。晴儿偏要叫你‘人中兄’。”陈子龙故作生气，伸手欲打，蓦的与她目光对视，心中一颤，放下手来。霁月冰雪聪明，只这一瞬，陈子龙心中所想，如何不知！心头鹿撞，芳心窃喜，静听他说。却听陈子龙道：“吴兄让你来寻我，又是为了何事？”霁月抬头望去，见他端庄矜持，恢复如常，心中恼恨，冷冷道：“自然还是邀请你上岛。义父说了：只要你上岛，以军师之位待你，太湖银鹭岛五千将士任你调遣！”陈子龙摇头道：“不要说人中现为金陵府同知，就是一介平民，也是断然不会上岛的！这事以后休再提起。你也带句话给吴兄：圣天子在上，可以出仕矣！”
　　 霁月知终难改他心志，不再坚持，笑道：“不说它啦。你害我多等了一个时辰，罚你陪我游一遭莫愁湖如何？”陈子龙道：“只要你想去，人中哪里不依。”二人喁喁而行，就见前方十数男女喧闹而来。陈子龙急待要躲，当前一女眼尖，早看到了他，拍手笑道：“陈子龙，遍世界寻你不见，你却早跑到了这里，这可不是天意？咦，这小兄弟是谁？好俊的面相。”陈子龙无奈，只得上前厮见。笑道：“这是人中的表弟。晴公子，这便是名震天下的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陈圆圆、顾横波。你今儿好大的艳福，还不前来见过。”
　　 霁月见这一干女郎和陈子龙十分相熟，且妖娆万态远在自己之上，心道：怪道你对我不放在眼里，原来有这么一群狐媚朋友！秦淮八艳素被天下男人赞誉追捧惯了，忽见霁月神色冷冷，俱各惊讶，心道：天下奇男子，拜在我姊妹榴裙下的，多如过江之鲫，这少年对我等不屑一顾，是坐怀不乱真君子，还是见过比我等更为殊色的艳女郎？
　　 柳如是道：“人中，你道我们寻你何事？今晨我们姐妹想到桃叶渡上必然花开绚烂，于是，遍邀金陵名士，组了一个桃花诗社，特来赏花寻诗。”陈子龙哑然失笑道：“自诗经《桃夭》以来，咏桃花的诗何止数百？这个题目落了俗套，怕再难翻出新意！”柳如是星眸微转，一笑道：“翻不出新意，只是才力不到罢了！”其时陈子龙正是年少气盛且文章才具为江南文坛所推崇，自是不甘柳如是的嘲讽，微微一笑反将柳如是道：“姑娘必是才力已到之人，人中愿闻雅音。”
　　 陈圆圆玉指轻点笑道：“这才是请君入瓮呢。河东君（柳如是自号河东君），圆圆也愿一闻雅音。”柳如是在众人注视下缓步踱到一株桃花树下，俯身嗅了下那花香，别转头笑道：“有了：垂杨小院秀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吟罢自觉得意，笑对陈子龙道：“如何？本姑娘可也算的人中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