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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石麦

作者: 李国年 时间: 2014-05-19 阅读: 4741次 点赞: 971个 评分: 1.0分

一  地处鲁中山区,沂蒙腹地的沂水县城,有一条西伸的公路,是贯穿蒙阴到泰安的重要交通要道。出沂水城沿公路西去三十华里,路南有一个背依南山、北环小河的小山村


   地处鲁中山区,沂蒙腹地的沂水县城,有一条西伸的公路,是贯穿蒙阴到泰安的重要交通要道。出沂水城沿公路西去三十华里,路南有一个背依南山、北环小河的小山村-------南垛庄。村子不大,数十户人家祖祖辈辈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桑织生活,虽然贫穷,但邻里和睦,鸡犬之声相闻,不失宁静。自从三七年“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侵华战争开始,山东很快沦为日本鬼子的占领区,这种平淡宁静的日子就再无宁日。饱受战争之苦的老百姓盼望战争结束,企盼和平。一九四五年八月,当侵华日军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到这个小山村时,村子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人人喜形于色。八年啦,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给中国人留下的是痛苦的记忆!
   十六岁的学祥大步流星地跑回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拾掇柴火,他猛地从后边抱住母亲的腰:“娘,鬼子投降了,不打仗了,咱们有太平日子过啦!”
   娘扭过头来问道:“真的?”
   “真的!”
   眼泪从母亲的眼角扑簌簌滚落下来。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八年来,日本鬼子在山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战争逼得她流离失所,她六个孩子在疾病和贫困中失去了三个,更可怜的是大媳妇在生下小孙子不到仨月也撒手人寰,撇下嗷嗷待哺的小孙子让她受尽了磨难。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口现在就剩下腿有残疾的大儿子、还不到成年的小儿子学祥和小孙子根根。每一个亲人的逝去,都无异于在她的心上捅了一刀,那种疼让她痛彻心扉!孩子们啊,如果你们能活到今天该有多好!从此咱们有好日子过了呀!想到这里,母亲大放悲声。
   学祥不解地抱住母亲的臂膀摇晃着“娘,你这是咋啦?!”
   “娘是高兴啊!”说罢,她撩起褂子下摆,抽掉缝线,卷在一起已经被磨皱了的两张钱露了出来,娘递给学祥:"去,买挂鞭,打二两酒回来,今天咱娘们畅快畅快!”
   学祥知道这是娘彻夜纺线挣来的盐钱。他小心地对娘说:“娘,这钱留着买盐吃吧.”
   “娘今个高兴,你就快去吧!”
   那天的晚饭,学祥家矮小的饭桌上除了平日里的菜团子窝窝头、一盆地瓜秧豆沫,破天荒地多了一盘韭菜炒鹅蛋。娘把炒鹅蛋向儿子们跟前推了推:“吃吧,咱娘儿仨喝上这二两酒,庆祝抗战胜利!”
   那天傍晚,小山村里多年来少有得鞭炮声竟噼里啪啦响了一个多时辰!穷得实在买不起或是实在不舍得买的人家,任由孩子们把洗脸铜盆底朝天扣在磨盘上敲得山响。
   娘边收拾碗筷边嘱咐老大说:“抽空拾掇拾掇耕地家什,咱那二亩薄地不能再撂荒啦.”
   那一夜母亲一直处在极度亢奋之中。她心里想的是:且不说老大,眼瞅学祥一天天成人,得勤扒苦做两年,给学祥巴结上个媳妇,这个家也就有着落了。
   二
   村北的那条小河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快,清澈的河床铺满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附着在河床上的水草随着水波手舞足蹈。靠着这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村子里家家户户养着几只鹅鸭。鹅鸭很能吃,常言道“家无万石粮,不喂长脖郎”,在连年战火焚烧过的贫瘠土地上的人们本身温饱都没解决,哪有足够的粮食喂家畜呢?可是,就是这条小河里充盈的水草、小鱼、小虾丰富了乡民的餐桌,多数人家的油、盐都是靠鹅鸭下出来的。正应了那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千年古话。
   天刚刚放亮,家庭主妇们、半大的孩子们就吆五喝六地将自家的鹅鸭向河里赶,鹅鸭"嘎、嘎、嘎”的叫声,女人孩子们的吆喝声,看家狗们被惊醒后的狂叫声上演了小山村早上的第一场交响曲。袅袅炊烟随着微风四散荡漾,弥漫开来,与缠绕在南山腰的雾霭连成一片,小村子被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去冬种下的小麦,转眼到了拔节抽穗时节。虽然地里缺水少肥,麦子的长势病蔫蔫的样子,但毕竟是有播种就有收获,给与人的仍然是一种期待和希望。学祥一大早挑起一担碱(尿)水奔自家麦地而去。麦地在公路北的小山坡上。当他刚迈上公路时,,他惊愕地发现半年来不见踪影的国军队伍突然冒了出来!国军队伍军容肃穆威严地由东向西鱼贯插向蒙山腹地,千军万马踏出的“跨、跨、跨”声,像重锤敲打在学祥的心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心里在犯嘀咕:仗不是打完了吗?国军又来干什么?莫非又要出什么事不成?----------他撂下担子,带着千万个疑问急匆匆赶回家去,他要和娘说说他看到的一切,问问娘这是怎么回事!
   “国军又来了?!”娘一脸的惊愕。
   “嗯。”
   “队伍人多吗?”
   “多,可多了!”
   一丝不祥从娘的脸上划过:“国民党来了没好事,说不定又要打仗啦!"学祥一屁股蹲在地上,恨恨地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天黑下来了,学祥的大哥倚坐在炕角闷闷的吸烟,小根根像只小猫卷缩在炕上呼噜呼噜的睡着了。母亲每晚的功课就是纺线,陶制高脚油灯里一根棉线灯芯露出豆粒大的小头,忽明忽暗地跳跃,把母亲纺纱的身影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像一幅剪纸贴在了母亲身后的那面墙上。老大端详着娘,娘也不过刚刚模五十的边,可是,鬓角已掺杂了不少的白发。这让他心里很难过。
   老大敦厚老实,因为说话结巴得厉害,所以,说话极少。在这个家庭里,他虽是长子,但却挑不起家庭的重担,不仅仅是说话结巴,外交能力差,更重要的是他的腿有残疾,右腿一瘸一拐行走困难。
   其实,老大并不是天生瘸子,他本来也是一个健康的人。十五岁时,因家里穷,父亲早逝,加上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中年寡居的母亲无以为计,便带上他们兄弟姊妹六人一路逃荒要饭闯关东。在一个叫“桃花店子”的地方落脚谋生。当时,家中唯一能帮母亲干活养家的只有老大。老大给当地一家富户放猪。春天,山上冰雪融化,老大赶着一群猪在当地人称之为“桃花水”的刺骨寒水中穿行,久而久之落下了腿疼的毛病,无钱医治,拖啊拖啊,最后右腿就成了残疾。
   老大懂事,他自幼目睹苦命的母亲是如何的不易,对母亲极尽人子之孝。母亲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民之家,他的妈妈双目失明。因此她嫁到夫家后,常常需要回娘家照顾一下瞎眼的妈妈,定时回去给妈妈烙一些煎饼,洗洗补补的零碎活干上一阵子。母亲刚嫁过来那年,过完正月十五,她就回娘家帮忙,恰逢瞎眼妈妈病了,便在娘家多逗留了几天,一直过了“二月二”龙抬头这个节日才返回。殊不知当地有个风俗:凡出阁的女儿婚后第一年是不能在娘家过这个节的,否则会“方死”小姑。事有凑巧,就在这一年婆婆唯一的女儿病死了,恶运从此降临到母亲头上。
   婆婆家原本也是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家,可是,婆婆硬是瞧不起媳妇,开口闭口骂他“穷鬼”、“贱人”!尤其是小姑死后,恶气全撒在母亲身上,打骂是家常便饭,吃饭不准上桌子--------后来已经懂事的老大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自己的娘就格外好。逢年过节家里打个牙祭,心疼孙儿的奶奶把肉夹到他碗里,他就趁奶奶不注意,把肉含到嘴里跑到娘身边,,把肉吐出来放进娘嘴里:“娘,吃肉!”
   娘很知足,有个孝顺儿子。可是命运多舛,老大腿残了,干不了地里的活。如今家里的重活唯一可依靠的就是学祥了。可是学祥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稚嫩的肩膀还不堪重负啊!想到这里,娘说:“老大啊,眼瞅麦子就要收了,勤照看着点,有个什么闪失,今年的日子又要难过。”
   "嗯,俺、俺知道啦。"说罢倒头便睡。“娘,时候不、不早了,你也睡、睡吧。”
   三
   残酷的八年抗日战争,我们的国家不仅仅在经济发展上遭受重大挫折,更重要的是牺牲的人员不可估计。面临又要开始的内战,急需要补充兵员。所以四六年的春夏之交时节,村里来了一个八路军的宣传连。
   八年抗战军民结下的鱼水情让南垛庄的父老乡亲觉得喜从天降!宣传连的战士们分散住在老乡家。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又在这里得到体现,战士们为房东家挑水、扫院,割麦、打场。学祥家虽然不宽敞,但都是男丁,因此也住了几个战士。其中有一个战士们喊为“何连长”的大个子,也住在学祥家。在学祥眼里大个子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什么都知道,学祥想知道的东西,有问必答。学祥几乎寸步不离地缠着他问这问那。
   麦收很快结束。那天晚饭后,同宗同族的村支书四叔通知去西麦场开村民会,说宣传连作形势动员报告。大伙早早来到打麦场,学祥等一伙青年人把何连长围的水泄不通。学祥把几个月来憋在心里的疑问一古脑儿倒出来:“俺前些日子看见国民党的队伍从这里过,又要打仗了吗?”“鬼子被咱打跑了,咱又要和谁打?”--------何连长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乡亲们,你们问的问题正是我今天晚上要讲的话题!”
   何连长站在一堆麦草上,声音洪亮:“乡亲们!自从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我们共产党就为争取和平、民主、团结而努力!可是,蒋介石却想独揽大权,窃取革命的胜利果实。去年国共两党在重庆的谈判,实际上是蒋介石发动的和平攻势!在抗战期间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使他的精锐部队大都退到中国的西南和西北地区,要迅速开赴共产党控制区前线,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蒋介石邀请毛泽东去重庆谈判,实际上,就是为发动内战争取时间!”
   下边一阵哄然,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唏嘘,也有人咬牙切齿的骂“蒋介石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何连长接着又说:“实际上,从今年春天开始,国民党军队就开始向中原解放区发动大规模进攻,紧接着向苏中、晋冀鲁豫、晋绥、东北解放区进攻,内战已经全面爆发”!
   “蒋介石眼看他的有生力量被我军一点一点消灭,转而对山东、陕西解放区实施重点进攻。现在,国民党调集了24个整编师、60个旅共45万人组成三个兵团,由顾祝同坐镇指挥,采取"加强纵深、密集靠拢、稳扎稳打、步步推进”的战略战术,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山东根据地扑来。我们的陈毅、粟裕率领的华东野战军采取“灵活机动、忽打忽停、寻机歼敌”的战术与国军周旋。但是,因敌军高度密集,敌我力量悬殊,未能达到预期目的,所以我军主力转移到蒙阴、沂水、莱芜一带隐蔽集结,寻找战机。乡亲们!看来,我们沂蒙山区将很快成为解放战争的主战场,恶战将在这里开始!”
   “陈毅总指挥向党中央下了决心:不惜一切而代价赢得战争胜利!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向群众宣传战争,争取乡亲们的支持,动员适龄青年参军入伍,补充部队战斗力量。希望青年们踊跃参军!”
   村支书四叔不失时机地接过话茬:“老少爷们,眼看到手的好日子蒋介石不让咱过,大家说同意不同意?!”
   “不同意!”
   “打倒蒋介石!”
   “踊跃参军参战!”
   一场即席演讲,激发出来的革命热情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冲击着年轻人的心扉,热血澎湃的学祥一个箭步冲到大个子面前:“俺报名参军!”
   同时报名的还有来喜、财旺、全福、等十几个同宗同族的兄弟们。
   四
   十几个当场报名参军的青年,经历了半个夜晚持续激动、兴奋与憧憬之后,终于到了要回家的时候。月半的月亮已经偏西,月光已不再炽白,而是有些惨淡。学祥从一踏进回家的那条小胡同开始,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甚至沉重起来。去参军打仗,没和娘商量,娘会同意吗?现在自己是家里唯一能干活的人,这一走,家由谁来顶?腿有残疾的大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上山下坡的活难道让小脚的娘来干不成?娘含辛茹苦养育我成人,正是为娘尽孝之时,自己一走了之?!
   这个贫穷苦难的家啊,一桩桩一幕幕往事在他的脑海翻腾。娘养育了六个子女,死在了东北三个。大哥曾经有过一次幸福的婚姻。嫂子是“门当户对”的穷人家的女儿,上山下地、纺纱织棉,里里外外一把手啊,是娘的好帮手,谁知把命丢在了关外--------她生根根时,恶劣的生存环境让她落下“月子病”,不治而亡。与嫂子同时把命丢在关外的还有二哥、大姐、小姐姐以及大姐的儿子!
   东北,林深草茂的黑土地,人烟稀少,应该是穷人的天堂。年复一年,落叶枯草覆盖的地面像厚厚的地毯。春天,桃花盛开时候,山上冰雪融化,汩汩流淌的雪水把这儿变成了湿地,落叶枯草有了水的浸润变成沃土,就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粮仓!可是,这儿咋就那么不养人呢?!逝去的五条鲜活的年轻生命,几乎让母亲哭瞎了双眼。带着悲伤,一家人又回到了贫穷的家乡。
   这条由北向南、宽不过一米的小路,学祥走了十六年。路两边的农家院墙由清一色圆溜溜的蘑菇石垒起来,虽比不上镇上人家的粉墙红瓦气派,却也显示出山里人家独特的居住风格。小路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蘑菇石,学祥闭着眼睛就可以摸到自家门口,连个趔趄都不会打一个!
   从东北回来的第二年,有一天,这条小路上来了一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女人,皮鞋的后跟掉了一个,色彩艳丽的绸缎旗袍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白白细细的皮肤。女人走惯了平坦马路,在这布满蘑菇石的乡村小路上几乎寸步难行。女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嘤嘤啜泣起来,被娘瞧见,虽对女人的衣着打扮看不惯,但处于对落难人的同情心,便毫不犹豫地向前将女人扶起来。女人很感激:“大娘,俺实在走不动了,俺上您家歇歇脚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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