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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袜

作者: 九品吃货 时间: 2016-12-14 阅读: 23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一切得从2015年圣诞节的前两天说起。  老婆接到快递电话,急三火四往楼下跑。女儿站着等,盯着门。  老婆扛着一个长条形纸箱回来,喊:


   (1)
   一切得从2015年圣诞节的前两天说起。
   老婆接到快递电话,急三火四往楼下跑。女儿站着等,盯着门。
   老婆扛着一个长条形纸箱回来,喊:“荞溪,你的圣诞礼物到了!”女儿拍着手跳。然后她俩开始忙活:立起一棵圣诞树,挂彩灯,栓彩带,绑贺卡……
   我说:“这洋节只过三天不过瘾,你们娘俩准备在家里摆棵大树,天天过圣诞呗!”
   没等老婆答,女儿抢着说:“爸爸,这颗圣诞树是给我们幼儿园买的,小朋友们一起过圣诞节!做游戏,唱歌……”
   我惊奇地问女儿:“你给班里买圣诞树?幼儿园不买吗?还是每个孩子都买?”
   老婆接话了,“幼儿园举办圣诞晚会,让孩子自己带节日礼物,说是要学习一起分享。老师问,谁带水果啊?很多孩子举手,苹果、香蕉、橘子啥的都全了。老师又问,谁带彩纸和气球?又有几个孩子承包了。老师最后问,那么谁带一棵大大的漂亮的圣诞树呢?这不,你女儿第一个举手并被选上了。”
   我急忙问:“这棵破树多少钱?”
   “120!”老婆说,“这破树可不破。”
   “这么贵!”我说。
   “可不是吗,这些钱快够给她买一双新鞋的了。可你女儿举手之劳,就把120块变成了这颗塑料树。”老婆又说,“算了,别的孩子都举手表现,咱孩子还能缩脖猫着?她高兴就行啊。”
   我回想起我小时候。
   老师问哪个同学家里可以为学校贡献点劈柴和油毡纸啥的?我从没举过手;老师问哪个同学家里困难想申请减免学费啊?两三个同学举手,其中就有我。那一瞬间的被关注,各种目光照得我无所遁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衣服上的补丁变得格外大,袜子上的洞隔着鞋都一清二楚,即使我的大脚趾已经很努力在缩紧。我的手被地面吸住,动用了我全部的力量才勉强举起。我涨红脸、垂下头,那是我唯一能做的自我防御,心里想得最多的,不是田里正劳作的父母,而是对自己的不认可。
   早上我妈让我和老师说减免那两元钱的学费时,我还没意识到什么,现在突然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躲藏在自己的空间里,盯着黑板但眼中空无一物,从老师翕动的嘴里发出的声音直接贯通我的左右耳,呼啸而去。我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走路回家,不和同学一起玩,但我不寂寞,我的思想很忙的,取出药,灌满针,给自己注射麻醉,然后拿出放大镜,用钩针去缝合八岁的心,让它恢复平衡的跳动,结束慌慌张张……
   自卑,是感受自己的痛苦。悲悯,是不想让别人承受自己经历过的痛苦。我曾经那么渴求在运动会上也能买一瓶汽水喝,但除了那绿色的水壶里的白开水,依然没有。我不能让我的女儿经历我所经历的,我也知道在她今后的人生中,不可能要风得风,想啥来啥,但我是她父亲,我要尽可能让她晚些品尝到那种滋味,在我养大她的期间,延后一天算一天。
   我蹲下来拉过女儿的手,说:“女儿,下回老师再让买啥,咱还举手,只要别的孩子都能买得起的,爸爸一定给你买。但咱家不是很有钱,咱们以后挑中不溜的买,不挑最贵的买,好吗?”
   “可是我喜欢圣诞树啊!”女儿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我说。
   我心说,得!算我白说。别说120块,我就是抽过去,被120救醒,还得掏钱!发昏当不了死啊。
   圣诞树披挂整齐,关了客厅灯,小五色灯通上电,整棵树顿时流光溢彩,藏满了宝藏。女儿兴奋得又蹦又跳,老婆也被感染,高声歌唱: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女儿冲过去抱住她妈的腰,仰头大喊着停!你给我停!妈妈你唱错了,是圣诞节,不是过年,你傻啊!老婆马上知错就改:十五的月亮,照在边关……
   女儿喜欢这圣诞树,还把古装套上了,合影留念。快九点了,女儿仍痴迷在圣诞树旁,捅捅这,摸摸那,把那个红色的圣诞袜摘下来,打开瞧瞧又挂回去,然后又摘下来伸手进去掏,她妈都催她三遍了,让她洗脸洗脚洗屁股,她就是听不见。
   我说,“女儿,今晚爸爸把你绑在圣诞树上睡觉得了,圣诞老人一会送礼物时,直接塞你手里多好呀,就不用啥圣诞袜了。”
   女儿说:“你唬我呢?圣诞节的晚上,圣诞老人才会来给我送礼物,坐鹿拉的车来,是不是妈妈?”
   老婆听了没好气地说,“唉呀,坐驴拉的车来也和你没关系,快洗洗睡觉吧,圣诞老人不喜欢小埋汰孩儿,你不听话,我让你爸给圣诞老人打电话,不给你礼物了。”
   这话作用明显,女儿立马进了卫生间洗漱,可嘴还是不闲着,和她妈妈嘟囔着。
   我一边关灯一边想,圣诞节啊圣诞节,外国人也真会玩,还整出个圣诞老头来骗小孩,那老头现在在干什么,准备礼物吗?自己送来还是用快递?顺丰还是圆通?小朋友那么多能送过来吗?再说他随便就能进入中国?军队、警察、高速、城管咱先不提,玉帝、王母、如来等各路神仙,能容下一个外国老头在离地三尺的地盘里嘚瑟?
   正想着,老婆从卫生间出来了,憋着笑走近我,说:“你知道女儿刚才问我啥不?”
   我说:“问啥了?”
   老婆说:“女儿问,圣诞老人有咱家钥匙吗?我告诉她没有啊。女儿又问,那咱家窗户关着,门也锁着,圣诞老人半夜是怎么进到咱家来的?我说圣诞老人是从烟筒进屋的。女儿问咱家哪有烟筒?”
   “那你怎么说的?”我问。
   老婆笑意更浓说:“我告诉她圣诞老人是从下水道爬进咱家的!”
   “女儿信了?”我问。
   老婆笑出了声:“哈哈,我女儿不仅信了,还一下子从座便上溜下来,提溜着裤子回身看着座便说,‘妈,那也太吓人了,我害怕!’哈哈哈!”
   老婆笑完突然悄悄说:“女儿许愿了,说希望圣诞老人送给她一个白雪公主做礼物,你现在就是圣诞老人了,明天去买个白雪公主,这任务不好完成,千万不能让女儿看见,后天你得把白雪公主偷偷放里面。”
   “放哪?”我问。
   “圣诞袜里啊!你不知道啊?圣诞老人给送礼,都是半夜偷偷放在圣诞袜里。”
   我恍然大悟。我原以为圣诞老人有一双四八的大脚丫子,那个大红袜子原来不是穿的,是放礼物的。
   “女儿盯着圣诞袜那么紧,我咋放里面啊?”我问。
   “你半夜起来呗!趁她睡着了放进去。”老婆说。
   (2)
   “你俩嘀咕啥呢?”女儿从卫生间出来问。
   “没说啥。”我说。
   “我听到你们说圣诞老人和礼物的……”女儿望着我俩,狐疑着问。
   “噢,”我打断她,“我和你妈正在合计,圣诞老人后天就来给你送礼了,我得炒两啥菜,和他喝点呢!”
   “大半夜喝什么喝啊?再说圣诞老人哪有空和你喝酒,他给我送完,还得去刘宇豪家呢!”女儿说。
   “刘宇豪是谁?”我问。
   “女儿一个班的。”老婆冲着我挤挤眼睛。
   哦,我想起来了,老婆前几天和我说过,刘宇豪比女儿小一岁,在滑梯旁拉住女儿,说他喜欢她。女儿说你比我都小,懂啥喜欢?刘宇豪不乐意听了,说:“我咋不懂?我都五岁了,又不是一两岁的孩子!”。
   呵呵!现在的孩子和我小时候真不一样了。
   女儿总搂着我和她妈的大脖子又是亲来又是爱,我们小时候有谁说过爸爸妈妈我爱你?
   对至亲的人都张不开口,咋敢对别人说?
   课桌上都画着分界线,井水不犯河水,在进攻和防守中,彼此心慌意乱;迎头走对面,男女同学都低头、脸红、心乱蹦、眼神漫不经心地投向虚无,二马一错蹬,谁也不理谁;老大不小了,给暗恋很久的女孩寄了封情书,却忘记了署名……怀旧电影致青春中:生日聚会、开房、打胎、飞出国,致敬的真不是我们七十后的青春。
   女儿对幼儿园的事,愿意和她妈说。但若论起玩儿,我才是她的最佳拍档。
   写完作业,她就会两眼放光,“咱俩玩打仗啊!”我刚喝完点小酒儿,心里正热乎,慵懒地歪在沙发上看厨王争霸,饮食类的节目我百看不厌,舌尖上的中国记不清看多少遍了,反正电视敢演,我就敢看。女儿的眼睛象太阳般明亮,我真不忍心看到太阳之火暗淡,我只在心里叫苦了0.01秒,就装出求之不得的表情说,“好啊好啊!”
   我去取我的兵刃——双截棍。
   双截棍是学步车的零件。时间一晃就没,女儿曾在学步车里蹬着腿,满地出溜,嘎嘎乐着……转眼间她就能直立行走了,再转眼间,她跑我都快追不上了。学步车的框架成为我的兵刃,定海神针瞬间变成了如意金箍棒,但女儿的兵器已是金箍棒,她喜欢看西游记,她一度是我的猴哥,我只好手持两个棒子,自然就叫双截棍。
   我将双截棍对磕,口中叫道:“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女儿立刻大喊:“停!爸爸你给我停,我还没准备好呢!”她急急忙忙去戴花纱头套,抓起她的第五根塑料金箍棒,向我冲来!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闭着眼睛一顿乱抡,塑料棒砸手上也生疼,都抽折四根了,受伤的总是我。我小心招架,别磕着女儿的手,三个回合后,我抱头鼠窜!
   老婆说,“你这爹当的,让女儿打得嗷嗷跑!再说了,你带她玩什么不好?打打杀杀适合女孩玩吗?”
   “你懂啥?”女儿追得正紧,我绕着餐桌跑得气喘吁吁,“这是打基础,等女儿大点,让她学跆拳道,她长得那么漂亮,想打过色狼,必须有两下子!”
   半小时不到,我已呵哧带喘;女儿满头大汗,可玩兴正浓。她又变了玩法,化身小魔仙,先给我安排剧情,“爸爸,我一会说叭拉叭拉小魔仙——变身!你就躺地下噢!”我忙说好!她先是一本正经地比画,手、眼、身、法、步,然后高举魔法棒大喊一声:“变身!”我立即中招,踉踉跄跄后退,四仰八叉倒在沙发上,嘴里还有台词呢:“啊——”
   女儿的鬼点子确实多。她小小年纪就表现出领导才能,常领着比她大的孩子玩。大她一两岁的小朋友能玩,大她五岁的哥哥姐姐也能玩,大她六十多岁的老伙伴也照样玩!真没吹牛,女儿有好几个老伙伴尼:她爷,她奶,她姥爷,她姥姥。
   那天我去爸妈家接女儿,一进门,发现气氛不对,我妈开门后一声没吭,转身就跑回了客厅。咋了这是?我过去一看:我爸我妈坐在沙发上,腰板溜直;女儿背着手,板着脸,突然一指憋不住要笑的她爷,“你,说你几遍了?坐直了,手背后,笑什么笑!好好听课!”她走向墙边的黑板,拉着长音说,“再讲最后一遍噢……”,又一字一顿,“这、道、题……”她突然恶狠狠地提高了声音,“再有不会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黑板上的题估计她爷她奶这辈子是听不懂了!
   1+2=6
   两天后,女儿参加幼儿园的圣诞晚会回来,依然兴致勃勃,折腾好久才睡觉。半夜了,我立在门旁,竖起双耳,如一只鼹鼠在捕捉风声。确信女儿的呼吸声规律而安稳,我捏紧把手,不让门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打开,老婆在床上紧张地盯着我,闪动着地下党接头时的炯炯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将白雪公主装进圣诞袜,轻轻放回女儿枕边。我光脚退回,关上门的瞬间,看到老婆冲我点点头,我知道我的全套动作她打了最高分。
   回屋躺下,却睡不着了。我父亲没送过我圣诞礼物,关键是没有圣诞节,过年能吃顿饺子就不错了。新衣是我妈自己连裁带做的,七十年代,老婆一个,孩子一帮,缝纫机是结婚的四大件之一。赵本山冲高秀敏大喊:要啥自行车?那时候真得要!永久、凤凰相当于现在的宝马你信不信?我家那台脚闸的大金鹿是从山东邮来的,凭票才买得到。小芹丫蛋让我骑着大金鹿带她溜一圈,我就是太紧张,不然那么拉风的画面发展下去,俺俩肯定有故事,结果连人带车撞墙上了,故事变成了事故,小芹丫蛋瞪了我一眼哭着跑了,车圈都瓢了,让我爸好顿削。
   零花钱是没有的,想都不敢想,五分钱都是一笔巨款。废品收货站的柜台又宽又高,窗口开一半,里面坐着二强他爸。二强此时猫在外面的苞米地里不敢露面,今天我和他去捡煤核,竟然翻出一块铁,足有十多斤。过称,开票,数钱,八毛六分钱,我哆嗦着伸出手,抓起纸币和硬币,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废品收货站独有的霉腐味中,我晕晕乎乎往外走,腿一直没伸直。
   八毛六分钱真是太多了。冰棍三分钱一根,水果糖一毛钱八块,糖纸五颜六色真好看,我的书中虽然夹着三张,但我没吃过,是捡来的。
   二强分了四毛三。他先买了几个柿饼子,两口就吞下去一个,白霜挂了一嘴,他用舌头舔干净,我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二强买了一包黑枣,能拉出糖丝,他专注地吃,头不抬眼不睁,我在旁边又咽了口唾沫;二强买了一大块大米糖,方方正正的,发出金黄的光,听到了他嘴里传出来清脆的噶嘣声,我继续咽了一口唾沫。二强终于问我,你咋不买好吃的呢?等钱下崽呢?
   我说,我要买把枪,五毛钱,我的钱不够。二强一愣,说那你买枪借我玩不?我说借,但你的大米糖得让我咬一口。二强犹豫了一下,一狠心说行。我张嘴就咬,二强喊疼!你小点口,都咬到我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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