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无穷的鲅鱼水饺

我到烟台以前，吃过各种各样的水饺。有肥而不腻的东北酸菜水饺、有香而不膻的内蒙古羊肉水饺、也有清淡爽口的河南荠菜水饺。我觉得，这些水饺虽然好吃，但都没有像烟台的鲅鱼水饺那样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烟台的鲅鱼水饺不仅独具特色和鲜美无比，它还承载了我们家一段难忘的家族故事。
　　 我第一次吃鲅鱼水饺是在老公的大妈家。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可至今记忆犹新。记得那一年我和老公刚调到烟台，住在省二轻学校的校园里（现在的紫郡城小区）。我老公是烟台人，大爹大妈就住在三马路民生胡同的平房里。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正在家里备课，忽然听见有人在楼下喊我们。我到窗口一看，大爹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大老远找我们来了。大爹看见了我，朝着我大声喊道：“侄媳妇，快下来，跟我回去吃鲅鱼饺子。”我第一次听说鲅鱼还能包水饺，正疑惑着；老公一听却来了精神。他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做梦都想吃鲅鱼水饺呢。快，我们到大爹家吃饺子去。”于是，我们跟着大爹，一路步行来到民生胡同。
　　 大妈拿出两条新鲜的鲅鱼，用刀从中间把鱼劈开，剔除鱼骨、鱼刺和鱼皮，然后再把鱼肉剁成肉泥。在剁鱼肉的过程中，她不断地往里掺花椒水。大妈解释说：“加花椒水主要是为了去除腥味，也不粘刀。”随后，她又拿出一块七分肥三分瘦的五花肉，把五花肉也剁成了肉泥。大妈说：“加进去的肉不能太瘦了，太瘦饺子没有香味儿。”
　　 大妈把剁好的鲅鱼肉和猪肉放在一个盆子里，加入葱末、姜末和切好的韭菜，打入两个鸡蛋；放上盐，味精、花生油、香油等，然后加水均匀地搅拌。大妈一边搅拌一边说：“要往一个方向搅，不能乱搅。如果翻来覆去地乱搅，那包出来的饺子没法儿吃，像豆腐渣似的。”大妈还说：“饺子皮也有讲究，面软了硬了都不行，要适中才好；另外要少放些酱油，让鱼馅保持白色，这样韭菜的绿色就会从又薄又白的饺子皮中透出来，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我随口答道：“晶莹剔透。”大妈说：“对，就是这个词。”我和老公都笑了。
　　 大爹平时话语不多，那天因为特别高兴，也跟我们一起聊天：“做鲅鱼饺子用的鲅鱼，最好是芝罘湾的。鱼要绝对新鲜，拿在手里挺挺的，不打弯。”大爹说：“鲅鱼水饺是咱烟台人的发明。在全国只有烟台人和大连人会做；大连人也是跟咱烟台人学的。”大妈问道：“你不是说在高丽（朝鲜半岛）也吃过鲅鱼水饺吗？”“那也是在高丽的烟台人做的。”大爹道。说到“高丽”，大爹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他为我们讲述了一段尘封许久的家族故事……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老家广饶县遭遇了黄河发大水，爷爷带着十几岁的大爹来到烟台谋生，爷爷有一身的好武艺，就干起了武馆和押镖的行当。大爹也是从小就跟在爷爷身边学习张家长拳，在押镖的路上风风雨雨走了几年，长了不少见识。大爹虽然年纪不大，但武功却在爷爷几十个弟子中是拔尖的。那时候，烟台和韩国直接通航，烟台的丝绸就是通过海上运输到韩国，大爹他们经常押镖到汉城（就是现在的首尔）。
　　 1931年7月的一天，爷爷他们押运一批丝绸、茶叶等货物到韩国的汉城，正赶上万宝山事件发生，日本利用万宝山事件掀起反华浪潮，在日本人的煽动之下，韩国各地都发生了排华事件，从仁川、扩展到汉城、元山、新义，并且波及到平壤，许多华人的房屋、商店被捣毁，商人和家属惨遭杀害。就连披露这一消息的记者金利山也遭到暗杀。日方企图扩大事态，以“保护朝侨”为名出兵东北，情况十分紧急。就在这时候，大爹他们正好押镖到了韩国。
　　 大爹他们经常歇脚的“鲁家饭店”是一个烟台福山人开办的饭店，做的鲅鱼水饺十分地道，富有烟台的风味。那天，爷爷带领的押镖队伍刚住进饭店，点了鲅鱼水饺，还没有来得及吃，就来了一群日本人，二话没说就把饭店砸了个稀里哗啦，还扬言要放火烧掉饭店。老板的女儿李秀兰正在收银台前收账，一看日本人来了，就赶紧收拾柜台上的银两，日本人看见银子就红了眼，拿起枪对准了那个女孩子。老板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冲上前去，说：“太君，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别……”话还没说完，日本人一看，是个女孩子，就说：“银子的要，花姑娘大大的要。”老板为了女儿免遭凌辱，将自己的胸口对准了日本人的枪。日本人开枪打死了老板。爷爷实在忍无可忍，一声怒吼，押镖的所有弟兄都投入了战斗。他们使用了张家长拳的密宗拳，把日本人打得落荒而逃，爷爷他们奋起直追，一路上加入进许多当地华人，汇集成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直追到敌人的老巢警察局，和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搏斗。打死了几个日本人，华人方面也有伤亡。日本人扬言一定要抓住爷爷和大爹等华人进行报复。那天夜里，在当地华人的掩护下，爷爷和大爹他们乘坐外国货船回到了烟台。
　　 回到烟台以后，爷爷带领徒弟痛打日本鬼子、砸日本警察局的故事迅速在烟台武术界传开了。其中的许多情节也在相传中被演绎的出神入化，爷爷成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可是爷爷总是淡然一笑说：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那么做的。爷爷在烟台武术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他去世的时候，烟台武术界和广饶的乡亲在南操场为他举行了悼念仪式。武术协会的主席对爷爷做出了很高的评价。
　　 爷爷去世以后，大爹把张家长拳传给了下一辈的男孩们，至今他们还坚持天天习武。老公的堂兄弟们都会一点拳脚，我真没有想到自己嫁的婆家尽然有这样传奇的家族历史。
　　 热腾腾的鲅鱼水饺端上来了。果真是“晶莹剔透”，吃到嘴里，滑滑的，香香的；放上点醋，就瓣蒜，浓浓的海鲜味胜过螃蟹和爬虾。老公早就忍不住了，也不管烫不烫急吼吼地连吃两大碗。大爹、大妈看着我们吃饺子的样子，得意地笑了。
　　 鲅鱼水饺吃完了，那既爽口又鲜美的味道和大爹讲的故事一样令人难忘。从那以后，每一次吃鲅鱼水饺我都会想起大爹讲得张家长拳，想起爷爷和大爹在汉城打日本鬼子的故事。每年的秋天，我都要为家里人做一顿鲅鱼水饺，都要把爷爷和大爹他们打鬼子的故事重新讲给孩子们听，我想通过这样的形式，让他们记住鲅鱼水饺，也要记住家仇国恨。
　　 二十余年弹指一挥间，我们的大爹已经驾鹤西去，大妈已是96岁高龄了。我们也已经不再年轻，从学校退休以后来到杭州帮助儿子看孩子，闲暇之余总会想起大爹大妈，想起和大爹大妈一起吃鲅鱼水饺的情景，想起我们张家打鬼子的历史……每当这时我们的心情就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难以平静，我多么想把张家的历史写成一本小说呀，但总是苦于素材太少无法下笔，只好以此文来纪念我们去世的爷爷和大爹了。希望张家的后代无论是在天涯海角都不要忘记家族的历史故事。永远记住在学习和工作中不断进取，做个无愧于祖宗的好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