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之门正在缓慢关闭
作者: 姜华
时间: 2016-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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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在这座陌生城市里老去 每天早晨,我习惯推开东窗 看那些晨雾在秦巴山间研习太极 一掌推过去,又一掌掀过来 然后缠在一起翻云覆雨。门
◆我将在这座陌生城市里老去
每天早晨,我习惯推开东窗
看那些晨雾在秦巴山间研习太极
一掌推过去,又一掌掀过来
然后缠在一起翻云覆雨。门前流过的汉江
仍在重复昨天的作业。这一切让人感到
温暖、乏味,又无可奈何
约7点钟,我将骑上自行车
绕城一周。送孙子去鼓楼上幼儿园
去静宁市场买菜,去东关给老伴买风湿药
然后去水西门旧货市场淘书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肠道里穿行,恐惧
经常像一条恶狗扑出来,咬我
没有路牌的街区似迷宫,朋友们相继走失
像那些褪色的旧地名,被记忆逐一擦掉
走在稠密的人群中,我仍然感到孤独
十字路口的灯光,经常把我误读
方言已经变异,被盆地流亡的风卷走
身上的气味,正在被合成新的物种
慢下来,一切都慢下来了
当年如花的老婆,已记不起最初的爱
20年前栽下的盆景,仅余下几根骨头
中年生活,就像这深秋冰凉的风
伸手掏走了我体内的火种
◆余下的日子
人过了中年,还有多少日子
可以挥霍。也许三五年
也许十几年,也许就在明天
“咔”的一声,钟摆就停了
余下的时光,要扳着指头
一天一天的用,一分一秒的用
现在我打算把它分成三份,一份
用来重新组装骨头,填补生活漏洞
一份用来忏悔。最后一份用来爱
把冰凉空洞的容器装满
什么都不用想了。爱过也痛过
苦过也甜过,拥有也失去过。从明天起
我要拿一块抹布,把身后的恩怨
灰尘、和脚印,逐一擦去
◆爬山
闲来无事,每天便约上老伴
去爬大东山。企图在那棵歪脖子枫树下
拾回几片记忆的叶子。我空秕的内心
打开,盛满久违的鸟鸣
满山的树木和荒草,怀揣着四季
不同的章节,和宿命。却生活得豁达而
从容。或直立、或弯曲,或断裂甚至
随地而眠。它们的率性让我羞愧
我却不能。尘世的戒律如绳索
勒得我一生都在喘气。彼时
四野空明,老伴指着两棵相扶而立的老树
说:看,它多像我们
◆夜行者
走夜路的人,被自已的影子追赶
口里吐出毒药。一生的亏心事
经过一片坟地时,被一只树上的乌鸦
悉数说出。头上的辫子
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
身陷江湖的人,才会选择
走黑道。把阴谋和脚印隐藏起来
试图躲过仇家的追杀。萤火虫
也在夜间赶路,它头上的
磷光,让夜行者恐惧
坐在灵崖寺山门前菩提树下
我愿意放弃所有的欲望,求佛祖
为自己开光。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应该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头
半个月亮从空山升起
它只照耀它该照亮的他方
◆墓地
从外形上,看不出多少端倪
住在里面的人,怀揣着各自生前的帐本
证据被埋在土里,永远说不出口
无论是病死的、摔死的,撞死的还是
淹死的、烧死的、撑死的甚至
被吓死的。官人、平民、小偷、杀人犯
妓女或农民工,都住在了一起
貌似和睦相处,俨然一个模范社区
该放下和不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很多人在这里丢失了身份、恩怨、情仇
甚至名誉。我将来也会住进来,
在西面一块向阳的坡上
是我和老伴未来的家
◆火锅
把生活的酸甜苦辣,都投进去
煮成一剂良药。老板娘把一身风骚
调配成麻辣火锅。小城人
都喜欢在这口锅洗澡
多少次,我试图把苦难放进锅里
用骨头熬制成鸡汤。抚慰
那些受伤的乌鸦,可是我弄丢了
最初的佐料。麻木的日子被辣得流泪
一锅汤,能否洗清前世的罪孽
和今世的忧伤。秋天已经很深了
今夜在老东门水仙花火锅店,面对
门前一窝箭竹,我要努力把身子坐直
◆眼睛
这一生,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绝望
几只将被屠宰的山羊,眼睛里全是泪水
和无助,一面山坡在为它们哭泣
那些关在铁笼里的老虎,眼神躲闪
谄媚。世界打了一个冷颤
一群农民工,弯曲在城市里
他们用温顺、猥琐、讨好的目光
从老板那里兑换尊严。十字路口的
红绿灯,和异乡的屋檐
取走了他们眼里最初的锋芒
我还看到许多目光。麻木、冷漠、迷惘
贪婪且无光泽,布满了世俗的灰尘
这样的结局,上帝也不愿看到
◆清晨乘公交车去城西访诗友老肖
夜雨像炒豆敲击窗棂,凌晨提前失眠
突然想念好友老肖。10分钟后
我和一本诗集,已坐在5路公交车上
需途经7个小站,耗时19分钟
才能抵达育才中路。那些公交站点
像跳脚石,摁得我一路都在喘气
天未明。南环路上街灯灰暗
零星的车辆和行人,把尘埃追的飞跑
车内仅我和司机,空的能听见彼此
心跳。沿途景物已被我视读多次
再看已没有多大意思
我手上的书,散发着微光
在黎明前若明若暗的楼道里
点燃第二支烟的时候,我听到
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彼时,兴善寺内钟声响起
太阳恰好从牛蹄岭上探出头来
◆深秋
又一个秋天来临,我说话的语速
行走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我知道,过了五十岁
以后的季节会越来越凉
就像那些在秋后,缓慢行走
的植物,经不起一场风霜
现在,回忆也是一种温暖
每个夜晚,去山野拾回那些
被秋天遗弃的果子
有些完好如初,有些已经
腐烂。在树木高枝上
挂着一只灰色鸟,摇摇欲坠
它肯定和我一样忧伤。葱郁的季节
已经远去,现在还剩下几次飞翔
田野像被打扫过的战场
秋风尖叫着,一阵紧似一阵
翻动一片叶子
又一片叶子
◆霜降
恐怕过了中年之后,才能感受到
这些来自节令、身体和世俗的三重
凉意。霜降过后,一场风把箭镞
从乌有乡搬来。那些弯曲的叶子
已抓不住树枝上火焰
我肯定还在燃烧、奔走、呐喊
身体挂在悬崖上,只有一半是我的
还有一半粘满了风沙、和磷火
一只乌鸦站在冬天门外痛哭
它汹涌的泪水感染了我
暴风雪到来之前。我会背上
秋天收获的那些草籽,赶到山上去
土地尚未冰冻,冬阳尚有余温
我要赶在暴风雪到来之前
◆灯光
多年以后,我寻觅这样的结果
用左手承接风雨和阳光
用右手高举亲情,然后用卑微的思想
接近死亡。在世俗里缓慢行走
我经常陷入迷惘
我是一只离群索居的孤雁,长年被
变幻的气侯和节令追赶。无论飞向南方
还是北方,我头顶的云图都是苍茫
前方一棵开花的树
一次又一次被乌鸦指认
妻子、儿女、亲情和血缘
反复敲打着生存的算盘,一盏
油灯正在被黑夜熬干。现在
我中年的食谱上,写满了柴米油盐
烟火、和漏洞。它们是我一生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