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永不缺席

得到阿力要回来的消息，家里人的担心就开始了，因为奶奶的去世，家里人考虑到不耽误阿力的大学课程，那时恰好是他大四论文答辩和找工作的关键时期，所以妈妈做主没有及时通知他，再说通知他，当时他在深圳读大学，也不可能在奶奶出殡前赶回来。可是，现在到了春节，阿力找到了工作，又有一周的假日，他决定回家过春节，也好和奶奶温馨一段时间。可是，这可难坏了父母，他们真害怕阿力会怪罪对他的隐瞒。
　　 阿力回来那天，父母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如果能瞒着就瞒着吧，瞒不住再说。父母小心翼翼地把阿力接回家，然后故作镇静和他聊天，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哪知，阿力一到家，就直接跑向了奶奶的小屋。可是，扑了个空，他觉得很失望，赶紧问父母：“我奶奶呢，她身体还好吗？”
　　 父母只好故作镇静：“哦，那啥，你奶奶去你二叔家串门了。”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底气。
　　 “那好，我去二叔家找奶奶了。”阿力马不停蹄，恨不能一下子见到奶奶。好在，父母早和二叔家串通好了。
　　 阿力跑到二叔家时，二婶正在做饭，阿力见了赶紧问：“二婶，我奶奶在这里吗？”
　　 “哦，那，你奶奶呀，她，她刚走可能去你老叔家了。”二婶撒谎的功夫不过关，差点露馅。
　　 幸好，阿力没注意到，他又直接走向老叔家。
　　 阿力到时，老叔正在院子里劈木头，见阿力来了，先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看着阿力不自然地笑。
　　 “叔，我奶奶在您家吗？”阿力开门见山。
　　 “哦，刚才她是在，可是说是回去吃午饭了，那啥，侄子进屋待会吧。”老叔抓紧转移开话题。
　　 “哦，既然奶奶不在，我先回去了。我急着找我奶奶，我想她了。”阿力转身就往家小跑。转了一个圈，都没有找到，阿力觉得有点奇怪，但是没多想，心里嗔怪着：“奶奶也真是的，明知道我今天回来，咋不在家等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难道是老了的原因吗？”他没多想，他也懒得多想，见到奶奶一问不就全知道了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时，见妈妈正站在门口张望，见阿力回来了，欲言又止。
　　 “妈妈，奶奶可真是的，我白跑了一圈，她是不是回来了？”阿力直接问。
　　 “嗯，你奶奶她----”妈妈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因为一切已经隐瞒不下去了，其实妈妈只想叫他好好吃顿饭，然后再告诉他，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可是妈妈还是没有勇气亲口告诉他。
　　 妈妈正在想着，阿力已经再一次跑到奶奶屋里，大声喊着：“奶奶，我回来了，可找到你了。”
　　 可是出现在阿里眼前的还是一片空白，奶奶连半个影子也没有，他开始有点狐疑了，但是他不愿多想。
　　 “妈妈，奶奶不会是上厕所了吧，屋里怎么没有呢？”阿力继续追问。
　　 “那，你奶奶她……”妈妈说不下去了，可是又不得不说。这时恰好妹妹艳经过这里，妈妈就为难地看着妹妹向她求救。
　　 妹妹是个鬼精灵，立刻心领神会：“哥哥，实话告诉你吧，奶奶已经去世两个月了。爸妈为了不影响你工作，就没有告诉你----”
　　 阿力还没等妹妹说完，赶紧向奶奶的屋里跑去，仔细看了看，果真奶奶常用的烟袋没在炕上，奶奶常用的针线盒也没在，再看柜上镜子后，一个镜框塞在其间。他走过去，拿出来，是奶奶的遗像，现在他才不得不信了，难道奶奶就这么走了吗？他只觉得喉咙里火烧了一样难受，他想哭可是没有眼泪，他想喊可是没有声音。
　　 “孩子，想哭你就哭出来，别憋坏了，你奶奶走得很安详，她走时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妈妈忍不住哭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奶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紧接着阿力嚎啕大哭，声音传遍了院子。
　　 妈妈看见阿力这样，没有上前解劝，她只是默默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悄悄地离开了，对于阿力对奶奶的情感，妈妈是最了解的，阿力这样的表现反而叫妈妈很欣慰，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妈妈认为，也只有这样的情感宣泄，阿力的心情才会好受些。
　　 妹妹见哥哥这样，也跟着掉眼泪，但是她明白，哥哥这样做是发自内心的，她理解哥哥此刻的心情。
　　 此刻，在奶奶的屋里，只剩下阿力一个人，小屋如此静谧，仿佛奶奶还活着一样温馨，那屋里的布置，阿力是如此熟悉，他是在这个小屋里长大的，他永远也忘不了在这里的特殊的快乐的时光，他知道，没有奶奶就没有他现在的幸福生活，是奶奶给了他第二天堂，甚至给了他生命，奶奶是他值得用一生去感恩和记忆的人，而现在这个人不在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屋一下子是如此的冷清，自己的心里是如此的孤单，他擦拭了一下眼泪，开始用心地看屋里的每一样物件，他觉得那里都蓄满了奶奶的爱，只要它们在，奶奶就这样在这个屋里永远的活着，阿力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曾经的奶孙之间的时光，那种隔辈人之间的无与伦比的爱。
　　 在没有记事前的故事的详细情形，阿力是从母亲的嘴里知道的，他只是觉得，他的全部时光都与奶奶紧密联系，从小他就与奶奶生活在一起，这和别的小朋友不同，但是他从不羡慕，因为奶奶给予他的爱已经足够。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阿力要上大学走了，妈妈无限慨叹地说：“没想到，阿力真如你奶奶小时候说的，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如果当年把他扔了，现在想想多么可惜。”
　　 “怎么当年差点把我扔了呢？”阿力不解，就缠着母亲问个究竟。
　　 “唉，说来话长，----”母亲开始讲述那段感人又愧疚的故事。
　　 看着现在阿力，谁也不会想到，在他出生时那种残疾的严重性：他出生时第一眼母亲就发现他的右脚脚背是朝上的，而且右脚没有大拇指，母亲没有念过书，但是凭生活经验她知道，大拇指是用途最广的，没有了它，走路肯定会跛的。而且这样脚背在上面，就算正过来，也不会恢复到健康的模样，这是一个真正的残疾。当时家里穷，母亲的孕期检查意识也没有，所以才出现了这样情况。如果说医治，恐怕可能性不大，家里是没钱做这么大手术的，留下来，阿力只会成为全家人的拖累。如果仅仅是右脚就勉强了，母亲急忙摆弄着襁褓中的阿力，她忽然发现，阿力的手，天啊，妈妈一下子惊呆了，怎么会这样呢，阿力的手，食指和中指只有一节，而且两个手指连在一起，这样想来，阿力的手也基本上残废了，脚不能走路，手不能做什么，这样的孩子，即便生存下来，也会一辈子挣扎，拖累家人，也拖累自己，与其这样，还不如当断就断，于是家里所有的人召开了一个关于阿力去留的会议。
　　 妈妈首先发言：“我觉得，留下他只会苦了大家，而且他也会一辈子受苦。再说，就算留下，恐怕他也活不了长久，他只会给大家带来痛苦，反正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不想和他一起受苦受累，成为一辈子的累赘。”
　　 看见妈妈没有商量的余地，爸爸也赶紧表态：“这个孩子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了，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再说我们还有要孩子的希望，下一个我们一定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样的孩子，我们如果要了，将来会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为大家考虑，也为他考虑，我觉得也是不要的好。”
　　 孩子的父母都这样表态了，大家也不好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阿力的外婆说话了：“按理说，你们家的事我不该管，可是，这孩子实在是残疾的厉害，我就怕一旦留下，你们受累是小事，接下来的医治可怎么办，如果到时医治无效，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伤害可就更大了。再者说，有了这孩子缠着，你们咋要第二胎。”
　　 外婆的意见也很明显，她肯定会为自己姑娘的实际着想。这时，阿力的二叔在旁边搭茬了：“虽然是个男孩，可以传宗接代，可是我看现在的情形，恐怕他自己活着都困难，留下他，哥哥嫂嫂就不用做别的了，日子会被他拖垮的。”
　　 二叔的一声长叹更坚定了阿力父母不要这个孩子的决心，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奶奶说话了：“这样吧，这个孩子我要，我来拉扯，好与坏与你们无关。这是咱们家的第一个男丁，不管能不能延续香火，他来了，是老天的意思，我们就应该留住他，没准这个孩子长大了还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呢！”奶奶主意已定。
　　 “可是，妈，话虽这样说，你说你养我们能不管吗，这样的孩子养着也不会有大用的，我们以后还会再生健康的，给你养可以吗？”妈妈劝着奶奶，她实在不想留住这个残疾的小生命。
　　 “啥也别说，这样，月子里，你们帮我喂一下奶水，月子后一切都有我来操持，我不劳烦任何人，好吧。”奶奶还在坚持。说着就裹起了阿力，抱着放到自己的屋里了。母命难违，大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有阿力的母亲掉着眼泪，为这个苦命的孩子，更为他前途未卜的命运。
　　 接下来的日子，妈妈始终懒得理奶奶，如果不是他，家里哪会多这么多的负担，于是她一眼都懒得看阿力，捎带着连奶奶也懒得说话。阿力出生后，因为奶水不好，经常半夜哭闹个不停，奶奶就整夜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实在不行了，奶奶就会抱着孩子过来找妈妈，说着好话：“求求你，给奶一口，就算帮我了。”妈妈见奶奶可怜，就抱过孩子，嘴里还忘不了埋怨：“当初听我的会这样吗？这个孩子养不长的，就算活了也是业障，有你好受的。”
　　 只要妈妈能给阿力喂奶，奶奶就不做声，奶奶自有奶奶的打算。自从有了阿力，奶奶可就忙开了，她要为阿力的饭操劳，还要为阿力的残疾的手脚想办法。去大医院医治，奶奶不敢想，家里没钱是主要的，主要是她想用自己的土办法给孩子治病，她相信自己。为此，她没少往村子里岁数大的人家里跑，讨教，然后回来实施，她总觉得如果她尽力了，老天爷也会帮忙的，她不信阿力的命会一苦到底。于是，在更长的时间里，奶奶的主要任务就是掰阿力的脚背，因为孩子小，她不敢太用力，每次只轻轻地掰一点，阿力就已经疼得哇哇大哭了。奶奶不忍心，就停下，等阿力不哭了，再继续。
　　 妈妈见奶奶如此辛苦很是不解：“你说你放着省心不省心，多累呀，当初要是听我的，你还会这么受累吗？再说，我还会怀孕的，你想抱孙子，还不容易吗？”
　　 奶奶也不喜欢多说什么：“哪个不是你心上掉下来的肉，你忍心我可不忍心，我这辈子就指着我孙子活着了，到时候我孙子有出息了，你可别后悔。”
　　 奶奶不理，她一条道走到黑。每天除了照顾阿力，主要的精力全放在着脚背上。为了叫阿力健康的成长，奶奶自己动手，推碾子给阿力弄了小米面，然后熬粥喝，这可是最有营养的东西，阿力从二十天起就开始喝，小人长得很快。阿力的脚背，虽然每天看着没什么大变化，可是二十多天后，已经半个脚背插朝上了，奶奶看到了希望，就继续努力。再说阿力的手，奶奶也一直把食指和中指分开，一点点的，有时还用线，用头发一点点的割，手指间渐渐地有了点缝隙。因为阿力，奶奶忙得没黑没白，妈妈懒得帮奶奶，说她是自讨苦吃。奶奶也不听，只管自己做着自己的事，孙子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但是，日子不会因为奶奶用苦心就一帆风顺，阿力八个月的时候，眼看着脚背已经全部翻下去了，手指间也有了一小段缝隙，可是那年的流行性感冒侵袭了阿力，阿力高烧四十几度，开始奶奶用酒，用冷水给阿力降温，可是不行。奶奶又找村里的医生开药，打针，还是不见好转。没办法，奶奶只好央求阿力的爸爸带着她去乡里的医院。奶奶拿上自己平时卖鸡蛋卖粮食的钱，她不相信阿力的命会这么苦。
　　 到了乡医院，阿力已经烧得昏迷了，医生说如果再晚来一步可能会危及孩子眼睛，高烧是很严重的。奶奶就在心里念阿弥陀佛。在医院的日子，奶奶专心地照顾着阿力，小家伙渐渐懂事了，就瞪着大眼睛看着奶奶笑，奶奶的心情也渐渐地好起来。阿力好了，但是几乎花去了奶奶的全部积蓄。但奶奶不后悔，只要孙子在，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奶奶拉扯着阿力，不知求了母亲多少次，不知求了邻居多少次，可是，看着阿力一天天长大，奶奶的心里越来越欣慰。阿力比别的孩子更懂事，更知道疼奶奶。后来妈妈又给阿力生了小妹妹，就更顾不上他了，他彻底成了奶奶的孩子。还别说，在奶奶的努力下，阿力的走路虽然有点一瘸一拐，但是不十分明显。正常的走路没有问题。阿力的手，竟然能从中间放一只笔，这样奶奶就不愁了，只要阿力能上学，奶奶觉得阿力就会有前途。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奶奶开始发号施令，告诉阿力爸爸：“孩子我是养大了，上学你们必须供。而且不允许不叫阿力读书，一定要阿力考学，才有出路。”爸爸点头答应。
　　 阿里上学很用心，经常给奶奶拿回一百分，祖孙俩很幸福。奶奶逢人就夸阿力是老天爷赐给她的宝贝，一定会有出息的。奶奶也经常告诉阿力：“做人，就得自己长心，奶奶拉扯你不容易，受累我心甘情愿，念书就是你的事情了，奶奶帮不上忙，奶奶还指望你考上大学孝敬奶奶呢？”
　　 “奶奶，我考上大学，赚钱给你花。”
　　 阿力拍着胸脯，这叫奶奶一时感动地哭了。
　　 阿力念书的年代还没有实施九年义务教育升学很难的。班里四十几个孩子，升入初中的也就只有一半。阿力小学低年级学习还可以，可是渐渐的年级越高，成绩也下滑，虽然他很努力。因为毕竟家里人文化都低，没人辅导他。他的手还是影响了他的学习，班级里经常有学生取笑他是鸭子巴掌手。再说，写起字来也慢，这都影响了他的学习情绪。但是阿力还是努力的坚持着。终于小学毕业时，他以班级第十的名次考取了初中，奶奶别提有多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