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在路上

序:我们一直就在路上，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出发了。慢慢的，我们有了理想，怀揣着梦想，走在路上，以为美梦可以长久，噩梦可以醒来重新再做。其实，人生这条路，短暂且不能回头。
　　
　　 路兰斜躺在沙发上，沐浴在暖暖的阳光里，慵懒安详，脸上有着浅浅的笑。之所以选择这间公寓，就是因为客厅里有充足的阳光。冬天，太阳照在人身上，心里便会很温暖。这对内心孤独的人来说，尤其重要。
　　 难得的空闲。路兰眯着眼睛，看空气里的尘屑在阳光里飞舞，思绪也随着慢慢飘逸，最近，她常忆起往事，难道是因为遇见了那个故人吗？好像又到了那个小树林，蝉鸣声声入耳，他和她奔跑着，跳跃着，欢笑着……
　　 【一】
　　 他小时候也回过老家，只不过很小的她并无印象。真正认识他的那一年，小草八岁，他十二岁。小草整日在田野里疯玩，晒得黝黑，敏感，倔强。像一只灰色的刺猬，他说。他高挑，白皙，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对田野里的一切充满好奇。而他讲述的他生活中的一切，对她来说，也满是新奇。
　　 八岁，也许什么都还不懂。但她认识他的那一刻，正抱着一本童话书坐在西瓜地的瓜棚里，那一页，刚好是灰姑娘的故事。其实，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灰姑娘，因为她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可能，那么渴望真的有一双水晶鞋的念头，是很多年后才有的吧！十二岁的少年，轻狂，鲁莽，从遥远的城市中来，身上充满着与乡村孩子不同的气质。
　　 小草不可抗拒的被他吸引。整个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象出笼的鸟儿一样，在树林里奔跑，她和他捉各种昆虫，装在瓶子里，他说要制成标本带到他城里的家，她不懂什么是标本。她笑他对大自然一切的新奇，心疼他因为水土不服而遭受的罪。他嘲笑她的无知，取笑她的黑面孔，而又处处呵护着她，不断捉弄她，逗哭，哄笑，再逗哭，哄笑……
　　 童年，梦幻里的天堂。她像一张白纸，无意中被涂上一层忧郁善感的颜色。心中从此有一个梦。而她只是他的妹妹，永远只能是，因为他是小草的表哥。
　　 【二】
　　 小草十四岁了。已经上初中了，不是出众的漂亮，但很耐看，清清瘦瘦的，不很白但很健康的肤色，瀑布一样的长发。是那种有独特气质与众不同的女孩。比一般女孩显成熟。就像她妈妈说的那样，丫头很有味。既可以很热闹的和伙伴疯，也可以很寂静的不与任何人说一句话，热情与孤僻的矛盾组合。
　　 张林，眉清目秀，看起来腼腆羞涩，有一双忧郁的大眼睛。在张林眼中，小草就像女王，世上有这么多说不清的事，小草不知道张林为什么对自己好，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童年的那个梦一样。
　　 张林在班里叱咤风云，却对小草惟命是从，但小草并不领情。小草暗想，这小子是不是受虐狂，他一定是和她坐同桌被她欺负顺了才这么乖顺的，他不敢嘲弄她，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差表哥远了。小草有时脑子里会莫名闪过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念头。
　　 这年暑假，表哥又回老家了。帅气的青年，聪慧，不羁，有些许的玩世不恭，身上有吸引少女的那股痞气。他跟小草神采飞扬的讲他在那个城市里的事迹和他的爱情。拉着小草的手，让小草摸他额头上那个淡淡的疤痕。小草的手指冰凉冰凉的，脸涨得通红，那样的精彩她只能是一个听众。
　　 童年的伙伴很多，但她心中已经植入了孤独，除了烦人的张林，只有堆如山的课本，她坚信只有这些课本可以让她圆梦。
　　 表哥的声音渐渐在她耳边游离，她心里酸酸涩涩的，拘谨着不说话。表哥已经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歌手杨钰莹身上了，说，多甜美，要是我女朋友就好了。她后来一直不喜欢甜美的杨钰莹，亦不喜欢那种甜腻的歌。她摔下表哥的手走了。表哥莫名其妙的说，这丫头，怎么还像只刺猬呀，一直爱脸红的刺猬。
　　 表哥求着姨妈要带小草去他城里的家，那遥远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有五彩的霓虹灯。最关键的是有一个美丽的湖，湖边有美丽的鸟岛，表哥说会带她去岛上找漂亮的鸟蛋。小草有多么向往啊，怪不得表哥这样与众不同，他长在那样美丽的一个地方。不象他们这里，没有壮丽的山川，亦没有潺潺的河流。只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地和四季刮着的风，伴着祖辈们流不完的汗，数不清的辛劳。
　　 对于小孩的任性，大人们一般是不予理会的。在交通不很方便，经济还不是很发达的那个年代，小草不会为了自己的愿望去跟父母提出什么要求的。而乡下的孩子大都这样。
　　 由于小草的不坚持，表哥也不再强求。小草对表哥成长的那个遥远城市的向往被深深的压在了心底。小草的性格中就这样慢慢被注入了隐忍和沉重。也许，她当年去了一趟那个鸟岛，她的这个惆怅的梦不会做的那么悠长。
　　 【三】
　　 十六岁，小草如愿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张林远远的默默守候着。八岁那年的夏天后，小草注定和身边的女孩不同，她努力改变着自己，虽然那个梦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该怎样去圆。张林的一往情深，小草心怀感激，但温暖并不等于心动。高中三年，张林不离不弃，小草不言不语。
　　 期间，表哥在距离老家很近的一所大学读书。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星期日，表哥带了他的女朋友回家，一个娇小的南方女子。小草红着脸，紧抿着嘴，不肯叫一声姐。表哥狠狠瞪了一眼小草说，我这妹是一只只会脸红的哑巴刺猬。又说，你再这样不大方，我不喜欢你了啊。小草低下头，出了屋子，没有人看见她的眼泪。她心里五味杂陈，又羞又涩。
　　 回到学校，小草更加努力的投入学习。之后她做过一个梦，梦见一列长长的火车旁，表哥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在后面，腮上挂着泪珠，看着他走上火车，再也不见。眼泪不只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模糊了他在她脑中的所有影像……
　　 那列火车带着表哥奔向了他的人生。而她，留在那个站台，转身，重回自己的生活。
　　 【四】
　　 你就是一个坏蛋。十年以后的大学同学聚会上，路兰终于对佳楠说了这句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她清楚在内心纠结了很多年的往事已经渐渐释怀。
　　 在KTV唱歌聊天的时候，佳楠点了一首当年的老歌，张雨生的《大海》，邀请路兰同唱，很多同学嬉闹着，路兰一下子找不到当年这首歌的意境。路兰确实是嗓子不舒服，还未拒绝，话筒已被一位已经发福的女生夺去，和佳楠站在一起，唱得尤其喜庆，看起来很是滑稽。但往事却在路兰脑海中回放。
　　 佳楠有一双独特的眼睛，深邃如泉，看你一眼，好像直入内心深处把你的心淹没。大一那年，刚好流行这首歌，佳楠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深深的望着路兰，唱着，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就让他随风飘远……一下子勾起路兰童年的心结，也让她不由自主的掉入那双眼睛深处……
　　 【五】
　　 十九岁，小草考上了一所很有名望的大学。终于，走进了城市。
　　 张林留下一封信，参军去了遥远的南方。他说，很多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样的梦，而你一直在我的梦中！我走了，你保重。你是我的牵挂，永远！
　　 小草猛然发现自己很寂寞，冷清清的象少了什么。原来张林走了。这么多年，小草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习惯了张林的陪伴，却从没有好好体验过张林的感觉。其实，张林在小草心中，已经象一个亲人，他给她所有的关心，呵护，她不会忘记，象张林说的一样，到永远！
　　 也许，小草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梦。是对一份无望情感的执着吗？或是对一种生活的向往？亦或是敏感少女对自己模糊理想的坚持？总之，一份莫名的沉重，令小草的心路注定不能轻松。
　　 【六】
　　 大学，一个全新的开始。小草终于阳光了起来。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美女如云。但小草曾经那么沉重的心事，岁月的积淀让她的独特如此耀眼。她不是特别的美，但她那么有个性，热情，大方，却也孤傲，冷漠，多奇怪的组合体。
　　 谁说的，只有转世再生才是轮回？生活，不是一直在兜兜转转，不断轮回吗？爱了，被爱了，如此反复。难怪有时在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时，总会有似曾相识，似曾经历的感觉。
　　 佳楠是班长。白皙，高挑。说好听的普通话，带着磁性。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一谭深不可测的清泉，一不留神就会让人掉进去。有一点恃才傲物，也有一点玩世不恭，带一点痞气。是许多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小草却不爱搭理他。也许被某些事物伤过后，就像一个伤疤，不愿再揭开。小草甚至觉得佳楠有些做作，肤浅，不成熟，不稳重，城里的孩子都那样轻狂，她绝不招惹他。
　　 世间万物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种潜意识的厌恶是否源于一份不自觉的吸引呢？小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而关注却由刻意的疏忽而起，这在心理学上一定有解释。小草对佳楠的淡漠却让佳楠对小草非常好奇了起来。
　　 你真象一只爱脸红的刺猬。有一次，佳楠这样说。小草猛然定住，往事犹如一部老电影，黑白色的胶片由脑中一一闪过。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小草唯有沉默。曾经那个苦涩又夹杂着丝丝甜蜜的梦，谁会理解呢？她没打算向任何人提起。
　　 【七】
　　 小草和佳楠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佳楠自负骄傲，而小草的若即若离，让佳楠很难受。佳楠不懂，小草为什么对别人都温柔如花，只有在他面前才像只刺猬。她象是路边的一株野兰花，柔弱，淡雅，却又孤傲，不容侵犯。
　　 越是深的爱，越让人自卑。自卑的人往往会织一层网把自己包起来，以掩饰自己爱的无助时的卑微。小草的骄傲，是那么脆弱，没有满身竖着的刺，她觉得不安全。
　　 你以后叫路兰吧！你看你，多像一株野兰花，柔弱却又倔强。我叫小草碍着你什么事了？不是，路边的兰花也是小草啊，小草总该有个名字吧！你就像长在路边，等着人去保护的兰花！他的眼里好像有一丝捉弄好像又饱含着深情，小草一时有些迷惑。她没说话，其实心里是喜欢的。路兰竟然慢慢被大家叫了起来。
　　 是不是很多女孩喜欢你？路兰有一次漫不经心的问佳楠。嗯，只有你不把我当宝！佳楠答。那么多女孩中，没有你喜欢的吗？有啊，音乐系的娜娜，乖巧可人，她家和我家还是世交呢！还有……。20岁天之骄子的轻狂，佳楠还是如此不懂女孩的心，他气路兰这样问他，不懂他的心，却没留心路兰的心已渐渐沦陷。路兰知道很多女孩喜欢佳楠，尤其那个娜娜，音乐系的系花，佳楠的青梅竹马。
　　 【八】
　　 路兰的眼镜片碎了，弃在抽屉很久不用。爱美的女孩总是怕镜片遮挡了一双大眼睛的明媚。那天，怎么也看不见黑板上的笔记，就翻找碎了的眼镜想凑合一用。拿出来后，发现眼镜竟然完好如初。
　　 其实，一直以来，就有这样的事，该她值日的时候，总会有人提前做好。就连笔记，也会有人悄悄帮她整理好，那飘逸的字体，她是认识的。转头，果然那束火辣辣的目光匆忙转向别处。一股温情由心底而起，这是自张林走后没有过的感觉。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份感动。如果没有羁傲不训的表哥，没有佳楠摄人心魄的眼神，路兰可能会认可一份平实的情感，让漂泊多年孤独的心安定下来。
　　 奇峰。名字配上他的人很让人失笑。瘦弱，高挑，国字脸，大头，走路有点打闪，因为长得太快而营养不良吧。她总叹他这座底气不足的山峰到底奇在哪儿呢！其实，他才华横溢，写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腼腆，稳重，一说话就会脸红，是班里公认的才子，老好人。
　　 路兰不知道他对她的关心从什么时候开始。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路兰能感觉到他的热烈。玉婷曾说过很多次，奇峰绝对是上天给路兰派来的护花使者。玉婷是路兰上大学后一见钟情的死党，室友兼同桌。路兰和佳楠微妙的关系，不曾跟玉婷说过，她也不追问，她们两个惺惺相惜，又彼此独立，互相欣赏。
　　 【九】
　　 大三了。路兰的大学生活就像许多大学生那样，平淡又充满青春活力，路兰和大家一起成长着。
　　 佳楠和路兰仍然若即若离，他们既互相吸引，又互相猜忌。佳楠无法从路兰迷离的眼神中猜出她在梦着什么，而路兰面对佳楠周围众多的美女，不由得难过，自卑。
　　 青涩年华里的爱情，总是那么清高，自尊心胜过一切，甚至不惜压抑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多年以后，当我们忆起曾经的纯，曾经的真，曾经的伤，是否会感慨当下已变得世故的我们不会再有那种酸酸涩涩的爱恋的感觉呢！
　　 上学期末到了，班里要算出每位同学的量化成绩。那天，佳楠叫路兰去班主任所在的政教办公室，说是班主任约他们共同完成这项工作。其实路兰的副班长一职一直是闲挂着，佳楠和团委书记奇峰主管了班里的一切事务。
　　 路兰是大家心目中的才女，字写得还行，常有一些豆腐块文章登于地市报纸杂志。她平时就和奇峰出出板报。
　　 路兰并不以为书写是一项值得骄傲的才艺。从小，父母为了生计忙碌，喜欢看书的她很多书都是辗转借来偷偷看完的，并怀着对辛苦劳作的父母一份深深的愧疚感，在忙碌的农人眼里，埋首小说无疑是不务正业，虽然，父母并没有刻意制止过。有了书，路兰便不再参与伙伴们的游戏。路兰从不在课堂上看，她一直知道自己的责任和梦想。明亮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在放学后的暮色里，和深夜被窝中手电筒的光线下逐渐近视的。
　　 初中时候，她开始写日记，写房前屋后的花花草草，写院子里的一切有生命的动物，老牛，小鸡，甚至老鼠，写她眼中农人生活的艰辛，写情窦初开时对那份情感的挣扎，写对未来的迷茫。一切在她笔下都有一种浓浓的感伤和落寞。伙伴很多，但她觉得心一直是孤独的，写字只是让她陷入更深的孤独，欲罢不能，痛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