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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的春秋

作者: 时间: 2012-02-16 阅读: 520次 点赞: 67个 评分: 5.0分

第六感提醒我,这个女人跟三哥的关系不一般。比起村里的流言,我更相信这会的感觉。三哥专心致志地开车,女人坐在副驾位上。都很沉默。电波里传出播音员轻柔的声音,我

摘要:我想,三哥内心在意的,也许只是三嫂的空缺,而不是女人,或者女人安不安分。 第六感提醒我,这个女人跟三哥的关系不一般。比起村里的流言,我更相信这会的感觉。三哥专心致志地开车,女人坐在副驾位上。都很沉默。电波里传出播音员轻柔的声音,我只顾想事,没在意是什么栏目。外面的雪很大,盘山公路上,车不多。若不是接人,确切地说,若不是接我,三哥断不能选在这鬼天气出门。
   三哥是我的表哥。人高马大,容貌上与我父亲颇有几分相像。家里的亲戚都知道,三哥是个懒人。但这其中,得除去我不算。在我的事上,三哥从不推托。即便这冰天雪地,知道我下午要回来,他仍专程从山庄赶来机场跑一趟。我说不必了,又不是没班车。三哥突然就严厉起来,听话!电话挂了。
   车内的空气缓缓地膨胀着,流动不开。有一点沉闷,尤其是三哥。三哥原是个顶风趣的人,这会却不然。为此,我又瞧了一眼那女人。脸看不真切,只见一副熟透了的身子被皮草外套包裹着。风韵而饱满。大约是因了有三哥在,这副身子才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乖顺得如一只心神纯粹的羔羊。真真是个尤物。三哥侧过头问,先回家?去山庄。我几乎不加思索地回答。待我回话的空档,我看见三哥很有意味地瞟了女人一眼。对,就去山庄。为什么不呢?我倒要把这给了我第六感的女人,瞧个究竟。三哥仍旧沉默着,女人打电话吩咐厨房准备饭菜。三哥截了一句,做蒸饺,茴香苗的。当然,按我们这里的观念,饺子是再好不过的吃食。但我仍然相信,三哥这会是为我留了心的。他知道我爱吃蒸饺,茴香苗的蒸饺。而她就不知道了,我是说,这个女人。若三嫂在,也是知道的。
   三哥的山庄,我去年端午那会儿来过一回。才开业半年,城里来的客人不多,大棚里的蔬菜水果也还没长成。三哥成日紧锁着眉头说,不成气候。自然也没有女人。依三哥的性格,事业未顺的时候,他绝无心贪近女色。那么,这女人的出现,是否就意味着三哥的山庄红火起来了?正思忖着,车停住了。见三哥的随从老元上来迎接,我才明白已到山庄。委实是有些认不出了。被积雪覆盖的黄楼山庄,看上去越发冷清寂廖。但老元对三哥,却是一如既往地百般顺从,鞍前马后。忽然间,我心底竟涌上一股子酸涩。假如有一个人,对我像老元对三哥那样好,我定知足了。可惜没有……
   厨房做的茴香苗蒸饺,味道很是不错。还有丰盛的酒菜。老元将第三笼蒸饺端上来时,女人说先不上,他该饱了。她说的是三哥,她居然清楚三哥的食量。好些年不长聚,我对三哥确是陌生多了。而我最熟悉最在意的,还是三哥从城里回来过暑假的情景。那个时候,三哥是个极淘气的孩子,十二三岁。满村跑,满村祸害。身上找不出一处城里人的架势。疯疯癫癫,却很是讨父亲喜欢。峰峰(我忘记说了,三哥叫林峰,父亲喊他峰峰。)淘归淘,将来总能出息。对于“出息”这个说法,我一直没有确切的理解。大哥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二哥是银行职员。四哥南下深圳打工。三哥高中毕业后,跑起了私人出租。父亲说四个外甥里,就数峰峰最有闯劲。父亲自有他的见解,我不加评论。姑妈也说,三哥是最重情义的孩子。还有三嫂,很多次都听姑妈说,三嫂顾家,又最孝顺。
   提及三嫂,我便想起三哥曾说过他们的相识。大约是在乡下过暑假之后的很多年了,长期开夜车跑出租的三哥成了城里的一个小混客。用他的话说,叨根香烟打声口哨,撩一把额前销魂的长发,三嫂就出现了。对于三哥彼时那套时兴装扮,我已经不愿再记住了。我宁可怀念他年少时,在村东的河边捉蝌蚪时的孩童模样,脸上糊着泥巴,脚上拖双土黄色趿拉板,手里掬一只罐头瓶,像捧了件珍奇宝贝。聊这些时,三哥早已不再跑出租,洗煤厂电焊工的活做了两三年,也辞掉了。继而进了一家机械厂,不知怎么还有模有样地当起了厂长。既是厂长,自然不便再留长发,也更无所谓销魂。看上去倒像是已微微谢顶。
   也许父亲说的对,三哥是个很有闯劲的人。否则他也不能在谢顶的年纪,断然丢开城里机械厂的厂长不做,回来赶农村这档子承包制。三哥瞅准了黄楼村地理位置极好的两座山,承包下来,建山庄,种大棚,真正闯荡起自己的事业。顺理成章地,便有了与我们同吃茴香苗蒸饺的女人。然而这个女人却,让人心生恨意。亦或是因为三嫂的好,亦或不是。
   饭后,老元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三哥拿起外套对女人说,你又该回去了。在这里三哥极自然地说是,又。那么他们,曾经如此,还是常常如此?女人补充了一句,再晚了,那货能来闹事。在我们这里,用“那货”称呼,通常意味着对这个人的不屑,甚至厌恨。于是,送三哥和女人钻进车里后,我开始仔细地思索起“那货”。在这美艳的女人背后,究竟该是个怎样的男人,以致于让她从容自若地占据了三嫂的位置。
   三哥却固执地说,是她的存在,弥补了三嫂的空缺。
   送走了女人,按照惯例,我和三哥还有另外的活动。喝酒谈心。当然,我不胜酒力,重点在于谈心。也许,像三哥这样的男人,也只有酒才能真正打开他的心门。总之,三言两语便直入主题,谈起了种大棚的事。亦或,三哥更想谈的是,刚刚送走的女人。
   三哥既不是黄楼人,也不是农民。不了解黄楼的民风,更不懂得种地的窍门。土质,种子,化肥,样样不通。因此,这番事业折腾得实在是不易。起初承包这两座山时,就比别人多掏了本。而且现如今的农村,年轻力壮的长年在外打工,劳力委实不好雇。庄稼人信不过什么合同,更不睬你分不分红,只管干完活结工钱,晚一时少一分都得撂家伙走人。人说城里小市民鸡毛蒜皮太过计较,而黄楼的村人,竟现实得让三哥没招架住。毕竟他们,都是靠划拉黄土地养家糊口的庄稼人。简单,直接得有些蛮横。三哥说罢,喝了一大口酒。
   三哥就是三哥。也许这项事业并不合适他做,但只要他认定的事情,便会义无反顾地坚持到底。哪怕承受再多。就像这个女人。杯中的红酒将三哥浸至一种意境,他终于开始聊起了女人。三哥的女人不多,就三嫂和她。当然是,这个,那个,或者另外的哪个,她。通常也不再有旁人了。尽管三哥说她,弥补了三嫂的空缺,但那决不是替代。在一个重情义的男人心里,没有第二个女人可以取代妻子的位置。这一点,她是懂的。所以,每当三嫂打来电话,她便很自觉地屏声静气,将自己安放在一个近乎于不存在角色里。哪怕通话结束后,她酸言辣语,耗尽心思。三哥并不在意,也不必在意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最爱的人。就像三哥的三嫂。而三哥却说,那不算爱。话语短促,但坚定。旋即捏在手指间的高脚杯,被他定在了桌面上。也许吧。毕竟在年近不惑的三哥面前谈阅历,我是有些班门弄斧了。毕竟在他事业上山穷水尽时,是因了那个女人才得以柳暗花明。
   山庄运营初期,生意不温不火,略显冷清。这一年来,三哥的心思全都匍在了那一溜大棚上。整体下来不图盈利,只求少亏便是。开春第一批收成是草莓。三哥本就对那几棚采摘园使足了劲,加之技术员是老元的亲戚,干活死心踏地,因此收成不错。上市前期,价格也很是令人满意。经营草莓的收获,让三哥对黄楼山庄的前景,更是信心百倍。为了开拓市场,三哥常常在外地奔忙。山庄方面老元自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大棚里,一伙子劳工都是前庄后村的当地老百姓。三哥便将照料大棚的具体事务交给黄楼本村人刘成。毕竟他老仗人是做化肥生意的,这大棚种出个模样后,他的化肥也多个销路。因此,在三哥的推断里,刘成理应尽力。但三哥并没想到,他会结识刘成的女人。更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要在他面前,将刘成称作“那货”。即便后来三哥知道,刘成是女人家的倒插门。当然,若不是做上门女婿,这艳媚的好女人也决不能嫁了穷家薄业的刘成去。精明。或许,这便是生意人家的精明之处。
   北方的春天风沙大,狂猛。有时,狂得不尽人情。三哥出远门两天后,半夜突然刮起了沙尘暴。依农人们的经验,城里来的这小子,要倒大霉了。风势越刮越猛,将刘成困在屋里,焦急地给三哥打起了电话。当三哥连夜赶回黄楼时,天已放亮。风歇了,整个山庄被黄沙蒙盖起来。老少村民们簇拥着三哥的这番新事业,各说其话。一溜大棚全给掀没了顶,娇嫩的秧苗被风撕扭得灰头土脸,残败不堪。三哥倒底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人,显然比刘成和老元镇定得多。他安排刘成吃过早饭后,召集全体劳工开会,立马动工修补大棚,尽可能挽回损失。
   骇人的沙尘暴,是三哥在黄楼村创业遇到的第一场袭击。然而天灾难违,人祸又至。三哥眼见早饭时间过了,却没一个人来上工,他先去刘成家了解情况。这是三哥第一次走进刘成家的院子,宽敞,气派,干净。全然不是刘成身上的那股气质。院子里很安静,粗眼看不出哪间屋里有人。正当三哥犹豫着要不要再往进走时,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掀开了中窑的花门帘。这该死的女人哪,真真是映了那句桃花面,杨柳身。三哥醉意醺然,满足地回忆着他第一次见刘成的女人。然而,当时三哥满脑子掂记着大棚的烂摊子,岂有寻花问柳的心思。到刘成家才知道,村里有人暗地流传,三哥这回遭了大难,要卷铺盖走人,工人的工资都打水漂了,于是都现时罢起了工。这会刘成到各家动员劳力去了。庄稼人终究是庄稼人,憨直,团结,实诚。却也因此逃不脱谣言惑众者的阴谋。在人生的跌宕起伏中,曾经风流潇洒过,也志得意满过的三哥,实实是犯难了。他左右思谋着,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办法。毕竟面对的是一伙目不识丁的老百姓,任性起来,既不懂法规,也不论情理。
   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女人替三哥解了围。不,用三哥的话说,是弥补了三嫂的空缺。她俨然一副贤内助的架势,替三哥出面疏通村干部。以“支持农村脱贫致富新项目”为由,调度劳力。她还以刘成的名义慷慨承诺,但凡参与劳动的家户,今年的化肥都按批发价售。风险迎刃而解。三哥大棚里的化肥,也理所当然地由她供应。
   撇开三嫂不算,多少年来,三哥的身边从不缺女人。或者应该归咎于,他的重情重义。而这回,是女人的拔刀相助,成就了三哥的又一段风月人生。刘成仍旧是三哥得力的工头,女人三头两日陪三哥外出“谈化肥生意”。如是这般精明干练的女人,自有她的不安分之处。直到初夏蔬菜上市后,三哥才意识到女人供应的化肥有质量问题。头茬蔬菜收成颇为理想,自第二茬起便歪瓜裂枣不成章法。暗自追查出问题的根源在于化肥质量时,三哥对刘成的女人爱恨交加,却又欲罢不能。一年下来,砸进去几十万,颗粒无归。谈罢女人,三哥柔软的眼神突然变得刚硬。我已记不清他喝了第几杯。总之,对于事业上的失意,显然醉态不能支。
   在三哥这里,我是一名忠实的听众。看得出,三哥是将掏心窝的话,说于我了。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孩子家家,既不懂庄稼,更不懂女人。奈何?只能力不从心地劝慰几句,今年打好了基底,来年将步入收获期。权当如此吧,但愿如此。
   北方的腊月,寒气入骨。老元进屋来添炭,捅炉子的嘈杂声搅乱了屋里的气氛。乱了,也好。夜深了,干尽杯中残酒,准备歇息。最后一丝温润的液体,回旋于喉际,柔滑细腻。醉人,却不醉心。
   送三哥回屋躺下,我困意全无。雪停了,夜间室外零下十余度的空气,将我的全身冻得酥麻。四下寂寂的,村庄将琐碎的生活散落在广阔的雪地里,睡了。远处的山峦融化在模糊夜色里,让人辩不出远和近的距离。黄楼的夜,精心装点着夜的黄楼,形成一幅在别处见不着的风景。五只硕大的猎犬,规矩地守在山庄的大门口。听得轻微的脚步声,先是警觉地激灵了一下,旋即又蹲下了。它们也有它们的职责。便是尽心尽力守候山庄,守候大棚,守候着三哥,还有他那躺在别人怀里的女人。谁说不是呢。放眼这黑黢黢的村庄,我不禁感到一阵心疼。在这漫无边际的夜幕下,在某个深深的院落里,有一个牵连着三哥的情感和事业的女人。然而她,不够安分。
   天冷,快回去!又是不容辩驳的命令。不知什么时候,三哥站在了我身后。在我回过头的瞬间,他越发变得严肃起来,慌忙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将我裹住。自己却吐着浓烈的酒气,瑟缩在冷风中。究竟,三哥是一个怎样的人?何以总是用自己坚硬的外壳,来触及别人内心的最柔软处。那么在黄楼村创业的两年来,他曾在身后那条蜿蜒的水泥路上,洒下多少疲惫,无奈和劳苦。
   我住山庄的客房,是一孔仿古式窑洞。躺在宽大结实的砖炕上,很有回归儿时的感觉。那个时候,三哥在我眼里是个城里来的乡下大孩子。我便像他的一件贴身行李,上山打鸟下山摸鱼,随带随走。只是后来,三哥回农村的时候渐渐少了。再后来,他突然就长成了大人。即便回来,也是携妻带儿,忙着大人们之间的应酬。或许是时光的作用,在它匆匆流淌的途中,为每个人冲刷出一条拼搏的路。
   山庄静极了。三哥屋里的灯还亮着。在外打拼这些年,他到底是出息了。竟如许多成功男士那般,在江山与美人之间做起了抉择。我想,三哥内心在意的,也许只是三嫂的空缺,而不是女人,或者女人安不安分。
  
  
   柔?写于201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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