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日 ——无

今天是会见日。
　　 坐在开往劳教所的汽车上，她默默无言，任窗外的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很乱。
　　 收到儿子信的那天，她就哭了。眼泪尽管擦不干，她还是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她先是照信上说的，买了棉衣、棉裤、棉鞋，又担心劳教所里被褥单薄，又去买了一床厚实的棉被。又想想儿子走的时候是秋天，现在马上就冷了，帽子和围巾还没有，于是又上了一趟街。直到贴身的内衣、内裤都买了，她还是不放心，害怕落掉什么。昨天下午，她又想起儿子爱吃咸菜丁、爱吃油泼辣子，又各样装好一大瓶，晚上睡在床上还在想着，还能要什么呢？她打开包裹又察看了一遍，确信该带的都带好了，这才带着委屈和疲倦睡去。今天坐上了车，她才有时间 静下心细细地想。“这天杀的，他这是做的什么事？他都不管我，我还管他干什么？”她感到一阵心酸，恨恨地想：“活该他受教育，当初为什么不听话，见了面一定狠狠地骂他一顿，消消这口怨气。”可是不知不觉她的视线模糊了，鼻子酸酸的，脸颊也湿漉漉的，她掏出手绢擦了擦。“他会不会在那里挨打啊！不知道能不能吃得饱？” 唉！儿子尽管不争气，可他毕竟是娘的心头肉啊！她又一次拿起手绢揩眼泪。
　　 “老嫂子，你是第一次去劳教所吧？”一声问候打断了她的沉思，她感到脸上有点挂不住，羞愧地点了点头。
　　 “唉！我去了几次，我们那小子在五大队，这次写信说天冷了，要棉衣、棉裤，我给送去。你也是送棉衣吧？”
　　 她无言的点点头。
　　 “我家那小子不成器，根本不体谅我，我都不想管他，可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去年，在三湾劳教所的时候，我刚给他做了一套新的，临出来的时候给我扔了。今年夏天又犯事了，送到这个地方，天气一冷，他又写信要，不给办吧，怕他冻坏了，办吧，你说这年年……，这像什么样子啊？”
　　 听着这位老姐妹数落自己的儿子，她惊奇地看着她，这位和她同病相怜的人看起来和她年岁相当，头发已经全白了，虽然她的儿子那样不争气，但是她依然穿的干净整齐，人也很精神，似乎儿子的被劳动教养并没影响到她。
　　 她仿佛受到了鼓励，试探着问：“你去过那里？那里……怎么样？”
　　 “哪里？哦，你是问劳教所吧？就那样吧。白天劳动，晚上上课、看电视，病了干部会带着去看病，不愁吃不愁穿的。唉，就剩咱们这把老骨头，没人管没人要的。”她一半是说，一半又像是发牢骚，还有一点调侃的语气。是啊，面对这些毫无责任心的儿女，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只剩下自己安慰自己了。
　　 她的心中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流泪了，默默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只想着快点见到儿子。三个月了，不知道他瘦了没有？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竞有点急于见到他了。
　　 汽车开上了山路，这一段路还没有硬化，车子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车厢内尘土飞扬，她开始呕吐，仿佛五脏六腑都快要吐出来了，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盼着快一点到达。
　　 终于到了，她晕头转向地下了车，已经辨不清东西南北了。还是那位老姐妹拉着她办理了会见手续，又拉着她一起来到会见地点。
　　 儿子终于出现了，一看见他，她一肚子的怨气也不知道都跑到哪儿去了，竟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妈……，啊？”儿子像是埋怨又像是制止。“人家都看呢？”儿子小声说。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涕，哽咽着说：“妈心里难受，二牛和你是同学，前一段人家家里收到的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可我收到的是……”她又想哭，忍住了。
　　 “妈……”儿子惭愧地低下头。
　　 “让妈好好看看，……比在家时胖了些，只是晒黑了。妈不怪你，只怪老黄家那小子不成货，你为什么跟着他瞎混呢？当初妈多次给你说不要和他来往，你咋不听呢？”
　　 “妈，说这些，有啥用？”
　　 “唉，你爸病了，你姐在家照看着，我好不容易才来了。”
　　 “爸咋啦？”儿子有些吃惊的问。
　　 “叫你气的呗。”她生气地说，看到儿子一脸的担心，她又有些不忍，“不要紧，大夫说吃点药，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别惦着，你要好好表现，听干部的话，争取早点回去。”
　　 “知道了，妈。”
　　 “你要的东西都给你带来了，怕你冷，多给你准备了一床被子。“”她转身拉开提包，“这是你爱吃的咸菜丁，这是一瓶油泼辣子。”她边往外掏边说。
　　 “妈，你看你，爸病了，你一定很忙、很累，还弄这些干啥？”
　　 “我是很生气，不想管你，可又由不得自己……”
　　 “妈，你放心，我一定在这里好好学习，好好劳动，争取早回去，好好孝敬你和我爸。”
　　 “那就好，妈老了，不指望你做多大的事，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有你这句话，妈就有了盼头。”
　　 ……
　　 会见结束了，她该回家了。坐在车上，她心里怅然若失，又觉得还有好多话都忘了说，忘了叮咛儿子要和其他人好好相处，不要争强好胜，要注意身体，有病及时治，还忘了告诉儿子晚上要是饿了就买些方便面，也没有问问儿子还缺什么东西，需要留些钱吗？“唉，回家写信再说吧。”不过，儿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却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边，“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劳动，争取早回去孝敬你和我爸。”她觉得汽车跑得轻快起来，山路似乎也没有来得时候那样颠簸了，窗外连绵的绿色清凉而平静，她的心里也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