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撞

1.
　　 柳亮的心情糟透了，他钻进自己的小车里，嘴里嘟囔着，显然窝在心头的那股火还未发泄出去。他发动着了车子，一踩油门，便一溜烟地跑出他的那个又是公司又是车间的小院子，径直向大街上驶去。
　　 也难怪，这几日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交出去的活儿，收不回来应付款，前一段买钢材所赊欠的账，被人家直个劲儿地逼着还债。他已经三番五次地和与他的公司有最大买卖的“庆兴公司”联系过，他对那个公司采购部的老何磨破了嘴皮子，请求他一定想办法，给要一部分货款。老何被撺掇急了，便撂下一句话：“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找我们的头儿，得和部长说才行！”
　　 柳亮没辙了，办公室里的电话不停地响着，他知道都是向他催要款项的电话。先前他还是对着话筒，一个劲儿地说着好话，请求宽限几日，他一脸的谦恭讨好之情，满嘴都是谨小慎微的话语，几日之后，对方渐渐不耐烦了，说话咄咄逼人，气势如同老子喝斥孙子。讨债电话一多，柳亮实在是受不了这个罪了。
　　 这电话他懒得接了，他仔细一琢磨，人家既然如此向我讨账，我也不能坐听挨骂，欠我钱的公司，我总得加紧催催，我受的气儿，也得有个地方出一出。他便抓起电话直接给庆兴公司采购部的部长办公室打去电话：“喂！庆兴吗？我是鸿业。”
　　 柳亮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概总是给别人追讨逼债，装孙子的心理一下子改不过来，他也觉得自己这硬挤出来的“气势汹汹”实在是有些勉强，但心里这股火可是真的，他一点没含糊，对着话筒就是一通嚷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你们欠的货款倒是想啥时候还？”
　　 “哪里呀？说得没头没脑！”
　　 话筒的那一头传来一个女人诧异的声音，柳亮没好气地对着话筒大声说道：“鸿业！”
　　 “什么？再说一遍！”
　　 柳亮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话筒吼道：“鸿业！你听清楚了么？”
　　 “你吃枪药了吗你？”那一头的声音显然有些愤怒，说话的语调也高了起来。
　　 “没办法，都是叫你们公司给逼的！”
　　 “你怎么说话！”
　　 “知道杨白劳是怎么死的吗？就是因为他欠了黄世仁的债，被逼死的！可眼下就有六七个黄世仁在虎视眈眈地逼我呢，我可是一个喜儿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托欠我的货款想什么时候给我？”
　　 “我可没欠你的什么货款！”
　　 柳亮听得出对方是在矫情，气得两眼冒烟，对着话筒大叫：“你还讲不讲理！”
　　 就听得“嗡……”传来一阵的忙音，对方将电话挂断了。柳亮的怒火腾地一下升了起来，他摔门而出，开着自己的车子，就要去赴庆兴公司，他要和那个采购部的部长理论个高低！
　　 2.
　　 柳亮开着车，行驶在大街上。想着刚才电话里那个女人明显在矫情，开始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他仔细一琢磨，就从心里安慰自己，咱不能动真气，更不能带着气开车，那样容易出事故。细细想来，刚才电话里的确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连对方是怎样的声音都未听清，就喊了一阵子。再说，讨债总不能只是发一通火的事儿，得拿出一定的工夫，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才好。“算啦算啦，还是自己消消气，在街上转两圈就回去，这事儿还是得找强子去办好了！”柳亮心里念叨着，车子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就在柳亮刚刚将自己的情绪放松下来，心里的纠结略有舒缓的时候，正好车子要在那个十字路口通过，天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儿，柳亮只觉得自己的车子猛然震动，好像车子的后面被什么顶了一下，他急忙将车子驶向道旁停了下来，紧接着一辆白色的小车随后停在他的车后停了下来。
　　 “嗨，嗨！你怎么开的车！”柳亮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一个姑娘从小车里大声地嚷嚷着走了出来。
　　 姑娘压根就没看柳亮一眼，她走到车前，看着自己车子前面那撞得已经凹陷变形的保险杠，转过头来对着柳亮大声说道：“你抢什么道！你会开车不？”
　　 柳亮刚刚在心里平息下来的火，又被点燃起来。这叫什么话？是你的车撞得我，居然还有理了！这天下怎么竟会有如此怪事，如此地颠倒黑白！柳亮心里心里骂着，嘴上也没好气地说道：“喂，喂！你看清楚点，是你撞得我！”柳亮尽量保持着克制，说着话，他走到自己车里一旁，察看着车的后尾部，已经被撞得凹陷去了一块，破损情况和那姑娘的车的破损情况差不多。
　　 柳亮心疼了，平日里惜车如命，开车时倍加小心，如今却好端端地走着，居然叫这丫头撞了，她还倒打一耙。此刻，那愤怒的火已经在心里燃烧起来。
　　 柳亮觉得自己的愤怒已经叫他感到不可忍受，他站在那儿，就感到那个姑娘就像围着他转圈一样，转到他的面前。
　　 那姑娘在柳亮面前站定，两只手掐着腰，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但可不是什么好脸色，在恶狠狠地盯着柳亮。
　　 柳亮看了这姑娘第一眼，不觉怦然心动，可真是一个俊俏的姑娘，竟然如此地漂亮。可是还不等他有什么非分幻想的时刻，他就被这个姑娘的两句半都不到的话语劈头盖脸地骂，瞬间他对这姑娘没有了一丁点的好感。
　　 “你去抢食呀？还是奔丧，哼！”那姑娘说着话，就这么站在柳亮的跟前，一脸的嘲讽和不屑。
　　 “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先回家学学，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行不？”柳亮反唇相讥，脸上同样是带着嘲讽的笑。
　　 “喂！这是十字路口，你发疯啦，使个劲地抢着往前冲！”
　　 “请注意，是你撞得我，咱好男不和女斗！”
　　 “你自己开的车，车速感觉不出来吗？”
　　 柳亮说着话，为了显示着自己的大度，一闪身让开了姑娘，他走过俩车相撞的地方，再一次地细心察看，不在理会这姑娘的责问。
　　 “这个笨蛋，不可理喻！”
　　 那个姑娘愤愤地骂了一句，看着柳亮会有怎样的反应，柳亮压着火偏偏就是不吱声，他知道，和这个“小妖精”没得话说，与其和她争吵，还不如静静地等候。向保险公司报案？显然不行，这已经不是事发第一现场，保险公司通不过的。对！这是路口，马上就会有警察到来的，听侯警察的公断就是了，不必和她费那心思和口舌。
　　 警察跑了过来，歪着头，朝俩个车看了看，便说道：
　　 “损失不大，都还是正常行驶，算不上哪一方违犯交通规则，你们能否协商解决？”交警试探着向两人发问，希望他们能快一点把车开走。 不料他的话还未落地，那姑娘就在一旁说开话了：“不行，是他超速抢道！他得赔我修车！”
　　 “喂，喂，喂！说什么呢？”柳亮看有警察在此，不想让这姑娘说话占上风，随着姑娘的话说着：“这是路口我超什么车，抢什么道？也不看看，是你的车撞上我的车，看清楚好不好！”
　　 听着柳亮不紧不慢的话，那姑娘生气了，只见她柳眉倒立，杏眼圆睁，脸上顿时激起两片红晕。她用手指着柳亮说道：“本来想你能认个错，有个宽宏大量的态度，咱也就放你一马，如此榆木疙瘩，不通情理，这回我还偏偏不依不饶了！”
　　 她对柳亮说完这番话，就扭头对警察说道：“谁对谁错自有公论，那监控摄像可就在头顶上，这事儿就由警察立案办理好了！”
　　 听到这儿，柳亮开始心里有些发毛，他不担心别的，他是没那些时间去打理这样的事情，公司里一摊子事儿已经叫自己忙不过来，这下可好，越急越来事儿。早知如此，何必开始和她较劲，可现在，想后退都不行了！
　　 警察在旁边看着这俩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脾气大，开口说话了：“过来，过来！先把本拿来，然后把车开到那边去！”他接过俩人递过来的驾驶证，将手一挥便就走到路边上去了。
　　 当俩人将车停靠在路边，来到那个警察身边以后，警察说道：“这如今的年轻人怎么火气都这样大？你们俩是愿意我来调解，还是立案办理？”说着话，那警察一边手里掂量着驾照一边翻着眼睛看着他俩。
　　 俩人不吱声，好像打撞车以后，俩人第一次出现能够保持一致的态度。沉默了几秒钟，柳亮就向警察表态：“愿意调解，就请你调解好了！”说着话，柳亮有些不放心那姑娘，偷偷地瞟了一眼，见其没有作声，便松了口气。
　　 “明天上午到第五中队的值班室找我好了！”那警察说完话，不再理会这二人，就径直走到路口中间，去协调车辆通行去了。
　　 柳亮和那姑娘谁也不搭理谁，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奔着不同的道扬长而去。
　　 3.
　　 早晨柳亮来到公司，他把强子找来。
　　 柳亮的公司小所以分工不细。强子是柳亮的发小，也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他管着采购、揽活、对外联系等诸事。
　　 柳亮对强子说道：
　　 “这两天你得专心办理欠款的事儿，尤其得盯紧那个庆兴公司，再没有资金入账，我们可就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放心亮哥，这两天正忙着这事儿呢，今天我就找庆兴公司的老何去！”强子说到这儿，面露无奈之色，就接着说道：“亮哥，那庆兴公司老难整了，采取点特殊法子行不？”
　　 “只要你不犯法出人命，你就弄去，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说到这，柳亮想起昨天电话，那个女人讨厌的说话，心里便不由得恼火。
　　 “要不是她，我也不会撞了车！”柳亮嘴里嘟囔着，站起身对强子吩咐道：“我上午得去交警中队，昨天和一个小妖精撞了车，上午还得去处理。”
　　 “漂亮不？兴许亮哥一下子撞出个桃花运来呢？”强子发坏地笑着说着。
　　 “去，去，办正经事而去，我一想到那个小妖精，我就想吐！”
　　 柳亮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就开车直奔交警中队而去。
　　 走进交警中队的大厅，推开那间调解室的门，柳亮一眼就看见那个“小妖精”正坐在沙发上，挽着手臂，把怒视的眼光对向自己，他假装未看见，一脸悠然自得的神态，把脚步也放轻快了，径直走到沙发旁，就在姑娘不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两手握着手包，两眼望着天花板，好似旁若无人的样子。
　　 他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搭理谁，都是就当对方压根不存在的样子。沉默，冷场，屋子里悄然无声。
　　 可柳亮心里面热闹着呢！他想着如何应付拖欠人家的款项，那强子能否在庆兴公司要回欠款，心里好烦，罢了罢了！柳亮强迫要自己不要去想这些烦心事儿，呆一会就得和坐在旁边的小妖精对簿公堂了，自己还是打起精神，想一想怎么对付眼跟前的事儿吧！他转念一想，此刻这小妖精该是怎个模样？偷偷地瞥了一眼，但见那个姑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不禁暗暗发笑。柳亮天生顽皮，忽然想到，这场景好像不是在打官司，倒是像在民政局，在等着做结婚登记呢！他想到这儿，想到是和这冷冰冰的特能骂人的小妖精在做“结婚登记”，噗嗤地一声笑了起来，接着笑弯了腰地笑。
　　 “你笑啥？神经病！”姑娘转过头来，瞪着眼睛对着柳亮恨恨地说了一句。
　　 “我笑我的，我高兴就笑，管得着吗？”柳亮笑容未尽地说着，心里颇有几分得意，甚至感到心情有些放松。
　　 姑娘一甩头，站了起来，大步地走向办公桌旁的旁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仍然是高傲的神态，全然不把柳亮当做存在。
　　 门开了，那个警察走了进来。在办公室后面的椅子坐下说道：“怎么样，你们俩这气消了没有？”
　　 警察边说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听见没有回答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俩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但是却加重口气说道：
　　 “都是年轻人，又不是有意刮碰，怎地就那么小心眼？”警察喝了口水，像是缓和一下气氛，接着说道：“说说各自的想法，咱看看你们能不能了断这件事儿！”
　　 “他抢道在先，他得给我修车！”姑娘一点没犹豫地说道。
　　 “是你撞得我！”
　　 “我没撞你！”
　　 “我说的是车！”
　　 “中国话都不会说呀？”
　　 “咱可不会胡搅蛮缠！”
　　 “行啦，行啦！你俩没打够？要不你俩先到外面打够了再进来？我可没时间陪着你们瞎吵架！”警察不耐烦地干预了他俩的争吵。
　　 俩人不做声，再一次在警察面前得到暂时的统一。
　　 警察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便用教训的口吻说道：“你俩就不能有点涵养，就不能相互保函一点，不就是刮了下车吗？补补漆也就一二百元钱的事儿，至于弄成这个样子吗？”说着话，警察转向柳亮说道：“你是个男人，就不能大气一点，那俗话怎么说来？”那警察忽然觉得要说出去的话有些不妥，便将到嘴边上的话咽了回去。
　　 “‘好男不和女斗’是不是？”那姑娘利利索索地抛出这句话，她歪着脑袋，斜着眼看着那警察，那眼光里分明就是在挑战一般。
　　 “好了，好了！小伙子你就不能谦让一下？”警察打着圆场，替那个姑娘说话了。
　　 柳亮一想，拉倒吧，咱就坡下驴吧！可再不能将时间都花费在这上面，他立刻痛痛快快地说道：“好吧！她的车我修就是了！”说着话他犯了一个错，偏偏他又嘟嘟囔囔地嘀咕着：“但是可不是我的错，咱大度而已！”
　　 姑娘听到柳亮说完这句话，瞪了他一眼，就对警察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