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律诗之我见

有一些朋友喜爱诗词，也爱作诗词。闲暇时，也提笔吟诵一两首，或是山水或是花草，或是记事写人或是论世谈情，极尽风雅。有的还把该诗词的平仄格式附在下面，以表示其诗词写的完全符合要求。但就一瓢视点看来，讲究平仄还不是诗词的全部要求！诗词还讲究谋篇结构布局，此外还要讲究诗词的意境。一瓢就个人视点，谈一点律诗创作的体会。
　　 诗歌发展到唐代达到了中国古典诗歌的顶峰，进而从形式上也出现了“律诗”这种最为严谨的一种诗歌体裁，在当时叫“近体诗”或叫“今体诗”。要求篇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音，音分平仄。
　　 所谓“篇有定句”，即每首诗只有四句的叫做绝句，八句的叫律诗，八句以上者称排律。绝句的第一二两句叫“首联”，三四两句叫“尾联”。五律、七律八句分为四联：第一二两句叫“首联”，三四两句叫“颔联”，五六两句叫“颈联”，七八两句叫“尾联”。所谓“句有定字”，就是五字四句的诗叫做五言绝句，简称“五绝”，七字四句的叫七言绝句，简称“七绝”。每一句五个字的律诗叫五言律诗，简称“五律”。每句七个字的律诗叫七言律诗，简称“七律”。而律诗和排律除首尾两联外，中间的“颔联”，“颈联”，要求必须对仗，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对对子”。排律中间联数可以任意增加，但也要求必须对仗。至于“字有定音，音分平仄”，就是前面说的平仄声调和押韵要求了。这些书本上都有，我就不在此赘述了。在此想要和同仁们探讨的是诗歌创作的起承转合，对仗要求及其诗歌的意境。
　　 谈到起承转合，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林黛玉教香菱写诗而谈出了他对此的见解，认为“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为了进一步说明，我就拿王昌龄那首脍炙人口的《出塞》来说明一下这个所谓“起承转合”。这首诗四句七字，即“七绝”：
　　 秦时明月汉时关，（即起句：也就是开头，点明题旨，是边塞。）
　　 万里长征人未还。（承句：也就是承接开头续写，说戍边的艰难困苦。）（这两句是“首联”）
　　 但使龙城飞将在，（转句：在承接基础上换个角度，由事和物转写到人，怀念汉名将李广。）
　　 不教胡马度阴山。（合句：就是结尾，既承接第三句，又照应首句。如果有了李广这样飞将军一定能阻挡住敌人的侵犯，边关安宁，戍边也就不会这样的艰难困苦，“人未还”了。）（这两句是“尾联”）
　　 在这首诗里，“尾联”两句即为对仗。虚词“不教”对“但使”；名词“胡马”对“龙城”；动词“度”对“飞”；“阴山”对“将在”。这里，“阴山”是山名，“将”是人的职务称谓，“在”，本是动词，但由于格律要求，此处必须是仄音，（即汉语拼音声调的第三四声，第一二声即为平音）；这就是曹雪芹所说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有人认为绝句对于对仗要求不那么严格，但在一瓢视点看来，这种说法有些偏颇。既然为律诗的一种形式，就不能不讲究对仗，只不过是有的把对仗又放在“首联”里，如王维的五绝《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这首诗的对仗就放在前两句即“首联”里。他的七绝《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也是把对仗放在“首联”里。
　　 另外，正如曹雪芹所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见《红楼梦》第四十八回林黛玉教香菱作诗一文）。在他看来，写诗最要紧的是立意，之后才是辞藻语句，最后才是束缚诗的格式规矩。他认为立意要深，不能浅近，否则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说陆游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这种诗千万不能学，学作这样的诗，你就不会作诗了！为什么？就因为表面上辞藻华丽，其实没有了意境。相反，我们再看王维的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直白的语言，却是鲜灵活现，他是让人体味，而在体味中感悟领略其情其景，从而使诗本身具有深刻内涵，正如曹雪芹借香菱之口评论的那样：“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让人领悟，而不是在告知，重在意境的塑造，而不刻意追求辞藻的华丽，这也就是唐诗和以后各代诗词相比的伟大之处，也是后来诗词无法与之比肩的精高之处。
　　 另外，我们看看前人的诗作，为了塑造某种意境，格律也是可以打破的。这在律诗创作上叫做“拗救”。即，本来按照格律应该是平音，可为了词义不得不用仄音，这就叫做“拗”，相邻的一个字，或下句对应的字音就应该相反，叫做“救”。
　　 所以一瓢视点，认为诗歌创作除依照平仄格式要求，还应符合律诗的谋篇布局以及意境的追求，并应该把它放在首位。宋词是在唐诗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也应如此对待。如果只强调所谓格式，把格律抠死了，反倒八股了，比如有人在评论别人诗歌时，大谈平仄，又强调诗句用字不能重复，看到一些辞藻华丽的便大加赞美等等，如此论诗反倒使人束缚了手脚，缺少了诗人自己的情感投入。诗歌所追求的是美，是需要用生命来感悟的。如果缺少了蕴含，没有了让人想象的空间，只是字面上的大红大紫，光艳华丽，那就如死诗，不做也罢。
　　
　　 再谈谈诗词中的比兴与含蓄。
　　 中国人讲究含蓄，不像西方人直白。“自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种直白的表露在中国自汉代以后的古诗词中很难找到。
　　 其实在爱情表白上，中国人一点也不含乎！诗经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这样的表白就够直接大胆的了，比起西方人来也毫不逊色。但是自汉武帝接受董仲舒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在儒家思想教育下，这种大胆泼辣的表白逐渐变成了“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类似于窃窃私语的表达了。但这并不妨碍也没有束缚前人们对爱的追求，和他们对人对大自然对社会对民族命运的关爱，相反，他们借用一种物体来描写抒发自己感受情怀，这也恰恰进一步地造就了中国诗歌的含蓄的讲究和意境的塑造，进而把我们古老的《诗经》中的“比兴”表现手法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了。
　　 无论抒情写景，还是状物写人，都尽可能的通过比喻，以彼物比此物，再言他物而兴起，借它物来引出所要抒发描写的事物景物心境等等，即所谓“比，兴”，这是我们文学前辈们为我们中国诗歌创作表现手法上的一巨大贡献。
　　 所谓“比”，就是比喻，“用跟甲事物有相似之点的乙事物来描写或说明甲事物”，比如我们熟知的李商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白居易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及辛弃疾的“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等等都是借用他物描写形容此物的千古名句，委婉而又含蓄地表达了作者当时的心情境遇。至于叙事的，如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已，天涯若比邻”，张籍的《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杜牧的《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特别是李白的那首《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等也都是借物咏物叙事抒怀。对于人物描写，最为人们称颂的就是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等名句，更是借“惊鸿”“游龙”“秋菊”“春松”等把女性动作轻盈优雅的体态描写得惟妙惟肖。至于写自然景物的那就更多了，如杜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贺知章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等等这些脍炙人口让人读来惊赞不已拍手称绝的名句，也无不是用某物比喻另一物，从而创造出一种绝美的意境，给人提供了更广大更丰富的想象空间，而且还含蓄地表达了诗人对自然，对某些事物人物的感观和体味。
　　 说到含蓄，一瓢的观点就是：不直接明说，却处处表意。比如陶渊明的《饮酒之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首诗如果不是陶渊明所写，在今世某些人甚至某些所谓大家看来，没准批个下下品！因为陶老先生这首诗首先就写跑题了，全诗无一酒字，其次是用词直白似乎显得俗气。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陶老先生这首诗，名为《饮酒》，其实“心远地自偏”，本意是远离尘世间的尔虞我诈上下沉浮的喧嚣，于山水田园之间寻找那种语言表达不出来的真意与快乐。而这种体味，却是在经过官场争斗，看清世俗庸杂，空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无奈心情下饮酒，于饮酒中又为自己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归于田园从“草盛豆苗稀”中寻找到“真意”的一种自我安慰。后来的自名为“山之僧智仙也”的欧阳修被贬官于滁州所写的《醉翁亭记》正好是对此诗的解读：
　　 “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
　　 这种心境就如今人所说的，是一种“含着眼泪的笑”。抛开其内涵不说，《醉翁亭记》从表达方式上也反映了我们前人们的承前启后。由此而论，含蓄地表达确属上乘，表面看起来似乎直白，但内涵深远。正如真正的大家所云：读书由少到多，又到少；写文由粗俗到华丽，又到质朴。我们读钱钟书的《围城》，朱自清的《背影》，无不看到那质朴的文字中所蕴含的那种深刻内涵，因而让人从中读出“真意”，而且回味无穷。所以说，具有“真意”的诗文才是真正的好诗文！
　　 然而真正的好诗文却又很少人能读得懂，这恐怕就是后来“诗以人贵”的主要原因吧，不是有位县长把一篇文章分行写出，居然就获得了鲁迅文学奖吗！于是有人感慨知者甚少！
　　 但含蓄绝非无病呻吟、隐晦暧昧、艰涩难懂最终让人不知所云的词藻堆砌，而质朴也绝非村话俚语如“老鼠爱大米”，“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那样的粗俗。我们要学习传承前人的诗文写作，就要学习前人诗文的深刻内涵和美丽的意境。
　　 至于“兴”，前人解释说：兴也，因物喻志。文有尽意有余，含蓄意蕴。其实，说白了无非是凭借咏物而抒发情感，使诗歌表达的内涵更深一层。
　　 在短短的几句诗行里要表达出绝美的意境或深刻内涵，前人们所创造出的“比兴”手法的确是最简洁的，不仅用最少的字写景状物抒发情怀，简洁凝练，而且意境优美内涵深刻，有着极为丰富想象空间让人深思不已久久回味。
　　 网络中有很多志趣爱好相同的人组建的团体，名为圈子。其中也有一些圈子主题就是“看图配诗”，激发了广大文学爱好者纷纷挥毫泼墨，让人们看到了我们的确不枉为诗的国度。因此有感而发，于是有了一瓢的视点，写了上面的文字，算是为我们诗的国度诗歌的发展繁荣凑一点乐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