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浪费时间做正事 (随笔)

当时间都成了自己的，我突然很吝啬。
　　 小时候做家务慢腾腾的，妈妈走过来骂我一句：你磨洋工干嘛？给日本人干活吗？
　　 等她消了气，我斗胆问她，为什么说给日本人干活呢？她笑笑：哈哈，小时候日本人占领胶东半岛，我爹和我哥给日本人干活。回家他们谈论偷空磨洋工的事，反正是给日本人干活嘛。
　　 那时的时间是日本人的时间，浪费了日本人活该。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一家科研所。除了每日喝茶看报纸看杂志，那时还没有网络，还每天上午去图书馆，拿一只大大的牛皮纸袋，三五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当天鲜嫩的食材。呵呵，多时髦，现在叫食材，那时叫菜。有人在走廊里吼一声，嗨，谁去买菜？我们就出发。
　　 那会儿的时间是公家的时间，不浪费白不浪费，浪费了也白浪费。
　　 后来移民美国，在大学，公司，银行都干过。脚踏实地，兢兢业业，觉得要对得起这份工资。刚开始总习惯在脑子里把美金折换成人民币，从来没赚过那么多钱，不能偷懒啊。时间长了，发现了很多不公平，也不那么敬业了，能偷空休息，就出去走一圈。活干完了，也不再向老板要，上网游逛，不亦乐乎。
　　 那是老板的时间，那么卖命干嘛。
　　 现在没有老板了，我是我自己的老板，时间是我的时间，对每一分钟都斤斤计较起来，从清晨到深夜，居然有点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早晨起来。本想做点可口的早餐，比如一个法国吐司，一只向阳煎蛋，或一盘火腿蘑菇菠菜煎蛋，或一碗日本荞麦汤面……考虑五秒钟，算了，不做，太浪费时间。做饭至少需要15分钟，10分钟吃，10分钟清洁，半个多小时没了。大义凛然地拿过烤谷片盒子，往碗里倒一碗，浇上脱脂牛奶，哇啦，不到10分钟，早餐完成了。吃完不洗碗，放进洗碗机，等满了一起洗。每顿洗碗多浪费时间。
　　 中午饭就免了，吃点核桃，大枣，水果就够了。每天三顿饭太浪费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看几页书呢。
　　 那么，看哪本书呢？从图书馆借来那几本书横七竖八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书房里书架上，地毯上是书，客厅里的沙发上，茶几上是书和杂志。制造了一个“好有文化哦”的氛围，需要的是时间来阅读啊。嗯，真不好选择。还是先看图书馆借来的吧，自己的书什么时候看都行。
　　 浏览了半小时，终于决定，伊莎贝尔·阿连德的《阿佛洛狄忒》。这位智利女作家多么令人惊叹啊！先不说她的才华，就她的胆量已经把我彻底征服了。才华是天生的，胆量可以后天壮起来，是吧。可我们周围的人都活得充满恐惧，首先是怕没了工作。美国很多人是不存钱的，有工作上顿就能接得着下顿，没工作，不用说了，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工作也有怕，怕公司关门大家走人，怕公司没有盈利不加薪水，怕公司承包出去被解雇。我看到太多的人，因为这些恐惧，在老板面前根本谈不上尊严。老板再蠢，他们也得点头称是，谁有胆量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时候，看伊沙贝尔·阿连德就特别让人拍手称快，好像她替我们把压在嗓子里的那一声吼给喊了出来。看着她的书，会在脑子里幻想着如何指着老板的酒糟鼻子，告诉他我们受够了，请他另请高明，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扬长而去。哎吆，多解气，想着都心花怒放。
　　 白日梦醒来时，已经1点半了，书只看了两页。
　　 秋阳艳丽，很想去河边走一下午。一看表，快2点了，除了上网刷微信微博，看了两页书，还什么都没干呢。看来去河边没时间了，就在小区快快走几步吧，否则真是什么都没做，一天又浪费了。记住哦，这是我的时间。现在浪费每一分钟都是我的一分钟。
　　 走路的时间不能浪费，我一向推崇multi tasking，边走边听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然后，回到家，又刷微博，然后，继续考虑下一步做什么，然后，就到了5点，该做晚饭了。午饭没有吃，晚饭再省掉的话，别人还以为我在节食呢。节食没什么丢人，不过那不就意味着我胖吗？我当然不胖，所以晚饭一定要吃。
　　 再一次坐下来的时候，是晚上7点。天已经暗下来，鸟都归巢了。我不知道这一天做了什么，我的感觉是什么都没做。
　　 日复一日，我忙碌着去想做什么，却什么都没做。
　　 这是一种恐慌，抓狂，心脑无秩序。
　　 为了填补什么都没做的空虚，我做了大刀阔斧的调整，睁开眼就看电影，关掉电影看书，放下书弹琴，离开琴凳出去走，走回来打扫卫生，没打扫完就上网，第6次拿起书，接着打扫卫生，第12次打开电脑写字，最后列清单把明天要做的事写下来……可我依旧一事无成，我的时间像水在哗哗流去。
　　 我想起伊沙贝尔·阿连德，再一次抱住她的书，犹如抱住一棵稻草。她的无畏，开阔，她在爱，性，美食，思想，人文，行动，人类，男人，女人……一切领域里昂首阔步，纵横驰骋，她没有恐惧。她失去了美丽的女儿，失去了家族的权利，失去了祖国，流放，流浪……但她不怕，她笑的灿烂，张口就是玩笑，在哪里都能感染周围的人。
　　 我怕什么？怕时间流逝是不是怕死？不是，我不怕死。那我还怕什么？怕一事无成？我不是已经接受了我吗？很多年前我已经退一步海阔天空了，到了现在已经退了无数步，我应该面对整个宇宙了，不是吗？
　　 我一定要做什么吗？每天什么不做行不行？
　　 想起看过一本书，意大利人悠闲度日，一顿晚餐可以吃几个小时，傍晚街边的餐馆里坐满了喝酒聊天的人们。一个美国人被意大利人狠狠笑话了一顿：你们美国人根本不知道如何什么都不做！看完我点头大大地同意，我就不知道怎么什么都不做。什么不做我会有一点内疚感，二点失落感，三点失败感。
　　 这都是几十年被洗脑的恶果。什么一寸光阴一寸金。什么人生只有一次，要只争朝夕。什么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我现在极为反感这些励志的口号，给我的压力太大了，令我自我感觉十分不爽。
　　 终于，我明白了，我这种想法是一种严重的心智缺陷，不懂如何无所事事的缺陷，患这样的疾病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上帝给了我这个充满七情六欲的肉体，是让我充分满足它。早晨要睡饱了再起，早饭要悠悠地吃，困了睡午觉，累了躺沙发，不想读书就把书都还给图书馆，有太阳的日子去河边游山玩水，永远不要列做事清单。
　　 人们天天喊淡定，什么是真正的淡定？吃了上顿不去考虑下顿是淡定，别人都去做官你满足于当跑堂的锻炼腿脚是淡定，小时候的朋友都成了土豪你依旧不慌不忙惨淡经营那一间小旧书店是淡定。据说庄子是个真正淡定的人，整天不学无术，家里揭不开锅都不发愁，送到眼前的官也懒得去做。这么珍贵的文化遗产我们何时失去的？！我向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挑战：你敢视金钱为粪土吗？你敢放弃晋升的机会吗？你敢殆尽时光无所作为吗？
　　 最后一条难度是最大的，我要铤而走险，义无反顾地走上不务正业的康庄大道。没错儿啊，我们是人，又不是流水线机器，人是要享受的，不必每天不停地工作。还有，我们绝不要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正好相反，我们要把最后一天当作第一天，把每一天都看作无限，这样你才可以安下心来尽情地去吃喝玩乐。我决心每一天都告诉自己，嗨, 你有大把的时间，着什么急，酒要慢慢地喝，菜呢闲闲地吃，落日要懒懒地看。这些才是我们应该做的，别把时间浪费在做正事上，否则追悔莫急。
　　 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外面淅淅沥沥下了一天秋雨，我一整天在数着雨滴遐想。出不去门并不意味着我应该自己在家做饭吃，打电话叫了外卖，11点一个红头发小帅哥冒雨送来一个大号的披萨。我开了一瓶红酒，一块块细嚼慢咽吃披萨，到下午2点的时候，披萨消失了一半，肚子大有收获。
　　 非常愉快的一天，我一反以往的吝啬，非常慷慨大气地让时间随意流走。我基本什么都没做，除了写这篇废话，没干什么正事。
　　 终于没有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