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羊肉串”
作者: 早起捡星星
时间: 2014-05-13
阅读: 829次
点赞: 394个
评分: 2.0分
烟城路夜晚的吵闹从人们的嘴里跳出来,蹦跶到路中央。吸引行人的目光——小贩吆喝着,食客爽朗的笑声,酒杯碰撞发出的砰砰声以及各种烤肉散发出的兹兹的香气。放学的孩
烟城路夜晚的吵闹从人们的嘴里跳出来,蹦跶到路中央。吸引行人的目光——小贩吆喝着,食客爽朗的笑声,酒杯碰撞发出的砰砰声以及各种烤肉散发出的兹兹的香气。放学的孩童们脑袋歪斜着望着烧烤摊,使劲的嗅着那飘散的香甜气息,似乎要将它们全部吸入腹中,他们就这样歪着脖子走过烟城这条著名的美食街。
“干了!他奶奶的!”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坐在杨师烧烤的露天座椅上,一边吃着烤羊肉,一边把酒杯碰的咣咣响,近乎破裂。
杨立站在杨师烧烤露天餐桌间,皱了皱眉头,厌恶地望着残害杯子的四个工人。
“妈的!欠你们钱的又不是杯子,耍什么贱!”他在心里骂道。杨立今年35岁,他和妻子张秀丽经营着这家杨师烧烤。这是他从父亲杨忠信手中接过来的摊子。当年杨忠信练得一手烧烤绝技,借着烤羊肉串的高超技术及其活络的为人处世,在烟城路成为一绝,来他的烧烤摊吃饭的食客络绎不绝。现在生意传给了儿子杨立,老头杨忠信便开始安享晚年,早上晨练,晚上在市广场散步,晚上他偶尔会来到烟城路溜达,和一些熟人聊聊天,指导指导自家摊铺烧烤的师傅,告诉儿子和儿媳怎样经营——杨忠信很享受也很满意——看到自己的店铺成为品牌,烧烤摊下座无虚席的食客。他为好生意而深感欣慰,所以他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挂着弥勒佛的微笑。
这天晚上晚些时候他又溜达到自己的烧烤摊前,恰好是工人们猛烈的碰杯,杨立厌恶地斜视那会儿,杨立抬起眼,看到他老子双手别在腰后,闲庭阔步地朝烧烤摊走来。
“爸,你来了。”杨立迎上去,面对着杨忠信。
“恩,今晚卖了多少?”杨忠信把别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两只胳膊在胸前交叉。
“今晚还将就,卖了1万多。”杨立转过身看那四个砰砰响的工人,对杨忠信说道:“一会得让这四个赔杯子钱,什么玩意。”
杨忠信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四个醉醺醺,大声吆喝的工人。他说道:“算了吧,都是回头客,老熟人了。”
杨忠信到里屋和正在算账的儿媳张秀娟絮叨了几句,又和烧烤架边的师傅们聊了一会儿,讲些粗俗不堪的笑话,烧烤师傅们哈哈大笑,险些把口水喷在烤肉上。这时烟城路上的冷淡在笑声中显得扩大些。已经是将近凌晨的时间,街上吃饭的食客零零星星的。杨忠信和儿子儿媳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独自一人居住在市广场附近的大房子里,老伴在杨立还上小学的时候就患病去世了。现在他将近70岁,却依旧如年轻时精力旺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在回家的路上改变了主意,转弯朝他常去的一所大酒店走去——他突然想找点乐子。
杨忠信踏着急碎的步子走着。这时大街上显得十分空旷,视野所及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来来回回的呼呼声。杨忠信是逆风而行,他眯着眼睛低着头艰难的向前走,风像是某个讨厌的人禁止他前行,和他作对,就像他刚开始创业时在街上被城管左右为难。他回忆起创业初的艰难,随即他更猛烈的踏着步子,对抗着看不见的风——这些年过去了,我不也熬过来了吗?他暗自欣慰——想想我现在的生活,这是当初怎样也想不到的!
咣当一声!杨忠信飞了起来,他顿觉失重,眼前是漫天的星星,却没有知觉。一秒不到,又是一声巨响——沉厚的肉体坠地声——眼前的星星全灭了,成为一片无边无际沉重的黑暗,他急促艰难的呼吸。
一辆绿皮出租车停在杨忠信直愣愣的两脚前四米远。两脚前有两道被拖长的黑影,深深地刻在马路上,像两个瘦长的幽灵。车门打开,一个男人的影子被拉长。影子在地上转圈——急迫地,幽灵静静的杵在哪里,看地上那唯一动着的身影。终于影子缩短,汽车一溜烟跑掉了。只留下两个瘦长的幽灵在路灯下若隐若现。风重又呼呼起来,急切的运动着。似乎要搬运地上沉睡的一巨尸体——毕竟他还躺在大马路上,幽灵盯着风的徒劳。
黄色的灯打过来,一辆满载着沙土的货车来势凶猛,在杨忠信的肚子上压了过去。瞬时,他的肚子瘪了。货车没有减速,风风尘尘的奔驰着。杨忠信的身上蒙上一层细细的沙土,似乎是为他埋葬。
死掉的杨忠信又经受了满载沙土或矿石的货车数次碾压。无一例外,货车风尘而去。在他的身上留下更多的沙土。他简直就要成为一块土葛拉。月亮不忍再看,悄悄的离去。马路上刻着的两道幽灵静静地等待。沙土里开始渗透出红色的血液,掺杂着其他颜色,冒出细微的泡泡。
天快亮时,风止住了。一辆蓝色的工具车在路过土葛拉时绊了一下,停住了。车上下来一个体型微胖的男人,一张泛着红晕的熟脸膛,他靠近蹲下来,仔细观察着这堆沙土和尸体。用手指在夹杂着血与肉的沙土中探索。
他停住手指,开始大声吆喝他在车上的同伴。他的同伴下了车,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
“来!我们把这只死猴子弄回去。”熟脸膛对着同样红着脸的男人说道。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杨立在烧烤摊前忙碌,等待肉贩王响。
王响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杨师烧烤摊的门前。他利落地下了车,打开车后厢门,和几个烧烤铺的伙计搬运一箱箱串好了的羊肉。活干完了,他阖上车门,拍拍有点脏的手,走到忙着打电话的杨立跟前。
“20箱送完了!”杨立挂掉电话时,王响对他说。
“嗯,这批肉质量还能行吧?用什么造的?”杨立小声对王响说。
“立哥,你放心好了!绝对没问题,吃着绝对羊肉味!”王响拍着杨立的肩膀嘀咕道:“咋们都是老伙计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现在羊肉的价格多贵你知道,不瞒你,烟城路这整条美食街有一半都用的是我们的货,你也懂的,你就放心挣钱吧。”王响又拍拍自己的胸脯。
“质量杠杠的!”他的声量增大,面露微笑的说。
杨立也笑了,他看着王响春光满面的脸。这张脸上神采奕奕,扁而厚实的大嘴巴抖动着,他感到吃了一颗定心丸。
“老爷子最近没怎么见,现在身体还好吗?”王响问道。
“前几天晚上还来过一次,气色看着不错。”杨立回忆起来,嘴角咧开微笑。淡淡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微笑。“这老家伙,会享受。”
“哈哈!我原来去酒店送货还见过老爷子,搂着个20来岁的漂亮女孩,从酒店走出来。”王响看了看里屋,笑着对杨立说“真让人艳羡啊。”
“他日子过得舒坦,吃喝嫖赌的。你看我累得跟个狗一样,他也不说替我分担着点。”
“老爷子毕竟劳累大半辈子了,也该享享清福啦……”王响嘴角弯起,露出嘲弄的微笑。
“这老头清不了,胃口太大口味太重,也不怕撑着了。”杨立讽刺道。
“哈哈,老当益壮么不是。”
“一天挣得钱有一半都被老头挥霍掉,我真希望他早点进——”
“别这么说,立哥。”王响打断他。“老爷子就你一个娃……他闯出来的家业迟早都是你的。”
“那倒是。”杨立赞同道。
“你现在就由着他,不能让人家说闲话。”王响建议道。
“有道理,孝子的帽子多贵啊,呵呵。”杨立开玩笑道“钱都在老头那里——人家精的很,你想不由他都不行。”
张秀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说道:
“聊啥呢?跟做贼一样。”
“嫂子,瞎聊呢——聊你俩咋认识恋爱的?”
“王响屁!你咋越来越不要脸了,你还想不想要钱?”张秀娟装出愠怒的表情。
“嫂子——我错了,聊老爷子呢。”王响看着张秀娟手里粉红色的钞票。
“那臭老头子有什么好聊的!”张秀娟轻蔑的撇撇嘴。
“给——这个月的肉钱,你数数。”张秀娟把一沓钞票塞到王响手中。
“给王响兄弟点喝酒钱,你看他一天跑来跑去累的。”杨立对媳妇使了个眼色,努努嘴。王响正在忙着数手里的一沓钞票。
“我早就准备好了,王响,嫂子多给了你200,你平时买个酒喝。”
“好咧!谢谢嫂子。”王响数完钞票,取出两百元塞进裤子口袋,把其他钱装在绑在腹部的腰包。他拉好腰包拉链,向夫妇俩道谢告别,驾驶着灰色面包车离去。面包车屁股喷出刺鼻的黑烟,在烟城路弥漫开来。
杨立夫妇目视面包车驶出烟城路,嘈杂的马达声在街道拐弯处消逝。
“王响这混蛋,”杨立说“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你要不给他点小钱,他保不准啥时候说漏了嘴,让烟城路其他店铺知道……”
“恩。”张秀娟赞同道。
过了一个月,杨立在忙碌的生意中想起他的老子杨忠信竟这么长时间没有和他联系,他隐约感到不大对劲。于是一天早上他来到杨忠信在市广场附近的房子,没有人,他打手机也无人接听。他来到杨忠信常去的“温暖的家”星级酒店。酒店经理告诉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杨老板,并给杨立看杨忠信的开房记录。杨立从酒店出来,他开始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大家都说没见杨忠信。这时已是中午,阳光剧烈的暴晒露天下的行人,似乎要将街上的行人晒成人干。酒店外观规整的方块玻璃反射出的光芒刺痛了杨立的眼睛,他觉得十分压抑难受,竟产生自己是一块羊肉串在火炉上烧烤的离奇想法。不,或许还不是羊肉的。他热闷的想入非非。他返回酒店里,坐在沙发上思索:
这老头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死了?旅游去了?
杨立想了好久。欣慰的得出结论:管他怎么样去了哪里,最好是死了!这与我是好事情,我终于可以自立,可以……总之,得先去公安局报警,这样比较合情理。他想到应该去公安局说明情况,不禁感到一丝紧张,他讨厌街上呼啸而过的警察。当他和妻子逛街时,闪烁着变幻的光叫嚣而过的警车总让他胆战心惊,感觉上总以为是冲自己来的。所以去公安局这个想法让他感觉很不自在。他最终让自己的妻子去公安局报了警。
公安局最终定性为老人走失,说是给立案搜索,等有线索就通知杨立夫妇。杨立夫妇对这件事起先也没在意,夫妇俩都发自内心的不愿再和警察打交道,杨忠信失踪就失踪好了,总归是少了一个负担。这件事就应该到此打住,结束。谁知警察像赶不走的苍蝇蚊子,打不死的蟑螂,总是隔三差五就来到杨师烧烤摊找杨立夫妇俩了解杨忠信的情况,而且总是在夜晚生意忙碌时来店里。每次警察到来杨立总是打一激灵,心脏跳动的轨迹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般上下起伏,滋味十分不好受。他不知道妻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如何,但他从妻子的眼神中看出深深的厌烦。
但蚊子竟持续了数周,才吸饱了不再过来。
杨立已经从心里确认老子杨忠信的死亡。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这样。警察肯定是有了线索且不太确定,才频繁的来调查情况。他开始过户杨忠信的房子,存款等财产。
一天下午,王响开着灰色面包车来给杨师烧烤摊送货。就在他和伙计搬运箱子的当口,三辆警车鸣着警笛开到杨师烧烤摊前,从车上下来全副武装的防爆警察和一名随行记者。记者手里的照相机不断的抓拍着,在鲜艳的羊肉前久久停留。警察给他们上了手铐,带走了包括王响和杨立夫妇在内的所有人,随后查封了杨师烧烤摊。杨立被警察押上警车时面色惨白,不断抽搐着,他回首自己的铺子——杨师烧烤四个镶边金字在夕阳下闪烁着暗淡的金色光彩。杨立抽搐的站不住脚,猛一泄气,裤子湿了一片,他开始嚎啕起来。记者惊喜的转过相机,对着尿湿裤子痛哭的杨立拍照。杨立低下头嚎啕,鼻涕和口水连在一起落下来。控制着杨立的警察拽住他的头发,猛地往后拉,随即摆好姿势,对准记者的相机。
咔嚓!咔嚓!
在公安局,一个有着啤酒肚的中年警察负责审问杨立夫妇,他坐在犯人对面的椅子上,啤酒肚被深深勒在皮带里。杨立已经停止嚎啕,面色惨淡地坐在审问室的椅子上,他的裤子上硬结了一大块,散发出浓重的臊味。张秀娟坐在他身旁,厌恶地盯着他男人裤子上的尿渍。
“喂喂喂!说话!你俩,你们这对狗男女明早就上报纸了!出人头地了!”中年警察大声喊道。
杨立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浑身抖动着。
“哭啥!你也是个男人!”张秀娟面色通红,两眼外凸,朝杨立吼道。
“慢慢来,别急,我们都调查过了。你们最好全无保留的交代清楚,能少判就少判,别跟自己的后半辈子过不去。”
“我们干啥违法勾当了!不就是用劣质肉烧烤,你到底要我们交代啥?”张秀娟吼道,唾沫飞溅。
中年警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啤酒肚猛地往外伸展。
“妈的!别逼老子发火揍你个婊子养的。”警察走到张秀娟跟前作势捏紧肉实的拳头。张秀娟立刻就蔫了,她垂下头看地板。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精瘦的年轻警察带着三个犯人走了进来。张秀娟认出王响,她抬起头大声骂道:“王响屁你个狗娘养的!挨千刀的玩意!都是你害我们蹲监狱!老娘饶不了你……”从她嘴里迸出的唾沫溅到中年警察的腰带上,中年警察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巴掌,快而狠,像子弹出膛。张秀娟闭上嘴巴,木然的坐在椅子上。
三个犯人站成一排,立在杨立夫妇身后。他们都带着手铐,五只手铐看起来沉甸甸的,冰冷的裹在犯人的手上,似乎要汲取温暖。审讯在金属手铐的颤动中开始。当审讯进入到高潮,杨立弄明白这一切的缘由。他晕了过去,一丝存在的意识在关闭窗口,这时杨立想永远不再醒来,但中年警察一个试探性的耳光扇过来,他恢复所有的意识,发觉脸部火辣辣的燃烧。
“好!他醒了。”中年警察对年轻警察说道。
“没法做人了……”杨立开始小声嘀咕,身旁的张秀娟垂下头哭泣。
“好!事情我们再捋一遍,小刘你把案情登记一下。”中年警察说。
年轻警察拿起记录本开始登记。中年警察清了清嗓子,说道:经办案民警调查,已确认以下事实——
1、1月11日杨忠信在方水路被来往货车碾压致死。张亨利和钱三朝经过时发现杨忠信尸体,误认为猴尸,经医院证明二人精神正常——不对!不对!改成不正常!经医院证明二人精神不正常,审问后又确认二人当时为醉酒状态。
2、王响和杨立夫妇之间存在劣质肉充当羊肉的违法生意交往,经检测劣质肉多为老鼠、狐狸、等未经检验检疫的动物肉制品,劣质肉经烧烤加工销售,造成严重恶劣的影响。王响的劣质肉来源于张亨利和钱三朝的违法制造窝点。
中年警察顿了顿,嘴巴轻微的张合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3、在张亨利和钱三朝窝点内发现半具冷冻的杨忠信尸体,经审问和现场勘查,劣质肉中含有尸体成分,鉴影响重大,有待医院进一步化验报告。张亨利和钱三朝二人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按照规定不予立案,交由市精神病控制中心处理。
中年警察结束发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奋笔疾书的青年警察小刘。
“你才有精神病!啤酒桶!”张亨利不满意地对中年警察说。
“我俩没病!你再胡说我揍你!”钱三朝附和道。
“让你啤酒桶破个洞,漏一地啤酒,赔钱死你……”张亨利朝中年警察喊道。
王响再也忍不住。他趴在地上呕吐,吐出花花绿绿的来不及消化的午餐,险些将五脏六腑也连带着吐了出来。
中年警察不理会张亨利和钱三朝的疯语,他看了会疯狂地呕吐着的王响,像被感染似的喉咙发呕,他对登记完的小刘说道:
“这事,确实挺恶心的。你去那家烧烤店吃过吗?这事想想就恶心。”
小刘想回答说没有,却听见扑通一声,杨立连同椅子摔倒在地上。他在地上挣扎翻滚,像一只笨拙而浑身发抖的公猪,即将要被拉上屠宰场。他的两脚扑扑地往外踢,嗓子里发出沙哑的浊音。
“爹,你死得好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