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交粮
作者: 刀笔吏
时间: 2015-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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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年还是九六年,我记不清楚。 那时候机械使用率低,品种也不好,再加上天气干旱,小麦的收成并不太好,一亩地也就四五百斤的样子。我家的地大部分是沟地,机械
摘要:乡村少年,上缴征粮的辛酸经历
九五年还是九六年,我记不清楚。
那时候机械使用率低,品种也不好,再加上天气干旱,小麦的收成并不太好,一亩地也就四五百斤的样子。我家的地大部分是沟地,机械无法到达,全靠爷爷家养的一头牛来耕作。收获也十分不便,在地里把麦子捆成“个子”后,用扁担一担一担地往沟垄上担。我呢,正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村里俗称的二八小子,能吃能睡、争强好胜,总觉得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能抱起碾子,也能端起磨盘。不过担起麦子,上下五六趟以后,就像狗一样喘息了,而父辈们总是不紧不慢,一趟趟的往上担。后来问我父亲,他也承认说:一到收麦,他也犯愁,希望麦子好点能多收获一些,又希望麦子不好担子能轻一些。
麦子运回来,用四轮拉着碾子碾下来,再晒干装了袋子,一个收获季才算结束,遇上天公不作美,真的就是在龙口夺食。然后麦假就结束了。
暑假到了,乡里、村里开始征粮,平日并不多见的乡、村干部一天能到家跑好几趟。父亲是个老师,面子薄,一般乡村干部来上两三趟后就勉强答应了,虽然明知必须交粮,但也想略作抗争。隔壁邻居家的抗争则是:等别人家交的差不多了我一定交。抗争不为什么,只是不甘一年辛苦打下的粮食要近一半上交国家,而自己辛苦一年却不见得一年都能吃饱,都能吃上白面粮。
头天下午,父母和我再三权衡才把粮食装好,太好的自己舍不得,不太好的、淋雨有点霉去了肯定交不了,只好把不算太好的麦子装起来。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和母亲就把麦子装上平车,然后做好早饭后才把我叫醒,三口人吃完饭就赶紧出发。而妹妹还在熟睡中,锅里给她留着饭,她一会醒来自己吃了会等奶奶从村子西边来我家照看她。
我掌辕,父亲拉纤,母亲在后边招呼着,上坡时推,下坡时拉,一家三口迎着朝霞踏上了交粮路。
我不知道父亲当时的心情,因为是我第一次参与交粮,所以我当时的心情还是兴奋地,常常呵斥父亲让他尽管放心在后面跟着,别总在前面碍事,影响我拉车。
当我们差不多快八点多到粮站的时候,粮站的人还没有上班,院子里已经停满了牛车、驴车、小平车、拖拉机、小三轮等等,人声嘈杂,分明像赶集一样,有的嘴里还嚼着馍馍。我们把车排好队以后,就坐粮库的阴影里,喝着母亲带的糖水。
十一点多的时候,终于轮到我们,父亲带着谦恭的微笑和粮站的人打着招呼,然后在粮站人员的指挥下,把一袋袋粮食卸下来,解开口袋,等待验收。粮站工作人员过来把手伸进口袋,然后抓起一把麦子在手心里搓了搓,捡起几个扔进嘴里嚼了嚼,摇摇头说你的麦子太湿,也不太干净,你要想拉回去就拉回去,不想拉回去就摊开晒晒,过过筛,下午再说。父亲还想恳求什么,那人已经不耐烦的挥挥手,叫了下一个。
那时,我的心情已经开始沉落,和父亲又无奈地把一袋袋麦子再装上车拉倒粮站前面的院子,把麦子摊开晾晒。母亲坐着村里的一个三轮先回去了,父亲的心情低落的坐在阴凉处和另一个同样在这晾晒的人聊着什么,我则躺在平车上睡觉,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睡着,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下午两点的时候,母亲又来了,拿着馒头、咸菜和凉白开。我和父亲吃过以后,尝尝麦粒,咬起来嘎嘣脆响。我们三人把粮食筛过后再次装起来,拉到粮库口,父亲又谦卑得叫来上午那人再次验过,依然摇着头说:干倒是有些干了,就是杂质太多,要不就这样缴了吧,给你算个三等。我虽然不太理解三等的意思,但是也知道他给我们定的等级太低。我年轻的心中立刻冒出一股无名之火,因为我们刚才三人明明一袋一袋都过了筛子,过筛后也就筛下来小半袋憋的、有点碎的还有一些土。
这是那人突然看见另一个来交粮的,笑着过去打着招呼,然后看也不看就让过称,同时给门口算账的报着等级:二等。瞬时间,心中那股怒火不可遏制,过去一把解开那家的口袋,抓出里面的麦子,离我家的麦子差了许多,而且还有些发黑,那是出芽麦。巨大的不公之感充斥我心,双眼冒火,拳头紧握,立时想把那人暴打一顿。父亲冲过来,抱住了我。那人也顿时变色,指着父亲说:我说几等就是几等,不行再拉回去。父亲继续抱着我恳求着,其实当时我能挣脱父亲的,只是看到母亲也在旁边拉着我,满眼乞求,心顿时软了下来。
最后父亲给那人赔礼道歉,那人也因被捉拉不下脸,也给我们算了二等。至于父亲怎么赔礼,我没有听见,因为彼时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到父亲谦卑的神态,那人不屑的眼神,还有周围几个人嘲弄的微笑,以及母亲悲伤的眼睛。我心中充满了恨意,甚至对父亲的软弱也有一丝丝的恨。
父亲和母亲把麦子抬到称上称过有卸下来,准备往库房倒的时候,我才逐渐清醒,过去一把推开父亲,抓起口袋就往库房里的麦堆上跑,每扛起一袋都咆哮一声,几近疯狂,也只有疯狂的劳动才能宣泄心中的愤懑。母亲在一旁含泪收拢着袋子,父亲几次想帮忙都被我推开了。有没有出汗我忘了,总之泪如倾雨。
之后的好几天我都不同父亲说话,一则怨恨父亲的软弱,二是怨恨自己的无用。还有之后的好几天都浑身酸痛。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交粮。
后来,理解了父亲,父亲是无奈,是无助。他的心中才是最最痛苦。再后来父母就不让我去交粮了,再后来缴粮就给钱了,再后来不交粮交钱也行了,再后来钱、粮都不用交了。
这件事,在乡镇工作时给同事讲过,遇有粮食系统的朋友们抱怨时,也给他们讲过,和朋友忆苦思甜时,也讲过。也曾给妻子讲过。同事、朋友们有各种各样的共鸣或评论,但妻子天真的回答最让我无语又深刻:你们为什么不拿那些最好的粮食给人家缴啊,或者为什么不找找关系呢。
我怨恨所有的不公,也为底层挣扎的人们感叹,也为所有的惠农政策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