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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子老四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2-02-12 阅读: 3253次 点赞: 988个 评分: 4.0分

已经有两年了,我再没有看到瘸子老四在街上干活。过去我跟他很熟,说句老实话,我也很喜欢他。一个残疾人能够自食其力,不光是自食其力,而且还有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

已经有两年了,我再没有看到瘸子老四在街上干活。过去我跟他很熟,说句老实话,我也很喜欢他。一个残疾人能够自食其力,不光是自食其力,而且还有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看起来令我很鼓舞,所以我常常和他交谈,或者有闲钱帮他两个闲钱。他喜欢吃卤花干加馍,我有时买了给他,看着他幸福满足笑容,我自己也获得施舍感觉。
   瘸子的父母离婚了,他跟父亲过。母亲是某医院的护士长,但在瘸子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父亲也下岗了,没有啥固定的收入,在外面谈了个对象,同居在一起。这样老四就只能和爷爷奶奶在一起过活,而她的奶奶也只是一个家庭妇女,没啥收入,只有爷爷有一点点微薄退休金,还有堂弟能给家里补贴一些家用。
   瘸子老四是个擦鞋匠,而我比他强一些——是个小餐馆的老板。所以在老四眼里我是一个大款,而且他也愿意和我交谈。说的多是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比如各国飞机的型号。我过去当过兵,对这些比较熟,我甚至答应他,要带他去我的老部队,看看真正飞机起飞降落英姿。而且我所在的部队是飞强击机的,常常有低空超低空的飞行的训练。总之很好看,哪怕对外行人来说亦是如此。有时候,我也愿意讲些飞行的故事给他听——比如,苏联有个无腿的功勋飞行员。其实是苏联小说《真正的人》上面的故事,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但我给这个可怜的男孩儿讲的时候,直接告诉他全是真的。老四当时只不过是二十三四岁的年龄,那年是零七年的时候。
   瘸子喜欢高声的表白自己是无政府主义者。这是瘸子的另一个特点,喜欢在说话的时候加进去一些术语。我现在记不清楚了,比方说社会主义,比方说共产主义等等其它。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笑话他是流氓无产者,于是他很气愤,生气的问我:“为啥说我是流氓?”于是我便半真半假的说道:“第一,你没有高度的组织性纪律性。第二,你不掌握先进的生产技术。所以你不能代表先进的生产力,不是无产阶级。”他听这话面红耳赤,低头不语。正如阿Q出去闹革命,却被赵秀才和假洋鬼子痛骂一顿并且取消了革命资格那样沮丧。瘸子从小身体不好,他说是在脊椎的地方长了个瘤子。不仅仅是残疾那么简单,甚至随时都会死亡。
   有时候这个无政府主义者,或是被我讽刺为流氓无产者的瘸子,会突然仰天长叹:“我是不是秦桧转世,所以今生有此报应。”他往往会接着说道:“传说秦桧就是在害死岳飞后不久,腰上长了个恶疮,爆发而死。”我看着他伤感的样子,心中说不出的痛苦。
   其实我想瘸子喜欢在话语里加些社会学的术语,大概是因为他从小没办法读书,全是靠自学而现在可以无障碍的阅读,所以喜欢吊书包。正如没牙齿的人往往要镶两颗金牙,表示自己并不比满口牙差劲的人的心理那样。
   每个人在自己心里都是完美无缺的,瘸子也是这样。所以他更加努力地搬弄起术语,更加努力的高谈阔论的起来。我说过他是一个军迷,于是我们便聊起了伊拉克战争。他忘情的谈论其他在电视上看到的种种,并添上了自己的种种观点,多半是些迂腐或是些鹦鹉学舌的观点。我这个人喜欢抬杠,又当过兵,于是对他说:“军事指挥是门艺术,而不是科学,或者简单地说:种种后果是建立在概率的发散上的。”他看着我一言不发,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被“概率的发散”这一类的话吓住了。于是我便接着说:“首先这种跳蛙战术不是拉姆斯菲尔德是首先发明的,实际上是麦克阿瑟将军在二战时发明的。第二….”于是我也开始有点不着边际的瞎扯起来,说道:“所谓的斩首行动,摧毁了伊拉克的指挥系统,但是权利不单纯来源于上层建筑,也来源深植广大基层的根系。如果不能一并将其铲除,后面的麻烦是不会断的,所以这才是为什么美军占领伊拉克,吊死萨达姆之后还是麻烦不断的缘故。”瘸子看着我一脸茫然,问道:“那你说该咋办?”我说道:“在这一点上我同鲍威尔的观念一样,还是要逐点进攻,在一次次战争中消灭瓦解掉萨达姆的支持者的气焰和死士的肉体。这样虽然速度慢,但是是倒着吃甘蔗,越到后面越甜!”
   我给瘸子送了一双新的军用棉鞋,还给瘸子出了一些关于生计的主意,比如我建议他开办一个小饭桌。做不了饭的话可以雇一个农村女孩帮他做饭,又赚了钱,又解决了一家的吃饭问题。说到这里,我冲瘸子挤了挤眼睛,说道:“边赚钱边谈恋爱,最后收编了做老婆…”瘸子脸色顿时通红,大声的打断了我的话,羞涩的说道:“去你的!”于是我接着说:“是这,老四,你要没本钱,我给你四五百块钱,先把摊子铺起来。怎么样?”瘸子听到这里,说道:“我正想请你给我帮个忙,你能给我找个师傅,我想学门修鞋的手艺…”于是,我问他:“你们这里不现成有个有个四川鞋匠,你没问过他?”老四说:“我问过,人家不肯,道理明摆着。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想了想说道:“那我想想办法。”我记得我们这条街上,一个背巷子里,有个也是四川口音的修鞋师傅。我和他交往不深,他摊子前有个棋摊子,我常在那里下棋。感觉上他是个很明朗快乐的人。所以我盘算着到他那儿,和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教一下老四。于是我隐隐地感觉到,可能有办法,所以我便答应了他。
   这个师傅姓王,我买了两盒好烟——软中华。拆开一盒,兜里留了一盒,那天我似乎是又去那里下棋。在王师傅的眼前晃来晃去,最后我笑眯眯的看着他干活一言不发。王师傅看着我,也笑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于是拔出一根软中华,对王师傅说道:“老哥,给你商量个事。”王师傅的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我,边飞快的穿针引线,边说道:“你说嘛,你说嘛!”我说道:“我有个表弟,是个残疾人,家里又穷,想学门手艺。呵呵,我想把他介绍给你做徒弟。”我抽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去,充满期待的看着王师傅。王师傅看着我说道:“那你咋来找我呢?”我笑了笑说道:“本来我也不好意思来央求您,不过我常在这里下棋,看到您总是笑眯眯的工作对人一副很开朗的样子,所以我想找您试试,呵呵!”王师傅听了笑出声来,说道:“好吧,叫你表弟来,我教他!”我听了也笑了起来,将那盒没有拆开的烟拍在他手里,笑着说:“那我替他谢谢你了,这盒烟您先收着,咱们就算说定了,好不?”
   老王含笑点了点头,说:“还有就是你叫你表弟来一下,我要看看。”我点点头毫不迟疑地说:“好!”
   我于是起身,回去将消息告诉老四。
   老四听到我说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颇为惊讶,于是便对我说:“你好厉害呀!我跑了很久还没有把这事办好,你这样就把事做了。”我有点得意,笑着说道:“那当然,我是谁?”他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天气快冷下来了,我身体不好,冬天出去不了,要是感冒就更糟了!”我想了想说道:“那你也要先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先多少去和他学一段时间。”老四颇不解的问我道:“为啥呀?”我对他说:“你不管咋说,先去和他学一段时间,浪费他一点东西,这样他才会死心塌地的教你…”
   他想了想,无声地点了点头。于是,我便推着老四去找王师傅。事情总体来说很顺利,而我对老四的兴趣也逐渐的淡然。想着等这件事完成之后,就慢慢地离开老四。
   谁知过了不久,老四托他堂弟来我的店里找我。我没有办法推脱,便去他那边找他。他远远地看到我,很大声音的对我说:“老刘,人家不愿意教我了,还是你说的对,浪费他点东西,他才肯认认真真的教我。”听了他的话,我气得没有办法,同样的大声的对他说:“我啥时候说过这话?咋回事,你好好跟我说。”老四顿时无语,过了一会面红耳赤的说:“王师傅不肯教我了…”我无可奈何的对他说:“那好,我推你过去,去看看先。”
   我们说话的那块空地有两个鞋匠摊,都是四川人,老王的老乡,其中一个就是老四找过的那个鞋匠。我想老四说的话不久就会传到老王的耳朵里,真是无可奈何,这个不谙世事的大男孩…
   于是我推着老四又到了老王那里,陪着笑说道:“王师傅我来看你了,最近咋样,还好吧?”老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一边做活,一边略显不耐烦的说:“这孩子不能靠我一个来管呀,你要是不管的话,我也不敢管了!”我笑了笑看着王师傅,说道:“咋可能呢?送佛送到西,我肯定把我表弟管到底,你放心!”王师傅一边补鞋,一边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说道:“那你咋管?”我拔出一根烟递了过去,一边给王师傅点上火,慢条斯理地说:“是这,我每天中午给你们送一份饭…”我看着王师傅逐渐缓和的脸,接着说道:“我估计也快要给他买工具,隔行如隔山,我也不知道该给他买些啥。是这,我再给你拿上五百块钱,你看看该给他买点啥就买点啥,这样好不好?”王师傅低着头,在不说话。我于是说道:“那我让我表弟明天接着来,您看好不?”这时候老四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说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话,但是语气非常的油滑——不忠厚,我不喜欢。
   实际上老四是个非常单纯的男孩,他的腿不好,见的人少。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些什么样的后果,而且也不知道该在别人的面前该怎样表现,拿捏不住分寸。但是我看到王师傅的脸色又开始慢慢地不好看起来,我于是当着老王的面,轻轻地踹了老四胸口一脚,对老王说道:“老哥,我这个表弟年轻,身体不方便。见的人少,有啥说的不对的地方,还望您多多担待?我们先回去了,明天让他自己来,好不?我中午来送饭,顺便把钱给你送来。”王师傅低头不语,一边做活,一边轻轻的点头。说完,我便拉着老四并把他送回家去了。回到他家里,我对老四的爷爷奶奶,让他们劝劝老四不要这么油腔滑调的说话,等等。
   然后就走了。
   到了下午时候,我没啥事便在附近散步,又遇上了老四。老四很愤怒,问我道:“你跟我爷爷说了些啥?我的事你凭啥管?”说到这儿,他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似乎要站起来,几乎是怒吼起来,喝斥我道:“你算什么东西?”我看着他如此激动的看着我,一言不发,最后想了想,便转身离去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和他说过话,尽管有几次我在他的擦鞋摊上遇见过他,他还冲我点头打招呼。
   但我不愿意再理他了,实际上他对我来说已经是个麻烦,既然如此我何必理他呢?我有点相信缘分,对于佛教也半信半疑。我并不刻意的去做好事或者坏事,我想在强大的缘分前面,如我这样的蚁民又何来能力去反抗呢?况且像我这样的蚁民,又能做出多大的事业,造出多大的善恶呢?所以,我决定了再不理会老四了,而且事实上从那以后我确实也不再理会他了。
   后来社区的一个小领导,到我那儿吃饭,他问起我和瘸子的事。我便前前后后的把上面的事絮叨了一番,我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不是在学雷锋,也不是在做慈善事业。做那些事,我根本没能力做哪些,也没时间,我只是一时兴致所至而已。”他有些奇怪,问我道:“为啥呢?”我淡淡的说:“瘸子处在那样的困难之下,不仅仅是谋生的困难,而且还要每天面对生死,还能笑得那么阳光灿烂。所以,我就想帮帮他,现在缘分尽了,我也只能一笑了之了。”
   那个小领导没有说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话。
   过了不久街上的人告诉我, 瘸子的爷爷去世了,我便去瘸子家看了看,还给他爸一百块钱的白包。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去瘸子哪里玩了,见了他也不再说话,就像是普通的陌路人那样。
   瘸子多少还是学了些补鞋的手艺,那时我看到他不仅照样卖力的给来往的行人擦鞋,有时还看见他拿着锥子给人的鞋子做些修补的活。这令我感到很欣慰,后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正如我说的那样,他可能死了。要是死的话,他一定死的很惨吧。不知道,这一切也只是推想而已,不必当真。
   后来我的生活也不太如意,便离开西安到处转转散散心。比如现在我正在广州边上的一个小镇里,当然同样的百无聊赖。现在屋外正下着雨,沉沉的阴霾,坚持了一冬天的的棕榈树和榕树的绿色在料峭的春寒中也显得衰败不堪。我想生命是一种尊严,是一种权利,所以每一个生命都有义务在春天中怒放。不管这段旅程有多么煎熬,都一定要坚持不懈的走下去才是正道。
   算了,不去想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既然是命运的话,那就留给他自己去面对吧。谁也不能摆脱他的宿命,作为亲友——我们不能在庙里烧注高香,求神拜菩萨去顶替他。毫无办法,由他去吧。当然不管咋说,朋友一场,我希望瘸子有尊严的勇敢的面对自己的结局,像个男子还那样。或者像他憧憬的那样,如同一个战士,如同一个武士那样。
   生命是最伟大的自然现象,是自然的觉醒。不管多短暂的生命,哪怕只有一早上的寿命, 也要对东方那旭日艳阳展开怒放的姿态。飞舞在花间,飞舞在草木之上,而翩跹抟转才不辜负那最黑暗的深处永恒的存在。我想我们都是从哪里来到,又必将回归到那里去。我不知道我的考虑是否正确,但我想如果瘸子过世了,这篇文字就算他的祭文吧!尽管我和瘸子都是小小的人物,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得无法抗拒社会或是自然对我们做出的宿命安排。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最终还是留下了或深或浅的足迹….
   忘了说了,我也是个残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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