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定不分离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2-12
阅读: 6528次
点赞: 945个
评分: 2.0分
小蒜子领回牛林那年,我才十三岁,正念四年级。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放学后,我见村里的女人五个一群,十个一堆,串联在一起,指手画脚地谈论着,说去北京种菜的小蒜子
小蒜子领回牛林那年,我才十三岁,正念四年级。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放学后,我见村里的女人五个一群,十个一堆,串联在一起,指手画脚地谈论着,说去北京种菜的小蒜子带回一个云南媳妇。当时也许出于好奇,也许纯粹跟着大人起哄,一窝蜂地跑到小蒜子家,想一睹新娘的芳容。小蒜子家因为云南新娘的到来,狭小的黑屋立时变得光芒万丈,比六月的梧桐园还要体面。我挤进了密匝匝的人群,看到炕头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低着脑袋,看不见五官,只感到她的脸色很黑,一头比男孩儿们还要短的头发。衣裳是新买的,很展骨,也有些大,穿在她身上很不配套。女人们没话找话,问长问短,她也不回答,一个劲地点头或是摇头。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的时候,有些奇怪,心想这村民们太有些小题大做了,那么一个黑跳蚤般大的媳妇,也用得着这样不要命地去欢迎?我看他们有意制造一些无事生非挑逗性的空气,用一句农村话来形容就是笼小蒸不出大馒头。
小蒜子那年也有三十七八了,他和我父亲的岁数差不多。因为脑袋就像一颗独葫芦蒜那么大,所以得名小蒜子。当然小蒜子的脑袋要比独葫芦蒜大几百倍了,只是没有常人的脑袋大而已。小蒜子引回了媳妇,就算成了家了,脸上也有了三分光彩,出来进去和人们打招呼的语气也扭转了,由以前的垂头丧气变得理直气壮了。牛X得好像全世界的男人全是光棍,就他~个人有老婆似的,一点也没有谦虚的经验。人吗!真是六个月的老鼠六个月的蛇,变化大得让人倒仰。
农村的女人除了嘴皮子厉害和生育能力兴旺,没有别的能耐。自从小蒜子领回媳妇的那天云南女孩便成为她们经久不衰的话题。她们说粗话拉细屎,三天不说闲话能憋疯。一天放学,我背着书包路过村中央的露天碾盘,碾盘上坐着六七个女人,我从她们的口中得知,那个云南女孩的名字叫牛林,她们是从小蒜子站在院里,探着身子向屋里呼唤时偷听到的;还知道这个女孩是小蒜子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至于花多少钱的细节问题还没有正确落实。
后来我就升了初中,住了校,几个星期只回家一趟。从来找娘窜门子的小婶婶口中,我收留了些牛林的消息,听说白天小蒜子和他娘下地干活,就把这个云南媳妇捆起来反锁到屋里。还有就是这个牛林时常半夜三更等小蒜子睡熟了,自己跑到草垛上大放悲声。这些话的力量经常持久地折磨着我,就是一条狗、一只鸡也不可能任人捆绑、任人糟践的,何况是一个有头有身四肢健全的女人,小蒜子真他妈心狠,能下去那个手!在学校里,我常常梦到一个披着一头散发的女孩,她胳膊上系着很粗的麻绳,坐在月亮底下的草垛上大放悲声。每次从梦中醒来,我的眼窝潮乎乎的,我很同情那个长得黑瘦的云南女孩,我知道她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只希望她的炕头天天是热的,别受冷冻,饭不管稠稀能够吃饱。每当想到她,我的心里就要难过好一阵,就像她与我有血缘关系一样。
上高中的时候,我听村里的人说牛林逃过一次,但还没有跑到十里外的车站,就被村里的男人们骑着骡子赶了回来。小蒜子在大街上当众扒光了她的衣裳,用旱烟的烟火在她奶子上烫了几个血泡,让她长点记性,并且警告了她假如下一次再敢逃跑,就打断她的腿。她被旱烟火烫得当时就晕了过去,小蒜子娘不但没拉没劝,反而用小脚狠命地踢牛林的阴部和小肚子,直到血流不止才住了脚。村民门欢欣鼓舞地欣赏着连花钱也看不到的黄色节目,只希望精彩度再高一些,来充实他们苍白的乡村生活。对于这个可怜的女人,我没权、没钱,显然是无法拯救了,可我的内心对她充满了怜悯,我知道我的怜悯是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但我是多么地想帮她一把。谁曾想到,在一个假期中,我接近了她,爱上了她,也得到了她……
我高中毕业那年是十九岁,牛林是二十岁,她已经有四岁大的女儿了。小蒜子打算再过一头半年,等她岁数够了就结婚。高考完的那天,我收拾了行李回到家里。晚上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回答:还可以,差不多能走个好二本。父亲两只颤抖的手指捏着花生米,喝着散白酒,激动得哭了起来,两行泪水在煤油灯下闪着亮光。母亲也鼻涕一把泪一把抽抽答答附和着,真有些夫唱妇随的架势。父亲就着眼泪和花生米,白酒灌下了三四两,停了哭声说:
孩儿呀,老子不盘算你念出大学后能当多大的官,能挣多少钱,你白给老子领个媳妇回来,老子就烧高香了。正说着,只听院墙外头的小婶婶大声叫娘:二嫂嫂,你快出来,小蒜子又打他老婆了。
娘受了小婶婶话的刺激,一下就不哭了。用袄襟子擦了擦挂在脸蛋子上的泪点子,隔着窗户问:三天两头的打,不知道是怨男人还是怨女人,他小婶婶你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啥打架?母亲说话的穿透力很强,小婶婶马上听得明明白白,并且迅速做出反馈:
听说丢了一只小鸡,孵出来都两个月了,可惜丢了。
娘又答着茬,走出去看打架去了。父亲和我说:娶女人千万不要娶牛林这样的货色,阴气太重,捡把镰刀就想造反。自从他来到小蒜子家,他家就没有太平过,不是丢鸡就是耗子盗粮食。自己一点也不给自己做主,偏偏又生了一个念头,两年前跑了一回,让小蒜子整得死去活来,奶头都烫掉了。这伶子没一个好东西,心眼子滑着呢!人不大,鬼主意很多。这不,小蒜子一直不敢出去打工,怕她钻空子跑了。嫁给小蒜子就算闹对头了,嫁给别人谁能治了她,难怪他娘的有人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父亲的话如带着钢针的风刮过,吹得我心真疼,都什么年代了,宇宙飞船已经飞上天了,地球上的文明与愚昧还在交替轮回,合伙欺负着一个脆弱的生命。这是什么逻辑,什么土壤,难道他们守侯着固执与愚钝,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下去吗?我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帮着父亲放牛。我们村里到了夏天,地里长了庄稼,就要轮流放牛,三家一组,很合理的,我家只有一头黄牛,所以每轮只放一天。每次都是我出去。我放牛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放牛要比爬在地里锄草省人,在山里放牛跑跑窜窜,别让牲口进了庄稼地就行了;第二,我有个癖好就是爱在大山上玩,找一些山韭菜、鸟蛋、奇花异草什么的,再俯视一下棋盘分布的村庄,那种乐趣一直顽固不化地跟随着我。那个早上,轮到我家放牲口的时候,我早早地起来,吃了几口冷饭,来到村头,村头已经有几家零零散散放出了几个毛驴。农村的早晨灰尘仆仆而又和谐静谧。老母猪拖着擦在地上的肚皮带着一伙小猪向村后溜溜达达地走去,显得悠闲而潇洒。农舍里喂鸡叫狗的农妇们,把充满弹性的声音拉得超长,声音穿过树林,洒落在野外,我踏着这些温馨的声音,赶着牛群进了山。到了中午,我们各自拿出干粮,我的干粮是一张饼子和几根葱叶子。吃完了干粮,清点了牲口,一个也没有少,正当我找了个扁平的石头打算打盹的时候,另一个牛馆说:哥二哥你看。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到巨大的箩筐装满了青草,箩筐的底部蠕动着一个活物,我问那个孩子:那是谁?大中午的也不怕中暑?
那个孩子说:还能有谁?小蒜子老婆——那个妨刀主玩意。
我一下来了精神,呼地坐了起来,身不由己地向她走去,我不明白自己靠近她到底存有什么目的,但是我的心灵深处有一种力量支持着我必须靠近她。她是一个弱者,现在是她人生最背运的时刻,我要帮助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她摔倒了,可怜的人像一个动物一样,身体上的青草如山一般沉重,她抬起头,额头破了。血如蛆躬一般蜿蜒地爬过她细细的眼睛,与黑色的脸膛交揉着,然后凝固着。她企图还想爬起来,但费了几次劲都是徒劳,最终还是伏在地下。我难以相信,共产党领导的天下还有这样可怜的妇女。我靠近了她,我感觉到她全身散发的热气无孔不人地钻人我的身体,那是女性的气息,带着咸咸的芬芳向我挤压着。我麻木地伸出双手,轻轻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身体好轻、好轻。她站定后回过头看着我笑了笑,说:“你看,麻烦了你。”
她比那年成熟了许多,额头隐隐有了皱纹,我看到她双眼充满了善良。透过这双善良的眼睛,我仿佛看到了她内心的痛楚,她毕竟也是一个人呀!满打满算她还不到二十三岁,她应该有花儿一般的耀眼与活泼,但是过早的家庭生活已经让她这朵没有来得及绽放的花朵枯萎了。
我看着她,她有些羞涩了,脸上出现了不自在的表情。她把背上的箩筐往上抖了抖,用衣袖擦了擦脸上干结了的鲜血,慢慢地摇摆着身体向前走去,步履蹒跚得像一只肥鹅。我还想和她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样的话才能给她点安慰,等她走远了,我竭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你的汗水浸得伤疼不疼?
我看到她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可她没有回答我的话,继续往前走着,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想到了什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把牛群赶回了村子。村口,大人和孩子聚集在一起等待着接自己家的牲口。瞬息,有头主的牲口都被拉了回去,只有我家的黄牛和小蒜子家的毛驴还徘徊在那里。我把盘在牛脖子上的疆绳解开牵着,专等小蒜子家的人来接毛驴。我和另外两个牛倌说:你们先回去吧,只剩一个毛驴了,大家都在也是多余,可能小蒜子家的人马上就会来的。另外俩个牛倌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巴不得一声,饿了一下午,该回家寻收一些吃食了。俩个小孩刚进村,就见牛林着急地迈着大步走出村子直奔过来。因为我还惦记着她额上的伤口,老远就问: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她把脑袋放得很低边走边说:不疼了。走近了,我把毛驴逮住,解开疆绳递到她手里,她仰着脸看着我,双眼充满了感激。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她的脸上除了伤口以外,鬓角多了几个手指的乌青印子。她接过疆绳就走,我迅速地问:你的脸怎么了?
她回答:碰的。
我赶着牛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追问:你不要骗我了好吗?你的脸根本就不是碰的,是不是小蒜子打的?你和我说句实在话好吗?
她没有回答,用袄袖子擦脸,可能流泪了。我说:马上就进村了,你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小蒜子打的你?
她猛地扭过身体,慢慢地抬起头,我看到她满脸泪水。我问:他为什么打你?
她说:都是我的错,中午回来晚了,做的饭迟了。你别问了,这都是我的命,什么时候死了,也就不受罪了。她说话时的语气平淡而消沉。严峻的环境已经使她无法回避,只有让她逆来顺受地活着,一天天等待着死亡的到来。缕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难道苍天只为她开启了一扇不幸的大门吗?我说:你又没和他结婚,他现在是犯法,你应该追求自己的理想,作出坚定不移的抉择——离开他。她垂下眼皮,默默地转过头,牵着驴绳走开了。我听到一声叹息和一句鹅绒般轻浮的话:都有孩子了,离开他去哪里?被窝里的跳蚤,能蹦达到哪里去。女人常常把自己的幸福与孩子的亲情揉合在一起,她们离不开孩子,为了孩子她们什么不幸也可以忍受,这是大多女人致命的弱点。太阳已经没有一丝眷恋地完全离弃了大地,灰麻麻的夜色笼罩了牛林的身影,她粗壮的辫子如刷子一样,随着脚步的节奏一厥一厥地对着我甩着。她是那么软弱,让我很心疼她。今天匆匆一别,不知何时何地有机会在什么巧合之下才能与她相遇。又过了五六天,大队里来了电影。说实在的在这五六天中,我拐着弯的打探牛林的情况,还算平安。真希望在今天晚上的电影场上能见到她。还没吃过晚饭,文平和小国就来到我家,准备和我一起去看电影,我的心里很乱,没心思和他们打打闹闹,只是一味牵挂着牛林,吃过晚饭,我说头疼想躺一会,先让他两走了。娘给我拔了两个火罐子,又逼着我吃了l片安乃近,然后跟随着爹看电影去了。我爬起来,打算先到村子东头,看看小蒜子家点着灯没有。
我走出家门,远远看到大队院里雪亮一片,小孩子们在刺眼的灯光里跑来跑去,可能还没放映。我刚拐进小蒜子家的那条胡同,迎头一个矮矮的身影走来,我认出了她,连忙叫了声:牛林
黑暗中,我听到了扁担钩子的花花响声。再细细一瞅,果然她挑着两只箩筐,她也听出了我,问:是不是亮子?我回答:就是,你没去看电影吗?
没去,下了雨,猪窝里很泥,我想担点土垫垫猪圈。我想和你一起去担土?
别了,听说今天的电影是《杜十娘》和《火焰山》,很好看,孩子老子带着孩子早就走了。
你去哪里担土,我先过去,你再来。羊路沟。
我先来到羊路沟,一会儿,牛林就来了。我和她把土铲满箩筐后,我挑着担子,她在身后跟着。到了村口,我把担子放下来,她接过担子,一种无名的激情从我的身体喷发出来,我一下把她拽到怀里,紧紧地搂住她。她也不做声,只是奋力反抗,我抱着她说:别动,我不会伤害你,你太可怜了。她静静地伸出手,迟缓地抱住我,虚弱的身材瘦得像一只麻雀一样可怜。我的双手捧起她的脸,把嘴唇紧紧地贴在她颤烈的嘴唇上,我们都哭了,她为自己哭,我为我俩哭。大队院里已经开始放映了,杜十娘尖利的哭声如锋利的钢刀一般,劈开迷雾尘封的夜色,我们还在亲吻着对方,我们很甜蜜、也很幸福……第二天夜里,牛林到水地里浇甜菜。后半夜,我起来去看她。她卷着裤腿站在甜菜地里,在清亮的月光底下,我看到她已经累成一个泥人了。我接过她手里的铁锹,正要帮她浇地,她一头扑到我的怀里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放心不下我,你一定会来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