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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日如年

作者: 啼妃 时间: 2012-02-12 阅读: 148次 点赞: 65个 评分: 3.0分

一  还是从黑夜说起吧。八点半的样子,母亲催了好几趟,尚馨儿才狠下心,将母亲单独扔在长海医院的留观室,自己回那个散发着一股霉味的亭子间过夜睡一觉。她再不睡

摘要:还是从黑夜说起吧。八点半的样子,母亲催了好几趟,尚馨儿才狠下心,将母亲单独扔在长海医院的留观室,自己回那个散发着一股霉味的亭子间过夜睡一觉。她再不睡觉不行,她不能在母亲倒下之前倒下。 尚馨儿本来打算在医院附近临时租一间屋子,问了下行情,至少要一百块一夜。九月二十七号刚进长海医院,母亲便被安排在留观室架起一张钢丝床排队,要等住院部有空床位才能办理正式入院手续,连基本的检查都没开始。长海医院的生意好得要命,全国各地的病人都到这里来看病,住院部长期人满为患,空床位总是要等,有的病人耗在留观室还没有等到正式的入院床位就一命呜呼。尚馨儿不晓得要是咬牙租下一间一百元一夜的屋子,究竟要住到何时?一百元一夜,随便滚起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一
   还是从黑夜说起吧。八点半的样子,母亲催了好几趟,尚馨儿才狠下心,将母亲单独扔在长海医院的留观室,自己回那个散发着一股霉味的亭子间过夜睡一觉。她再不睡觉不行,她不能在母亲倒下之前倒下。
   尚馨儿本来打算在医院附近临时租一间屋子,问了下行情,至少要一百块一夜。九月二十七号刚进长海医院,母亲便被安排在留观室架起一张钢丝床排队,要等住院部有空床位才能办理正式入院手续,连基本的检查都没开始。长海医院的生意好得要命,全国各地的病人都到这里来看病,住院部长期人满为患,空床位总是要等,有的病人耗在留观室还没有等到正式的入院床位就一命呜呼。尚馨儿不晓得要是咬牙租下一间一百元一夜的屋子,究竟要住到何时?一百元一夜,随便滚起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母亲有个表弟,也就是尚馨儿的表舅,孤老头子一个住在长宁区一所石库门房子的一个小亭子间里多年,前年被他那在外发达了的儿子接到国外去了,房间一直空关着。尚馨儿按照母亲的指令先给姨妈挂电话,七兜八转打问到那个表舅的越洋电话,越洋电话接通时表舅根本想不起来馨儿是谁。“表舅,我是凹眼婆的小女呀,你忘记啦,那年你带表舅妈从上海来江西玩,你说最喜欢吃我妈蒸的粉蒸肉了……”表舅还是很看重他们这一辈人的兄弟姊妹情谊的,尚馨儿扛着躺在医院的母亲的招牌,不算费事地从里弄居委会主任手上接下了表舅托管的他那间亭子间的钥匙。
   母亲只在国庆节的前一晚,主动开口放尚馨儿到表舅的亭子间去睡了一夜。那时,她守着母亲,已经在母亲躺着的钢丝床边上的一个硬邦邦的四方板凳上前仰后合了四夜。第四夜,她等母亲一天所有的点滴吊完,就不顾体面地蜷起身子缩在钢丝床底下的地面上,她很快鼾声如雷。母亲想让她打些热水来给她擦擦身子,但叫都叫不醒。
   又是四夜过去了。千辛万苦赶在国庆长假节前飞来上海,就是想让母亲早点入院赶紧检查治疗,谁知是这样无尽的等待!
   国庆长假仍在继续。住院部消化科还是没有床位空出来。母亲天天靠各种盐水营养液输入维持生命。费用一天天在累积增加。母亲的痛苦一天天在继续加大。留观室像是阴间与阳间中界地盘的一处难民所。四十几个等候入院的患者共处一室,低矮狭小的钢丝床一张紧挨着一张,各种各样痛苦的哼哼呻吟不绝于耳。输液、导尿、有人呕吐,有人排便,空气混浊,异味刺鼻。
   有病人在留观室里生命垂危,现场抢救就在这里展开。医生、护士,各种抢救仪器推进推出,脚步纷沓,色色样样都呈现在其他病人及家属眼前,像是为死亡的到来,提前奏起凯歌。
   29号和36号就是在留观室抢救无效死亡的。
   那个29号抢救了蛮长时间,尚馨儿看见患者的儿子隔不了一会就用便盆端着一盆鲜红的液体走过她身边去厕所倒掉。母亲没有睡着,一脸惊恐的表情问她,“那是血啊,是吐的还是拉的……”尚馨儿回答不出,她强作笑容安慰地拍拍母亲,她的下嘴唇笑得有点抖。29号在临死前的一刻忽然从钢丝床上直起身子,他直着脖子挣着双手,扯掉了插在他身上和脸上的各类管子,然后“嗨嗨嗨”大哭三声,连喷三口鲜血,白色的被子上顿时一大片鲜红,他再倒抽一口冷气,喉咙管里“嘶嘶”有声,家属哭天嚎地上去扶住他,待那“嘶”声熄灭,他便倒头气绝而亡!医生、护士、抢救设备从留观室全线撤退的时候,那个29号的尸体也被他自己吐血染红的被子一裹卷了出去,直接送往太平间!尚馨儿心里想谢天谢地母亲是躺着的,没看到29号临死前的样子,她自己的腿肚子一直在哆嗦抽筋,裤裆里也湿了一大片。
   36号的抢救显得草草了事。医生和护士好像登台的戏子,带着种种道具匆匆上场,还没有正式开演就又结束退场。从36号的女儿一溜小跑去叫医生,到36号被被单一裹抬出去,前后十几分钟,一切都烟消云散。从留观室等不及入院治疗,直接一脚跨入阴间的病友尸体都从尚馨儿母亲的钢丝床前抬过,她的床正好在通道边。36号抬出去时,他的尸体突然白被单里溜了出来,一具蜡黄枯瘦的男性裸体滚在尚馨儿母亲的钢丝床边上。两个抬尸体的护工手忙脚乱将他裹起来抬走了,尚馨儿的母亲起先一声不响,这时“呀”地一声张嘴大哭起来,老泪纵横。
   尚馨儿在慈城算是蛮能干的女人。
   慈城第二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治医生余勇兵告诉她母亲的病情,“肠癌,百分之八十五,高度疑似,转上海长海医院”,她就当机立断决定立马带母亲飞上海。母亲已经禁食禁水多天,她在二医院的病床上吊完最后一瓶当饭吃的营养液,就被尚馨儿拖上了飞机。尚刚那天仍旧出车去了,吃晚饭前赶回来送尚馨儿和母亲到机场。母亲极度虚弱,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拖,肠子里痛起来时,浑身痉挛打颤,样子十分吓人。尚刚当时看到这样,有些怪妹妹操之过急,“你也不等我回家来商量商量就买飞机票,你看老娘这样子坐得了飞机吗?”那时候尚馨儿心中完全没有独自一人担当母亲性命安危责任的后怕,她只是害怕自己带母亲飞往上海长海医院的速度,比不过那些百分之八十五高度疑似存在的癌细胞扩散的速度!
   她是到了上海才晓得害怕的。
   她在上海没有一个熟人。目睹了留观室29号和36号的死亡以后,尚馨儿已经被害怕从头到脚笼罩住。她几天几夜没睡觉,几天几夜没洗澡。母亲安稳睡着的时候,她就在医院里各个地块心急如焚地转悠,她真希望天上掉下一位神仙来帮助自己。那天清早,母亲睡得很香,她象个邋遢的女瘪三蹭到了住院部消化科。那是11号楼的是十八楼。她找到主治医生办公室,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个男医生正在桌上写着什么,查房还没有开始。她轻轻敲了下门。里面温和地说,“请进”。尚馨儿走进去,什么话也没说,就好端端地热泪盈眶。她在上海没有一个熟人,也不认识眼前这个医生,但她就对着他热泪盈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医生,我我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帮帮忙,早点给我母亲安排床位让她住进来……”尚馨儿不知道自己当时的举措是很吓人的,乔治后来说,“我被你感动死了”。尚馨儿都不知道自己具有感动理性医生的能量,还是完全不认识的医生。乔治留了她的电话。
   尚馨儿从11号楼十八楼住院部消化内科,一路抹着欣慰的泪花回到留观室,她报喜一般告诉母亲,“乔医生说一有床位马上通知我们。”早上,母亲的痛苦相对要好些,她又睡足了,便有些很老辣地责怪尚馨儿没有带一个红包去11号楼。尚馨儿睁大熊猫似的双眼,“红包……我没想过。”她便赶紧打水伺候母亲刷牙擦脸,母亲吸着鼻子,她闻到尚馨儿身上一股隐约的馊臭味。她还是在带母亲从慈城连夜飞来上海的那天洗的澡。这几天她一个人在长海医院伺候母亲忙得晕头癫脑,她都闻不到自己身上已经臭了。母亲便第二次叫她这夜回亭子间去睡。
   从杨浦区长海医院到长宁区表舅家的亭子间,要换两次地铁。尚馨儿的双脚像灌了铅,拖都拖不动。她真想打一部的士。上一次回亭子间睡觉她是坐地铁去的,醒来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的早上,阳光灿烂无比。她忽然为自己的一夜死睡愧疚无比,不知母亲一人躺在留观室的钢丝床上怎么样了,她便打的一路呼啸赶往医院,还好节日清早上海高架不堵车,省时省力,下车时跳表计价六十九元。要是打的是六块九毛钱就好了,上海的的士真是贵得吓死人……尚馨儿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一边往地铁口挪移,一边异想天开。
   本来,对尚馨儿来说,六十九元算个屁!为钱而犯愁的痛苦,是最低级的痛苦。尚馨儿曾经一度在这种激烈观点的支配下,出门经常打的,超市里的大杯果粒酸奶,也每天一杯坚持了很长时间,不过是8元钱一杯罢了,更加算个屁!可是现在,尚馨儿的月收入,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了零屁的记录。口袋里左一个屁,右一个屁扔出去的时候,她也不算不数,有些掩耳盗铃地自欺欺人,不过心里其实总归也有数,屁也是很容易烟消云散的。
   尚馨儿口袋里的屁将要散尽时,她和付新仁的婚姻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母亲就在这时生了大病。
   二
   不是付新仁来电话,尚馨儿差点坐过了站,她在地铁上睡着了。
   “馨儿,收到短信了吗?你妈怎么样?你……”
   “什么短信?哎……到了,到了站,我先下车。”
   尚馨儿从地铁站出来,才在手机上看到付新仁一条短信,“打款五千至你卡,不够再说话,别硬撑,佳佳有我照顾,放心。”她心里一热,差点咧嘴哭了起来。要是付新仁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兄长就好了。他们很快就要分道扬镳古德拜了。如果不是母亲生了急病,尚馨儿肯定已经铿锵拖着付新仁去了民政局。是她坚持要离婚的。
   付新仁现在是慈城市土地局的副局长,但当初他追求尚馨儿的时候还只是土地局地籍科一个小小的办事员。那时候尚馨儿是厂子里的一朵厂花,虽然不是干部编制,但呆在行政科打打考勤记录做做工资表,工作十分轻松惬意。尚馨儿的父亲尚德贵退休以前,这个三线的电子通讯器材设备厂是个效益好员工福利待遇也好的热门单位,尚馨儿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是她父亲上蹿下跳走了内招路线给弄进厂的。那时尚刚已经被父亲在职的时候弄进了另外一个印刷机械厂,在当时也是很不错的单位。可惜尚德贵的眼光欠佳,无论是尚刚的印刷机械厂,还是尚馨儿继承他衣钵的电子通讯器材设备厂,曾经拥有的辉煌,都给改革开放的浪潮冲击得稀里哗啦。
   付新仁是尚馨儿单位一位同事的朋友,跟着蹭了他们单位青团委举办的几次聚餐、踏青等活动之后,瞄准了尚馨儿展开猛烈追逐。尚馨儿自己是个稀里糊涂的人,她并没有被付新仁的追求带来怦然心动的感觉,而且觉得土地局又不是一个叫得响的单位。土地局土地局,她很容易地就联想起《西游记》里那时不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土地老儿。土地局的人都是土老帽儿。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但尚德贵见了付新仁一面之后说,“此人有官相,他日必升”,又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半天,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我馨儿一脸旺夫相,将来是要戴凤冠霞帔的。”尚德贵的话,对促成尚馨儿与付新仁的婚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尚馨儿和付新仁结婚以后没多久,尚德贵就因为贪杯,血压迅猛升高,很干脆地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还好,他没有亲眼看到印刷机械厂和电子通讯器材设备厂两个厂子的衰败。尚刚和尚馨儿先后得了各自单位的一笔买断费,就打道回府成了没有组织依靠的游民。而土地局就在这时候,摇身一变成了金子局。付新仁在土地局的地籍科,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借助天时地利人和一路顺风顺水往上爬。尚德贵倒是看准了付新仁,尚馨儿心里牢记的是父亲说她旺夫。
   女儿佳佳出世,尚馨儿就没了单位。她心里好一阵凄惶。但付新仁说,“没了好,没了好,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旺我……”尚馨儿不甘心。孩子断了奶以后她就把佳佳交给母亲带,她开始干她自己的事业。既然可以旺夫,为什么不旺一把我自己呢?她先后开了鲜花店和书店,不到一年的时间统统倒闭关门大吉,一分钱没有赚到!赔嘛,还好赔得也不算多,等于就是一场白忙活。看样子创业光有类似文艺青年的热情是不够的。
   这个时候,付新仁已经如火如荼升到了副调研员的级别,离他心中向往的副局级还有两个台阶。他天天忙进忙出,八面玲珑四方周旋。他一点都没有责怪尚馨儿瞎折腾。当初爱上她,除了她人长得漂亮,还就是喜欢她这股性格当中的倔劲,又透着几分傻。男人找女人,好比骑马,马儿太温顺一点烈性没有,骑着它跑一千里路也没什么大意思。尚馨儿的书店和鲜花店都关了门以后,付新仁豪迈地对她说,“干脆,咱开一个酒楼,你来坐镇当老板娘!”他反正天天请客吃饭去别的饭店也是要大把大把花钱出去。尚馨儿瞪圆了眼睛看着近年来有些发福的付新仁,发觉自己头一次从心底里爱上这个能为自己撑腰做主的男人。付新仁过了三十五岁,便像女孩子到了十八岁一般从头到脚都长开了,尚馨儿给他赤脚量过的身高是一米七十六,头发再往后梳去,肚腩微微挺起来,他已经走在职务升迁速度的前面,早早具有了相貌堂堂的大官员气质。
   那天晚上,尚馨儿一改从前老是推三阻四的态度,积极主动铺床展被,与付新仁颠鸳倒凤极尽温存缱绻之能事。付新仁人生得意马蹄急,他骑在尚馨儿身上,一边喘吁吁大动,一边说,“老婆,我们的酒楼,就叫旺夫酒楼怎么样?”尚馨儿那晚难得地从身到心好状态,一听到“旺夫酒楼”,对付新仁久违的土老帽儿的感觉忽然又涌了出来。她很快兴趣索然,身下干涩,看着在她身上久耕不息的付新仁,她又恢复了常态,“好了没好了没,你有完没完?”
   馨儿酒楼如期开张营业,尚馨儿笑容可掬走马上任当了总经理。付新仁也觉得以他老婆名字命名的酒楼别具深意,比“旺夫”强多了,馨儿酒楼就是他的,人也是他的。他天天在这里请客吃饭,他路上的朋友也都来捧场,酒楼生意兴隆,一片兴旺。
   可是尚馨儿天生不会算账,她对经济没有什么概念,也不懂全局管理。她只是爱死了那种高朋满座热烈喧嚣的氛围。她就请了一个得力的大堂经理。小阮据说是在深圳五星级大酒店受过培训的,从相貌到能力,处处妥当。尚馨儿开给他一份高薪,很快将酒楼放心地全面交给他打理。付新仁初次见到小阮的时候,对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也还满意,他对自己的娇妻百依百顺。付新仁当时只是心里想,小阮姓什么不好,怎么姓“卵”?小阮,小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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