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喜事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2-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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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那年冬天我去四川出差。为了省房租钱,便住在乡下,乐山市周边的小村里。农村里的空气有着各种味道,野花野草的香味,稻麦的香味,以及粪便的味道。但呼吸起来有着说不
摘要:乡土故事
那年冬天我去四川出差。为了省房租钱,便住在乡下,乐山市周边的小村里。农村里的空气有着各种味道,野花野草的香味,稻麦的香味,以及粪便的味道。但呼吸起来有着说不出的舒适,有四川话来讲——安逸。我是个城里人,穿着面孔自然不同,在小镇上很打眼。在乡民自卑向往的目光中,又隐含着种种不屑地意思。
所以没有事的时候,我便只和房东马老头聊天喝茶,他是村长。我自己带了些茶叶,在城里花了很贵的价钱买来的。而老头则请我喝本地产的茶叶——竹叶青。竹叶青是一种产在峨眉山附近的茶叶,不是很著名的。解放后在峨眉这地方建立了国营茶场,后来经营不下去,茶场就倒闭了。这些茶树就抛荒在哪里,任由附近的农民采摘。
这茶是马老头自己摘得自己炒的,而且茶树也没有人管理,当然也就没有农药和化肥的残留,用现在的话说,有机食品!
我们说些无聊的闲话,这个村子当时已经没有可耕地了,也没有年轻人了,小孩除外,大部分都出去打工了。我们往往讨论些农业问题,看到天府之国的农村都是这样,作为一个城里人不免莫名的恐慌。马老头则以一种淡淡的幸灾乐祸的表情扑捉着我似乎是镇定自若的表情下的不安,我想这是他为啥爱和我聊天的原因之一吧,真是个促狭的老家伙!
这个村实际上很富裕,每个月村民们都能从村委会领些钱——土地补偿款吧,叫什么名目,我真的忘了。而且每家都做得好腊肉,再加上房租和出外务工的收入,所以小村子齐齐整整的都是新盖的大瓦房。
六十岁出头的马老头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充满了泥土的颜色,所以在和我聊了不久就会曝露出农民的本色。很多话我都记不得了,时间隔得真是太久了,但是至今我还记得他说的——不养猪,那叫农民吗?
等等,其他。
一夜无话。
第二天我起床出门时却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马老头的子侄们聚在门口,窃窃私语着。这可真是一大家子人呀。他的几个儿子摁着一口半大的猪,马老头的老伴眼圈也是红红的。作为一个外路人,我不好去打听出了啥事,便朝屋子的大厅里窥视过去。我看到马老头躺在拆下来的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原来,马老头昨晚睡觉时去世了。
门口一个脸盆子里烧过了纸钱,还有灰烬,和未熄灭的火焰。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只纤细的香,渺渺而起。
马老头就这样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时间和方式死掉了,其时春节才过了不久。
我不知道该说啥样的安慰的话,而且看起来家人们并不是很悲伤。是呀,马老头六十多岁了,说起来算是白喜事。
就在这时候来了三个穿着夹克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磨子里倒出来的,最年青的那一个还背着个时髦的背包。他们在我的注视下走进屋里,然后打开背包从里头拿出来的竟然是道士的冠带还有一些乐器。三个人在众目睽睽下打扮的齐齐整整,这时候马老头家的老大——马老头有三个儿子——过来给他们一人发了根烟,又将一条烟撇在这三个人面前。稍稍寒暄过后,这三个道士边抽着烟,边吹奏起乐器。
我想:葬礼正式开始了…
那音乐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嘈杂,而且也不悲伤,就像菜肴里平淡无奇的盐一样。
我看到马老头的三个儿子正式披麻戴孝起来,而他们的孩子也是同样的装扮,最小的孩子只能抱在怀里,还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试图掀开马老头的敷面布,并且咯咯地笑着。这冲淡了悲伤的感觉,所有的孩子都跑来跑去,甚至跑到街上,我想他们是要给自己的小伙伴看看自己的这幅打扮吧。
于是呵斥的声音,孩子们喜笑颜开的童音,还有那三个道士吹吹打打的声音搅和在一起。假如马老汉能够看到自己的葬礼,我想他一定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吧。而此时,道士们开始咏叹起来,一个主唱,剩下两个帮腔(就是伴唱)。我听不懂歌词,只觉得很像是在唱川剧。
我莫名其妙的被这气氛所感染,尽管我一点也不悲伤,而且我只一个外地的交钱在这里住的房客。但是我决定去买个花圈啥的,然后便去买了。
我买了花圈回来,穿过坐落在马老头家前面人家的门口,跌跌闯闯的走过乡下的土路回来。马老头的儿子看着我这样多情,便远远地来接我。我整了整表情,将花圈和一百块钱的白包递给了老大。老大一副肃穆的表情,接过了花圈并快速的将白包塞到兜里。村里的老师,马老头的一个远房侄子用别别扭扭的毛笔字替我写好挽联。我的挽联是:马先生千古,后辈刘明敬挽!然后,他和老二又用一大张白纸记录下来祭奠的乡人的名字和随了多少份子,并把它贴在墙上。
那三个道士还在念诵着,我不知道是安魂曲或者是其他什么。老大告诉我别走,因为猪已经杀好了,过一会有流水席吃。我就呆在马老头的客厅兼灵堂前,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往来忙碌的人群。人越聚越多,好多人还是从山里或是更远的地方来的。
老大放着事不做,只是在我周围打转转。我觉有点奇怪,便问他:“老大,有啥事没有?”老大显得很不好意思,很羞涩的说道:“老弟,你们城头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不能拿着花圈在人家门前过。你早上拿着花圈从前面那家人过,人家觉得不是好兆头….”我有些吃惊,说道:“那咋办?”老大扭捏的说道:“其实只要给他些钱,让他买一挂鞭炮放一放就好了,也没别的啥事,但必须是你掏钱才行。”他低下头,似乎是喃喃自语道:“我们这里落后,迷信,唉….”我急忙拿出二十块钱,塞到老大手里,问道:“够不够?”这个矮小精壮的汉子无比羞涩的向后退去,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呢喃些啥。客气了半天,才把那二十块钱收下来了,边快速的离去。嘴里兀自说道:“唉!我们这里太落后,太迷信了…”
他的声音终于被道士们的吟唱掩盖住了,因为他越走越远,而且他说话声音本来就不大,蚊蚋一般。
三个道士面无表情的围坐着,敲打着乐器,吟唱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了。我想他们累了吧。或者是老二老三兄弟几个杀猪的声音盖住了他们的吟咏吧,或者是妯娌们磨豆子做豆腐时说话的声音干扰了他们神圣的唱词吧,或者是灶房里逐渐浓郁饭菜香味使他们心不在焉了吧。人们紧张兴奋的走来走去,各忙各的。一点悲伤的气氛都没有,就连马老头的老伴也和几个年纪相若的老年妇女静静的说话。我觉得这不像是给一个人做葬礼,倒像是给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准备离去的仪式。
他要到哪里呢?马老汉此行将于何方呢?
鬼者,归也!
我一点事都没有,一个人也不认识。我左边有个虎实的小伙子,右边有一漂亮的女孩,我看到他们似乎在挤眉弄眼暗送秋波。而我隔在中间,实在有些碍着地球转,便从圆桌上站了起来。而我对面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则冲我诡异的挤了挤眼睛,我变淡淡的笑了笑坐到他身边,想要和他聊聊。他看到我坐过来,便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两个是小两口,明年高中一毕业就结婚,然后去深圳打工去,呵呵!”我笑了笑,这个男人接着说:“你是西安来的老板吧?”我有些受宠若惊,赶忙说:“哪里哪里,我就一打工的….”这男人说道:“不要谦虚哦,大公司的大老板。”但是此时此刻,我心里莫名奇妙的舒坦起来,这就是来到一小镇的好处——只要你是大城市的,他们就会真心实意的仰视你,尽管你在你所呆的那个城市屁也不是。这男人从兜里竟然掏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堂而皇之的写着:x公司xx经理。这时候披麻戴孝的老大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搂住我和那个男人,而且要把我们往一堆凑,就像我们三个准备合影一样。他说道:“刘经理,这是我堂弟,二叔的儿子。也是做你们那一行的,到时候你们有活路了,别忘了手要歪歪,给我堂弟留点渣渣。”我们三个大男人挤作一堆,我觉得有些尴尬,而且老大似乎喝了点酒,满嘴都是酒气,也令我不舒服。我就像一条搁浅的鱼,扭来扭去从老大的怀抱中挣扎出来,说道:“我哪有那权力呀?”老大有些不耐烦,作色道:“大家在一起赚些钱不好吗…”说到这里,他放轻缓了声调,说道:“你放心,我们虽然是乡坝人,但是懂规矩,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回扣。”我呵呵的干笑起来,一边收起了堂弟的名片,又四下张望想找些话来说。老大终于站直了,不在抱着我两,只是打了一下我的肩膀,说道:“名片?!”我说:“哦,哦。”连忙从兜里掏出名片双手递给堂弟,堂弟结果我的名片,侧过身对着阳光大声的念着名片上我的官衔和所在公司的名称。一些别的不相干的人也被堂弟的声音吸引,纷纷的敬畏的看着我,如同看到了稀奇的动物一样。
堂弟终于慢慢地念完了,看着我说道:“啥时候,我请老弟到乐山去吃苦笋鸡。好不好,一定要去哦!”说着他重重的拍打了我一下,几乎将我从凳子上打下去,说道:“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看不起人哦!”
老大他们兄弟几个抬了几张桌凳出来,然后把麻将,扑克牌,叶子牌,牌九,色子,一些乱七八糟的一桌放一副。这在人群中引起了小小的欢呼,人们分散出几个支流,按照各自的喜好来到不同的桌子上。那三个道士也趁着混乱,停止了吟唱,抽起了烟,喝着茶水低低的说起话来。我问堂弟:“这三个道士咋那么像呀?”堂弟说:“那当然,本来就是三父子。”他看着我笑道:“我们村的,平常种地,过事情就来。”我说道:“哦,那就不是道士。”堂弟歪着头看我,说道:“咋不是道士?都住在庙里,道士可以结婚的。”我说道:“哦。”堂弟又对我说:“你打牌不,输了算我的,呵呵!”我忙说:“我不会打牌,你去玩吧!”堂弟站起来美美的伸了个懒腰,然后矫健的,甚至该说是——斗志昂扬的扑向麻将桌。大家看到他过去一边搓着麻将牌,一边发出哄堂大笑。就连老大也含笑看着堂弟。、
我照旧一个人无所事事的坐在圆桌上抽烟,老大看到,便走了过来,问道:“你不去玩玩,试试手气嘛,很小的。”我呵呵笑了,说道:“我不太会打牌,送师傅。”老大无声的笑了笑,摇了摇头准备走开。我又说道:“老人家啥时候入土?”老大正色地说道:“明天吧,棺材才能做好。”说着,他很不好意思的说:“乡坝头条件不好,不能停七天,只好早点入土。”我说:“对着呢,入土为安,入土为安。”我又接着说道:“那是这,我有点事,先走一步,好不。明天我一定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老大一下子变了脸,有些生气地说:“有啥子事,吃完了再走,一定要吃完了再走….”说吧,就走了,拂袖而去,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撂到哪里。
又过了会儿一个戴着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来了。看到他的到来,人们都安静了下来,老大三兄弟则垂手站在马老头灵前。那个男人异常严肃的在马老头遗体前三鞠躬,然后低声的,可是奇怪的是我们都能听见。对三兄弟说道:“节哀顺变吧”。马老头的老伴也从屋里迎了出来,那个男人握了握老太太的手,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掉过头去又看了看马老头的遗体,仿佛恋恋不舍,然后说道:“我先走了,一会要到市里上会。”老大说:“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饭已经做好了。”那男人摇了摇手,说道:“要上会,喝酒喝红了脸不好看。”老大也就不再言语了,这个男人便快步的离去。当他路过麻将桌前时,看了看已经停止打麻将的人们右手狠狠地指了指,然后终于快步的离去了。
我有些纳闷,问了旁边的一个人:“他是谁呀?”那个人敬畏的低声的说道:“书记,我们镇的书记。”人群还在沉默中,不知过了多久老大出来吆喝了一声,说道:“感谢诸位乡亲,今天略备薄酒,感谢大家来给我父亲大人送行….”说着,他举起酒杯对着已经坐好的人们,一仰脖喝干了酒,接着说道:“先干为敬,吃起来…”于是人们就纷纷的举起杯子对着老大,也痛快的一饮而尽。坝上又恢复了热闹,大家左右开弓的吃肉喝酒起来。就连那三个道士,也在单独的桌子上推杯换盏。
只有马老头一个人还躺在那里,静静的躺在那里。是呀,去向彼岸的道路是那样的漫长孤单,如果不休息好又怎么能一个人走完呢?
马老头最后的仪式并不冠冕堂皇,也许只能算个欢乐的派对。但我想马老头躺在那里真实的点明了每个人的最终的归宿。像所有不可避免的结局又被点明了一样,我想人们在马老汉的结局前或多或少的都有所震动。人只好努力的做出欢乐,甚至故意显得比平时更欢乐的样子,来给马老汉送行。其实每个人的心里是无限的荒凉和感慨,人的生命正如秋天的黄叶那样脆弱无常。除了欢乐,在这个仪式上还能有啥表情呢?所以,我们中国人把老人称作白喜事。
当天晚上,道士三父子,马家三兄弟在老汉的灵前守灵。其实是打了一晚上的“飘三叶”,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们吆喝了一晚上,搞得我也睡得不太好。
第二天早上,大家又聚到一起,这次没有人喧哗笑闹,只有马家人的哭泣声。大家跟在棺材的后面默不作声,直到墓地。人们围成圈在道士三父子的指引下完成一个个程序,最后埋掉了马老汉,之后便无声散去了。
直到死马老汉还保持的他乡下人的本色,谦虚的连一个石碑也没有。
一切就这样,像西方人说的那样:“尘归尘,土归土…”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