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 (散文)
作者: 靳军
时间: 2016-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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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我已出院回家了,屈指算来,从离家的那天算起,到现在一共半个月。 还好,其他的一切倒也算是顺利,六小时后我的头可以动了,二十四小时
十天后,我已出院回家了,屈指算来,从离家的那天算起,到现在一共半个月。
还好,其他的一切倒也算是顺利,六小时后我的头可以动了,二十四小时内排了尿;第二天可以吃点稀粥类的软东西;七天拆线时伤口愈合的很好。父亲不敢在医院多做逗留,毕竟兜里的钱有限,多留一天,就有可能导致回不了家。当这边在拆线,那边出院手续也办的差不多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天有些阴沉,暗夜即将涌上来。到门口时,我使劲喊了声:“妈”出乎意料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那样,母亲小跑着接出来,姐姐也没出来,屋里连一丝灯光也没有。只有弟弟还在窗下和着泥巴,抬起头来,见我们,挓挲着手跑过来,乐呵呵的,小脸上也蹭了不少泥,弟弟玩的不是我搓泥弹丸用的黄胶泥,就是院里的黑臭泥。远远的,我就闻到一股臭烘烘的,但或许是离家日久,倒是对这种熟悉的臭烘烘味道颇感亲切。
“妈呢,我问。”
“妈去给人间菜去了”“给谁啊?”我问
弟弟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接过父亲手中的大包,拎进屋子翻吃食去了。
老屋还是原来的样子,貌似比我走的时候更乱了些,外屋的地下拴了两头刚抓不久的小猪仔(那时没有猪圈,只能人猪混住,再大点就松到院子里散养,那是最让我痛苦的,猪要拉尿,拉屎,就在院子里,而我爬出去时,经常弄得满手,满身一股浓浓的猪屎的味道)屋里冷冷清清,一点也不像生过火的样子。左右邻里都来了,东院三哥三嫂,西园老叔老婶。也看得出他们都为我高兴,西院老婶说:“这下好了,小辉以后就会走了,这家伙爬了十多年,难为他咋爬过来的呢。”接下来,便是一阵唏嘘。还有人扳过我的手来看,我的手确实比其他人手大,粗壮,关节大,掌心满是老茧。其实我并不觉得在地下爬有多辛苦,虽然有时候会被扎到手,也是钻心的疼。但凡事都怕习惯,习惯了后倒是觉得这些都是我所该承受的。
老婶说了一会,去帮我们做饭。只是----米袋子是空的,油瓶子也是空的,只有盐罐里还有少半下大粒盐,碗架里还有剩下的小半盆玉米菜糊。老婶摊着手走进来,倒是三嫂干脆,立刻回去舀了半瓢米来,做了粥。又从母亲间来的菜叶里挑了新鲜的,做了点菜。这时母亲带姐姐回来了,肩上扛着满满一袋子,姐姐拎着个很大的筐,里面也都是间来的白菜。
母亲这几天一直没有闲着,帮人间(就是刚出土的白菜,萝卜把多余的苗拔下来我们那称为“间,四声”)菜,所得的报酬是所有间下来的都归我们,有时还管饭,母亲已经这样干了几天,姐姐上初二,放学后就去地里帮母亲。
随着母亲一起进来的,还有东头的二大娘,三大娘,聋子老两口。母亲见我们回来,也很兴奋,看得出满怀着期待。再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拆掉腿上的石膏,就可以站起来,望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我心里也默默的祈祷。大夫说,手术很成功,如果刻苦锻炼,完全可以站起来的,我也期待着奇迹真的会降临在我的头上。
晚上,听母亲说,是在我们走后,她从东街(gai音)佘的两头小猪仔,苞米也是从后院安大爷家借来的。这样到了年底,才不会两手空空,至少生活能有些着落。这些年父亲收入少,也正是母亲兢兢业业操持家务,我们家才度过一道道难关。猪人混住,本身就不卫生,再加又是夏季,屋里最多的就是苍蝇,最浓的味道就是一股臭烘烘的猪粪味。但在那个时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提起我家,其实原本应该很宽绰富足,在那个年代,只要勤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是很容易做到的。而造成我家贫困也是有多种原因,有疾病,有当时的政策等等。
母亲也是为了响应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去医院做结扎手术,那时的我还小,只有几个月大,只能带在身边,可谁也不会想到就是那次的手术,我染上了儿麻,全称叫小儿麻痹症,学名叫脊髓灰质炎。就是的人的中枢神经大略形状如一只蝴蝶,像蝴蝶翅的部位就叫灰白质,感觉神经从蝴蝶身体部位通过,运动神经从蝴蝶翅膀那运行,恰巧在那时候应该是我们当地最后一次脊髓灰质炎病毒肆虐,感染了蝴蝶翅膀的位置,于是运动神经坏死,从此以后双腿就失去了运动功能。
事后听母亲回忆时,仍旧还懊悔不迭,如果知道结果会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响应那次号召。因为那只是开始,更多的灾难还在后面。
听母亲说,她是为了响应号召,去医院做结扎手术的时候我才染得病。
可那次手术失败了,才有了我弟。有我弟时我刚好四岁,虽不懂事,但多少有了些记忆。只是记得自打有了我弟之后,父亲就没有去上班,听说是被镇里辞退了。原因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当时是一九八二年,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当口。我当然不懂辞退了对我家会有多少的影响。可过了不久,听说我家地没有了,是被村上抽回去的,原因当然也是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
又过了不久,我家就经常来一些陌生人,听说有大队的干部,有镇上的干部,是上我家来催要罚款的。每次母亲都会和这些人吵,我也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长大后回忆起来,应该是母亲在分辨着理由,毕竟是做了结扎手术的,而手术没成功应该是医院的原因。套用今天的话来说应当算是医疗事故,只可惜那个年代没有这个词,即使有,估计母亲也说不出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村上,镇上并没有继续纠缠我们,但母亲和父亲时常会不回来,听姐姐说是给弟弟看病了。那时姐姐六岁,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听说村里有个女人疯了,时常会半夜跑出来,专打小孩子,一到晚上我就怕的要死,姐姐把门,窗关的严严的,再挂张毯子。在头直上放根烧火棍,那样心里安稳多了,但仍旧是怕,每到只剩下我和姐姐在家的时候,我都是在忐忑中入睡的。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东院大嫂过来帮着做饭,或者给我们端点吃食,多亏那时候左邻右舍的友爱,直到今天,我仍旧很怀念那种质朴的乡村情谊,那是不需要回报和补偿的,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所以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到乡亲家里坐坐,和大家拉拉家常,虽然也亲切,热情,但当初的那种淳朴的情谊却在不知不觉中淡了许多。
后来,听母亲说,弟弟自打出生以来便开始“抽风”好像是怀孕时候母亲的一股火造成的。按理说那样的孩子长大后都是脑袋很不灵光的,还好,也可能是老天眷顾我们那个千疮百孔的家,不忍心再来个雪上加霜,所以弟弟长大后倒看起来和健全人无异。
我也不记得是过了多久,父母亲不用总出去跑了,但我总见到父亲在唉声叹气,地没了,工作没了,一家五口人,还是要活的,生活还是要继续,无论如何也要想出轍来。
不久后,父亲背着三十斤高粱米走了,和本家的一位老爷外出打工了。本家的那位老爷听说是在外面挺吃得开的,有些文化,提笔能写,连水笔字都能写的龙飞凤舞。这在他那个年龄里可是不得了的一件事。当兵回来后,便在哈尔滨一个什么公司,听说还是个管人事的领导,我唯一的那位远嫁的姑姑当初就是奔他去的。可后来不知何故,在文革时期他从哈尔滨跑了回来,宁愿在乡下务农,也不愿回那边去。直到文革结束后,这才第二次出山,好像是带了个工程队在外面包活。父亲出去打工,便是跟他走的,母亲知道父亲老实,老实的有些过火。但好在有自家人带着,也放心了不少。
长大后听父亲说,他当年打工的收入是三块钱每天,那对当时的我们家来说,已经觉得这够幸福了。可是父亲的工只打了十天,母亲病倒了。感冒引起的,也有的说是硬生生气的,总之,母亲住了院,而且一住就是两个多月。听父亲说,母亲在晚上半昏迷的时候,喊得是我的小名。我小名叫小子,还有当地的老人直接叫我马小子,即使是现在回老家那边,仍旧有村里的打野长辈们这么叫,我也很喜欢听。
母亲喊我去房后,还给我抓了个大大的“扁担沟”(一种绿色的昆虫,挺好玩的,我小时候特别爱玩。)每当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是湿湿的,热热的,母亲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就是我。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医药费是怎么来的,但知道母亲也是在生死的边缘上抢回了一条命。胸膜炎,胸腔积水,第一次就抽出来四罐头瓶,另一托盘(装医疗器械的那种)以后又断断续续的抽出来一些。即使出院回来,也能看到母亲的后背插了根管子,就是扎滴流的那种塑料管,一头在肉里,一头露在外面,时不时的有黄白色的液体顺着管子里流出来,不知道那根管子插了多久,什么时候去医院取出来的已经忘记了。
以后母亲常年吃药,只能靠父亲一个人家里外面的忙活。好在第二年,学校因为缺人手,也为了照顾我家的困难,(还好像是父亲一位高中同学当了啥“大官”)反正是父亲又被重新聘回到学校,仍旧做民办教师。每个月挣着不到一百块钱微博的收入,母亲身体稍稍好点,便挣扎着养猪,养鹅。这就是我家当时的场景,年头久了,我也是只能凭借一点点零散的回忆把这些组织在一起。
在我的记忆里,总是看到父亲在天不亮的时候便扛起锄头下地,侍弄剩下的那几亩口粮田,然后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再急匆匆的赶回来草草吃口东西,推上破旧的自行车去上班,父亲上班是要带着锄头的,下班后直接去地里,直到天黑的看不清才回来。然后是烧猪食,以及做些家务。
如果晚上有学生来补课,那就要忙到后半夜了。那时候补课可都是义务的,父亲从未收过他的学生一分钱,这也在我们当地留下了良好的口碑。
长大后,我学了佛学,懂得了因果之间的关系,种善因自会结善果。父亲不懂这些理论,但知道俗话说的好人自有好报,有时候他也时常感慨,他在那么艰难的处境下,仍旧没忘了他的学生,或许才会有今天善果吧。
父亲一晃在学校做了四十余年,老家的镇里,三十到六十多岁的,几乎都是父亲的学生,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过分。并没有哪个学生逢年过节的来看看他,甚至连个电话问候的都少,但当大家谈论起来的时候,都说,那是个好老师。父亲说:“这样他就知足了。”
三十天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能算长,但对我却是无比的煎熬。不是疼,而是痒,痒得很难受。
长虱子了。
那年代农村的卫生状况确改善了许多,虱子已成了比较稀奇的玩意,但还是有极少数人家有,比如我家。
它一直陪伴我到初二,我们也想了许多办法,用了各种灭虱药,但一直都是抓不尽,死不绝。后来,母亲发了狠,把家里所有的衣服收集到一起,用甲胺磷(一种烈性的剧毒农药,主要用于果树,蔬菜,有强烈的臭味)浸泡,虱子才彻底与我家绝了缘。泡过的衣服虽经过无数次冲洗,仍有一股强烈的药味,以致于同学们都不敢靠近我左右。
母亲也着实提心吊胆了几天,见家人平安无恙,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才放下心来,困扰了我家不知多少年的虱子总算告一段落。
当然,这是以后的故事。
痒到一定程度,比疼要难受的多,疼可以忍受,痒简直是忍无可忍。我感觉石膏内不单单是虱子,一定还有跳蚤。石膏里面是薄薄的一层棉花,也是滋生跳蚤的好地方。他们在甲地拱几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窜到乙地,划出一条痒痒的线,又在乙地拱几下,虱子绝没有这样的速度。而那阵,无论是在家里,或者在外面,跳蚤是比较常见的。特别像我家这样,土地,潮湿,外加上外屋变成了临时的猪舍,更是跳蚤们的天堂。实在忍受不住,我有时候在厚厚的石膏板上敲几下,以为振动可以缓解,反而却更痒了。越痒又越想敲,就这样恶性循环着,除非以极强的克制力,努力分散注意力,不去往腿上想,慢慢倒能缓解一些。
时常有形容虱子长尾巴,其实虱子是没有尾巴的,如果长时间没有捉拿,一定会长得又肥又大,虱子屎在尾部堆积,形如细细的尾巴。
我终于按耐不住,在半个月的时候,把石膏拆开。果然不出所料,里面虱子成堆,跳蚤一见光,立刻往棉花深处钻去。记不得抓了多少虱子和跳蚤,只是记得两个大手指盖都被血染红了,一路掐一边咬牙,“掐死你们,让你们咬我----”可是,那流出来的都是我自己的血。
我把里面的棉花都拽了去,虽然铬的不舒服,但痒差得多了。至于天热出汗,捂得难受,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不是专业,包扎的也不够好,晚上还是崴了下,肿了很高,惹得父亲大发雷霆。我再也不敢私自打开了。好在无大碍,终于熬到了三十五天的头上,可以拆掉石膏了。那一天,家里人都很兴奋,姐姐也没有去补课,这事又传到了村里,许多好事的乡亲也都来探望,家里从没有过这么热闹。就连极少在街上看到的菜耙子带着傻媳妇也来了。能看得到乡亲们眼神的关切,也能感受到大家的期待。
绷带层层的剥开,父亲拿来早备好的拐杖。
拐杖也很简单,木质的。就是一根圆木,劈开一半,上头打一横梁,中间再加一小梁。这拐杖倒是村里王老红刚学木匠时候给做的,母亲给他介绍了个对象,虽然最终没成,但为了表示感谢,他也给我做了副拐杖。只可惜自打做完,一天也没有用过。我倒是另有妙用,横担在簸箕上,筛面的时候把罗担上面,来回一晃,倒是真的事半功倍。那时候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吃细粮了,不过我家似乎比其他家晚了半个世纪似的,成年的粗粮一拉到底,虽然不懂事,但力所能及的也多少帮父母干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