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叔
作者: 朱法强
时间: 2014-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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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祥叔是个刚办完退休手续的干部。他一生从没尝过权利的滋味,也没有过大红大紫,只是无惊无险地混到了退休。他有一张如菩萨一样祥和的脸,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摘要:祥叔是个刚办完退休手续的干部。他一生从没尝过权利的滋味,也没有过大红大紫,只是无惊无险地混到了退休。他有一张如菩萨一样祥和的脸
一
祥叔是个刚办完退休手续的干部。他一生从没尝过权利的滋味,也没有过大红大紫,只是无惊无险地混到了退休。他有一张如菩萨一样祥和的脸,见人总是笑眯眯的。人们根据这一特点,管他叫祥叔。最近,祥叔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名词叫“吊丝”,他不知道这个词的出处,就知道它是“高富帅”的反义词,适用于一些失意的年轻人。为抓点时髦的尾巴,他戏谑地称自己为“老吊丝”。祥叔给自己冠以这个“头衔”,无疑是对自己过去的一个客观表述和总结。
今天风和日丽,春光迷人,祥叔和老伴回家的途中,两人的脸有如阳光一样灿烂。
祥叔刚打开院子门,阿黄就扑到了他的身上,眼睛扑闪扑闪的,嘴里伸出一条粉红颤动的舌头,它嗯嗯地叫着,声音柔情如水,就像女人撒娇的嗲声。“阿黄别皮!”祥叔呵斥了一声。阿黄从他的身体落下,摇着尾巴,连同后半个身子一同摆动,就像一个风骚女人在男人面前走猫步扭动腰身的样子。它又扑到了老伴的身上。老伴抚摸着它的头,笑得就像庭院里怒放的茶花。
祥叔家的庭院很美,里面栽有橘子、塔松、桂花、栀子、银杏、石榴和紫薇等树种。清明过后,就连发芽最迟的紫薇和银杏都吐出了鹅黄嫩绿,院内花香浓郁,一片春色!城里有这样院子的人家很少,这是祥叔的祖上留给他的。祥叔常常为能拥有这样的院子而感到自豪,感叹自己一生没有白活。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母鸡扯着嗓子向主人报喜:又下了一个蛋!两只蝴蝶飘飞,麻雀在树枝上飞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唱响一片。
祥叔看了看天,天湛蓝湛蓝的,阳光慷慨而又热烈。于是他很有缘由地吟诵了一句:“百般红紫斗芳菲”。祥叔是一个舞文弄墨的人,退休前一直给单位写材料,报道工作,报道业绩,报道领导的事迹,祥叔曾戏谑自己,是给领导“吹喇叭”的人。他有不少的文章见了报,为此,他总好在老伴面前炫耀。老伴有时狠狠地表扬他,嗯,狗嘴里能吐出象牙,不简单不简单!有时又不屑地说,酸!还说他不是一般的酸,是很酸,酸得让人掉牙。祥叔刚刚吟了这句诗,老伴突然回眸,笑眯眯地丢下了一句:“酸!”然后进屋了。祥叔跟在后面嘿嘿一笑,脸就像庭院里怒放的油菜花,笑得是金黄金黄的,只是脸上布满了菊花丝,嘴角的褶皱扯得就像包好了的饺子皮。
祥叔坐定。面前摆着一杯刚刚泡好的茶,茶水冒着一团热气腾腾的雾。“咔嚓”叼在他嘴上的香烟点燃了。烟雾水雾在祥叔身边缭绕。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品了一口茶,他就如一个快乐的神仙,心跟着水雾烟雾一同飞高。老伴笑眯眯,眯眯笑地挨他坐着。祥叔高兴,顺手捏了一把她的乳房。要是换作往常,老伴一准会骂他流氓。老伴正处于更年期,自己没有“流氓”的要求,祥叔一有想法她就说他是流氓,几次她极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摸的?”的确,一对老乳房是气鼓鼓的,没有一点和颜悦色。祥叔嘿嘿一笑,嗫嚅着,那我就去摸别人的。老伴横眉立目地说:“你敢!”右手迅速地掬着他的耳朵。祥叔呲着牙,一再讨饶。今天祥叔摸她的乳房,她不但没有说他什么,反而笑了,而且笑得接近热烈,她说:“这件事终于基本落实了!”话没落音,一只手麻利地落在了阿黄的身上。阿黄眯着眼睛,样子比她还快乐。祥叔一点花白的头:“落实了”说话的声音里,有兴奋、有如释重负。“什么基本?你的这个基本一词,用得不准确!”祥叔头一昂,手那么一挥,没了笑容,一脸的凝重,听口气,观神情,他在老伴的面前转瞬间又变得居高临下。老伴白了他一眼:“和鬼样。”
总结一下,祥叔的意思是落实了,他老伴说只是基本落实了。他俩到底说的什么事儿呢?
是儿子凌峰结婚的喜宴定在什么地方办的事儿。选的地方是祥叔和老伴反复协商后一致同意的,按理说这事是没有异议的,怎么还存在老伴这一保守的说法呢?
“这事还不能算真正定下来了,你还得打电话跟儿子说说,儿子说行,就是定下来了。”老伴说得一脸的严肃认真,铁板钉钉,又补了句:“知道啵?”如果仔细观察她说话的表情,祥叔在她眼里就跟不谙世事似的。祥叔不喜欢老伴把儿子顶在头上顶着,好像儿子就是家里的上帝似的,他想:难道当父母的这点主都做不了?还非得去请示儿子!唉,孔圣人真的死喽,死得彻底,死透了。祥叔的心中刚才还是艳阳高照,老伴说的这个“基本”就如一阵妖风刮进了他的心空,他感到乌云压顶,有点儿透不过气来。“我俩定了,不算定了,只算基本定了。”她挪了挪体重超标的身子,端起祥叔的茶杯喝了一口,尔后,再次强调:“是基本。”茶杯落回桌上“嘭”地一声,也积极地响应着这个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基本。”
儿子是老伴的命,爱儿子爱得是天地动容。在儿子面前,她就像一台暖气机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不管电费直线上升,也没想到已越过红色预警,她要儿子感到她有永恒的温度。儿子一高兴,她就会把笑挂在脸上,笑得是没完没了。溺爱往往是要花成本的。一般儿子要什么她给什么,只要是能办到的;不能办到的,她会一咬牙,一跺脚,然后拼命想办法,想方设法地去满足儿子的要求。久之,儿子被她宠成了一个小祖宗、小皇上。一次,小凌峰当着爸爸和妈妈的面说:“我是家里的一把手!”,“谁是二把手呀?”夫妇二人争先恐后地问。小凌峰扫了爸爸和妈妈一眼,然后脱口而出:“妈妈。”她一把搂着儿子,啵了一口又一口,嘴里不停地说:“我的儿,我的肉,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你真聪明,真得让人疼……”祥叔于一旁失意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哝哝地说:“唉,我是个三把手。”话没落音,小凌峰就抢着说:“不,你是四把手。”四把手?夫妇二人对了一眼,两脸疑惑。小凌峰指了指家中的白猫说:“猫是三把手!”夫妇二人哈哈大笑。猫是小凌峰最好的玩伴。
凌峰小的时候贪吃好玩,经常作业不做。祥叔很烦,总是恨铁不成钢,有次出手打了凌峰。谁知,出手太重,凌峰哭得死去活来。凌峰他妈为此揪住祥叔不放,又哭又闹,就差没有上吊……“你个绝种人家出的,死人家出的,你个缺德儿,你个狠心儿,你个王八儿,你打儿子哪能这样打……”口吐白沫,活像一个泼妇骂街。更有甚者,她居然三天不吃不喝,披头散发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跟扯了筋一样,痴呆痴呆的。祥叔吓坏了,脑子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眼睛里也是冷汗直流。从此他就得了一个“怕老婆”的毛病。后来,儿子也不好跟他说话,紧紧地围绕在妈妈的周围,跟前跑后,一声妈妈又一声妈妈响亮地唤着,好像这个儿子只是妈妈的儿子,与他这个做爸爸的压根没有关系。
“儿子就是争气,花点钱值!”老伴一脸兴奋,一声嘹亮的女声男腔,就像唱了一句跑了调的抒情歌。他想:更年期的女人说话可能都是这种声音;哼,比儿子争气的人很多,也没有见别人天天挂在嘴上唱歌。他机械地点了点头,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容随声附和着老伴那张骄傲而又自豪的脸。老伴的脸上还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快乐。
凌峰的确算争气,大学毕业后就考上了公务员,而且还找到了一个有模有样的媳妇(未婚妻)。祥叔的儿媳妇也是一名公务员,文凭比他儿子高,研究生学历,和凌峰在一个大单位上班。儿媳妇叫颖秀,是个独生女,也是娇生惯养的主,用起钱来跟凌峰一样,都不知道自己的爸妈姓什么,只知道自己是龙天子的儿。今天去南京,明天去北京,后天去海南。过了一段时间,又冒出了一个新想法,要去欧洲圆一圆出国的梦。祥叔心想:这两个孩子一个叫凌峰,一个叫颖秀,名字的意义都有点儿相近,都他妈的心比天高,是一对活宝。凌峰天不怕地不怕,在家里是指手划脚,唯独怕颖秀,只要颖秀一个眼色不对,凌峰都要反省半天,会于灵魂深处反复检讨着自己拿不准又可能存在的一种虚拟错误。祥叔想:这真是牛卵服榨菜,马卵服酱油,一物降一物。祥叔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于是,脑子里就产了一个像蚂蚱一样蹦蹦跳跳的小想法。一次,他悄悄地对儿子说:“凌峰,女人不能娇着宠着,不能让她大手大脚地花钱,要让她学会过日子,知道锅是铁做的。她正确的意见你要听,但不能让她的错误思潮成为你俩生活的主流;小小的男人能作主,三斤的狸猫能敌千斤鼠,何况你不是个小男人,你还是个身强力壮有模有样的大帅哥嘛!”父亲的一席话,点进了儿子的要穴。凌峰思考了一会儿,面露为难之色,无奈之后又诡秘地笑了笑:“爸爸,惧内可能是我家的传统。”祥叔气得半天说不出话,之后,用手指着儿子的背影骂道:“胡扯八道,你这不知好歹不争气的龟儿子!”骂着骂着,凌峰已不知去向,而他的嘴仍是叽叽咕咕不干不净的,他好像是对天说,对地说,对空气说,他是个顶天立地荡气回肠的男人。
“给儿子打电话呀,现在打,马上打,立即打。”
祥叔一蹙眉,心想:声音怎么这么难听,像个人妖!还现在打,马上打,立即打,迟一会儿打难道会死人?说话的口气就跟国务院总理似的,电话你自己不能打吗?非要我打?在我面前摆势子撑大是吧?老子要是再年轻三十岁,非休了你不可。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说。祥叔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缓缓地说了句:“急什么,喝口水,吸根烟再打行吗?”他把表情调整为平静,把声音调整为接近柔和。表面一看,祥叔很听老伴的,故意把一个怕字裱在脸上,其实骨子里很有反抗精神。拿他的话讲,好男不和女斗,吵闹会让别人笑话,顺着女人,哄着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能马马虎虎过得去,但原则的问题不能糊涂。他认为:老伴由着儿子乱花钱是一个原则问题,这也是他和老伴争论不休的焦点。凌峰上班后,工资没向家里交过一分,还常常拿家里的钱用,用得是理直气壮,用得是毫不眨眼,用得祥叔的骨头炸响。为此事,他常常和老伴争吵。老伴是一个节省老公,节省自己,决不亏待儿子的人。在菜市场买菜,她因为毛把钱的事都会跟人发生争吵。有几个菜农熟悉她,见她来买菜,说:“我的菜不卖给你,你斤斤计较,一分钱都是命,抠鼻屎壳当盐。”平常要是儿子不在家里吃饭,她从不买鱼买肉,儿子一在家吃饭就是大鱼大肉,摆得满桌子都是,丰盛得就跟过节似的。祥叔是一个退休的国家干部,身上的衣服还没有一个生产队长穿的强,皮鞋补了又补,抽的是劣质烟,喝点散装酒,寒碜得是惨不忍睹。外面常有人笑话他,说他装逼。他只好嘿嘿一笑,说物价蹭蹭上涨,工资纹丝不动,没办法。其实真没有办法的是,财权牢牢地掌握在他老伴的手里,老伴的手是铁打的江山。他也想买身衣服光鲜光鲜,时髦时髦,不至于在别的老头和老太面前丢人现眼,老让人说他是个土财主,是故意装怂。老伴听到他的诉求,指了指自己,我穿了什么?不用看,老伴的衣服只说没有破,土得是身上掉渣。老伴说:“你一个老头,要穿好衣服干什么?只要不冻着就行了,穿给谁看?你又不像小伙子要穿好点去谈恋爱。”于是祥叔就一声不吭地走开了,他想想老伴说得也在理,认为老伴的确是一个过日子的料,一眨眼,想买衣服的想法,就在他的理性之中灰飞烟灭了。可是儿子凌峰一要钱,老伴总是笑眯眯的,说:“好,儿子等着哈,妈这就去给你取。”给钱时顶多说上一句:“儿子你省着点用哈。”祥叔一见儿子从家拿钱就来气,问他的工资干什么去了?儿子,你要学会独立,学会生活,我和你妈死了怎么办?你找谁要去?他变得婆婆妈妈,说得是语重心长。凌峰微微一笑,说:“老爸你的样子很像葛朗台,一说起钱来,脸上的表情就像数着金子又怕金子飞了一样。”老伴哧哧地笑,笑得一脸脂肪东奔西突。她说:“儿子比喻得真形象,你老爸一生就是抠鼻屎壳当盐!”她把菜市场里菜农数落她的话加工成帽子扣在了祥叔的头上。凌峰又说:“老爸,有钱不用是傻子,用掉的钱是钱,用不掉的钱是纸,是一张擦屁股纸。”祥叔气得骂了句混帐!又说:“儿子,你就是一个美国佬!”指了指老伴:“你就是美国的财政部!”老伴和凌峰疑惑地对了一眼。凌峰说:“老爸这话怎么说?”,“你喜欢用一些不属于你自己的钱,你妈也不怕财政赤字!”祥叔说得是气乎乎的。儿子哈哈一笑,说:“老爸,我爱你,没想到你这个土老冒能讲出这种时髦的话来!”老伴说:“钱就是留给儿子用的,儿子不用难道留给你用?你要留钱去嫖婊子不是?带到棺材里去不是?……”老伴一句接一句,像一枚枚迫击炮。
祥叔一生虽没有当过官戴过长没有贪污腐败的迹象,但钱还是不缺的。一是,夫妇二人把日子过得紧巴,拿别人的话说,非常抠门;二是,老伴是一个退休职工,儿子也拿钱,家里没有一个吃闲饭的。最主要的是,祖宗为他们留下了一笔财富——房基。祥叔把房基卖了一半,得了一大笔钱,虽算不上富,但与平常人家相比还算殷实。祥叔就这样天天在心里数着钱,又担心钱被儿子败了。凌峰哪怕是走一脚路也开着小车,风光得就像一个大老板。祥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不停地骂:败子,败子!凌峰看着他一脸的乌烟瘴气,笑道:“老爸又在心疼着那点儿汽油了。”为了做到眼不见为净,他花血本给儿子买了一个套间房,拿他的话讲:滚一边去,滚得远远的,看到你这个败子心里就烦。近期家里给儿媳妇下彩礼就用了十万零一元。为什么是这个数字呢?按此地风俗,一般是一万零一元,就是万里挑一的意思。而儿媳妇颖秀要十万零一元,按此推理就是十万里挑一的意思。十万零一元就十万零一元吧,祥叔也没有说什么,认为值,儿媳妇是公务员、研究生,这叫双面镀金,她争强好胜要点面子也是对的。最让祥叔不高兴的是,儿子凌峰把自己的工资用光不说,买东西从家拿钱,请人吃饭从家里拿钱,到外面旅游又从家里拿钱,这样拿钱那样拿钱,一个比较殷实的家,几年就被他败得捉襟见肘了。祥叔常常骂儿子,说他用了爸妈的钱不说,还用完了先人留下的钱,先人在地下都会感到不安的。气极了,他也数落老伴,说她不会管家还争着管抢着管,是个稀屎袋,只会拉稀。要是换作往日,老伴是绝不允许他这么说她的,奇怪得很,最近一谈到钱的问题,老伴再也不在他跟前强势了,昔日风光不见,眼神一片茫然,还嘟哝着说:“儿子结婚的钱恐怕真不够。”祥叔见老伴蔫巴巴的样子,他没有一点战胜强大对手的快感,反而心里感到一阵空前的悲凉,他知道“美国财政部”快要倒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