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荒原

摘要：出门的时候，我从床上拿起外衣，临到门口，我才发现大熊垂吊着的线，被我连同衣服带到门口，然后，他又像挣脱开的孩子，调皮地挂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奇怪，这会看他，竟有生命了，他正用那双大眼，安静、善良地目送我出门。 五岁那年爸爸养过一只鸟儿，就挂在窗框上。每次我吃饭，它就上下跳动着跟我打招呼。那时我还很小，没有办法给它一点吃的。可是我们每天都说话，尤其被反锁在家里的时候，我就站在窗边的小板凳上跟它说，我确信它听懂了我说的话，我也知道它在说什么，比如它想出去或者想站在我的小手上----当我向它伸出我的小手的时候，我看见它真的想挤出笼子，我很同情它。
　　 很多年后，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我说的成熟是因为我已经当家为人理当成熟。可是很多时候作为成熟人的我说的话并没有人愿意听，就连我的先生也只是把我当成温顺的不会反驳他的小孩子，他常常很不赖烦地就把我的话打断，然后很武断地说，“你在说什么？听不懂。”这让我很颓废，就像被人说成是不正常的人。在被说了很多次后，我对自己也产生怀疑，然后我就不说话或者说他喜欢听的，很淑女很成熟很像成年人说的话，比如，两只公牛在打架，一只公鸡追着一只母鸡跑。哦！该死，这与我有关系吗？我不喜欢这样，可是我生活在这里，我必须讨他们的欢心才能成为正常的人。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很多年，在我快要老的连梦都不会做的时候。一次我有机会坐飞机，也是我生平唯一一次坐飞机。我坐在窗边，椭圆形的机窗不算大，但舱空椅很合适，无论俯视还是仰视都恰到好处。我极其好奇又惬意地看着飞机穿过城市的上空。我把脸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我看不见除了窗外的云朵之外的任何东西。当飞机在浓密的云层上面飞的时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好像突然置身在积满厚厚的白雪的荒原上，这荒原极目望不到边，只有高大的奇形怪状的冰柱和冰山，还有着深望不到底的峡谷。
　　 这是什么世界？它那么大，大的成了另一个世界。我抬头望天，天很蓝，那种蓝像童话故事里女巫的照妖镜的那种蓝，月亮似乎也大了很多，而且很立体地悬在空中，我看它，它好像也在看我，就像一双窥探着我的眼睛。这眼睛让我刹那间冷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它好像极具摄人心魄的魔力，像吸铁，我感到自己正被它快速吸向空洞的天空。那一刻，我的躯体被抽空，灵魂随之出窍。我恐惧起来，迅速收回目光望向雪白的荒原。可是仅仅一瞬间我像又被甩到荒原上，就坐在那块菱角分明的冰凳上。我来这里做什么？这么荒凉，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刚刚还没消失殆尽的恐惧又再次袭来，比刚才还渗。我赶紧把头离开窗玻璃，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地响。旁边坐着的男人好奇地看着脸色惨白、冷汗淋淋的我。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不会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又过了些年头，我已经老了吗？我不确定，但至少已经能够很圆滑地应对各种俗事了。我会说谎了，而且说的脸不红心不跳。会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了。虽然至今我还分不清带着人面的鬼是什么样子。会违心地做一点点坏事，然后放浪地大笑了。可是很多时候我并不开心，一个人独自在角落里发呆的时候还是很多，这个时候荒原的样子常常在脑海里浮现，而且还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走近的感觉。
　　 有一天儿子买回家一个充满氢气的大熊，他玩腻了，丢在墙角。晚上的时候我正在电脑前发呆，忽然看见它一双滚圆的大眼瞪着我，似在哀求我拉它飞起来，我就牵着它头顶的线在屋子里飞。它很有灵性，在沿着屋顶飘飞的时候，一双眼睛总在看我，好像在感谢我。就是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熊，有雪白的荒原。我以为只是一个梦，醒来白天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第二晚我又接着头晚的梦做，大熊还会说话了。第三晚第四晚都是这样接着做梦，就像我接着写的故事。我糊涂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我发誓，我没有说谎，虽然我说过很多的谎，可这次没有，我真的听见大熊说话了，而且它还带我去了荒原，我的离奇的经历就从这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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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来的，我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坐在巨大的冰崖上，两腿吊在陡峭的崖壁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像是宇宙的深处，也许就是我们的地球。地球怎么可以往下看呢？可是我就觉得星球在地球的上方，所以我坐着，就像坐在巨大的气球上，像月亮似的挂在空中，可以俯瞰地球。四周白茫茫一片，巨大的冰柱、冰墙从天而降，没有任何声音，包括自己的呼吸。哦！真的被甩到飞机上看到的荒原上了吗？透骨的恐惧汹涌地奔来。冰原延伸到远方，远到哪里看不见，只看见远远的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是雪、是冰、还是雾。
　　 在我的侧面，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生灵。之所以我叫他生灵，是因为他长得和我不一样，分明不是人类。不过这没有关系，在这样的地方看见一个会动的生物，已经很感欣慰，恐惧顿时消减许多，何况他正向我招手呢。他也如我般坐在巨大的冰崖上，我就在想，我们是一起来的吗？一来就这样被甩在这里吗？我得问问他。我带着坚定的疑惑走过去，“是你带我来的？”
　　 “是。”他说，“快把我拉上去，我快掉到地球上去了。”他伸出一只手给我。我这才确定，茫茫深渊深处是地球。我探头往下看，我以为会看到比如蓝色的云，红色的星星这样壮观的景象。他的没有爪子的手臂不停地催我，“快点，你发什么呆。”
　　 我把他拉上来，他居然如我一样地站着，圆圆的大脑袋上同样溜圆的大眼，还有一张青蛙似的大嘴，通体深蓝色的服侍。这不是家里的那个充气大熊吗？怎么到这里了？昨晚我累了，还拉着他的线在书房里走，看他如飞人般在天花板上飘，轻盈的就像一片羽毛。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自己也跟着飘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带我来。”我理直气壮地问。
　　 “笨蛋，看不出来吗，瞧这冰柱、冰墙，这是月球。”他用大蓝眼瞪我一眼，杵着他那没有掌的脚，飘飘地向前滑去，就像我在家里的时候，把他低低地往下拉着跑的样子。
　　 我四处看着，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月球，这么寒冷这么静。不过也奇怪，我居然没觉得冷。我还穿着昨天下乡穿的休闲小西装，里面是朋友亲自织的小毛衣，这点装束居然不冷。
　　 他不再搭理我，顾自飘去。在这样的地方，我只得紧紧跟着。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是踩在冰上还是什么上面？没有一点声音，这样的寂静把我说话的声音都吞没了。我紧走两步追上他问，“我们要去哪里？月宫吗？见嫦娥吗？”我想，在这样的地方，不去见嫦娥还能去哪里。
　　 “你想见吗？”他大脑袋转过来看着我。
　　 “不想，是你带我来的，反正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大眼睛瞪我一眼，“那就不要问，跟紧了，丢了别怪我。”
　　 我真是很气恼，把我带来还这么不客气，好像我们很熟常拌着嘴似的。就算你是我家那只充气大熊，我也只是晚上累了的时候牵你飘一会，何况现在我都不确定你是不是我家那只大熊。可是我还得乖乖跟着他，现在我还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比如我们是怎么来的，坐飞船还是他牵着我的手，脚一蹬我们就穿越时空来到这里？四周还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踩着似冰又不似冰的路。
　　 突然我感觉天好像有点不一样，雾渐渐消散了，视野越来越宽，虽然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但是空气分明澄亮许多，不在感到那么压抑。耳边好像还有风声，哦，是风声，我的头发飘起来。雾变成一朵朵流云，轻悠悠地从身边飘过。脚下是大朵大朵的浮云，长长地挂在半空，一朵挨一朵静静地吊在哪里，恍然间还以为是城市的高楼。这时头顶的天就像突然换了脸，一下子变成了海样的蓝色，那蓝比地球的天空要深色许多。我定神地看着，忽然害怕起来，觉得自己就要脱离脚下的路，向着蓝色的黑洞飞奔而去。我想起飞机上的蓝天，我赶紧移开视线。大熊已经站在前方一朵云样的平台上。一路上他一直都没回头看过我，这时他转动他的大脑袋一直看我来他身边，然后伸出蓝色的臂膀搭在我肩上说，“我就送你到这，去不去随你，我要走了。”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的一席话更让我摸不着头脑。我说过要来吗？何况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他的手依然搭在我的肩上，我一点也不介意，我从没把他当成男人看，他只是一只雄性的大熊，而且还是充气才能飘起来的那种。我一脸茫然，还没来得急问，他又指着前方说，“去，你就跨过那座桥，那边有宫殿，就是你的世界了。”
　　 我看见就在我们脚站的地方，不过百米的距离，有一座白色的拱桥，没头没尾硬生生地伸到对岸，浅紫色的雾气中，远远的一座透着寒光的宫殿悬在那里。
　　 “我为什么要过去？那里是月宫吗？我说过要来吗？你为什么带我来。”我一下子把该问的都问了。
　　 “我只是想帮你的忙，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呆在一边吗，这里安静最适合你。”他轻描淡写地说。青蛙似的大嘴露出一丝坏笑，还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也许不是坏笑，他这样的嘴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那里不是月宫。”他又继续说，“没有嫦娥，连兔子都没有，只有你。不过，你是仙女了，可以长生不老，永远年轻，还可以提着花篮到下面去撒花。”他指了指脚下。我知道他说的是地球，“还可以让那些蠢笨的猪变成人，然后去别人家里偷东西，这你是知道的，或者把聪明的人变成我这样子。”他挪动两步，站在我面前，摊开两手，似要让我看清他的相貌。
　　 “我是绝顶聪明的人，你没想到吧。”他又继续说，一点不在乎我惊讶的张大的嘴，“去吧，现在，只要你过去，你就是仙女了，永远年轻貌美的仙女。只是那宫殿里永远是你一个人住，就像嫦娥，不，嫦娥还有玉兔，你就只是一个人。去吧，我的宝贝，你去了，我就可以变成人了，一个聪明的男人。我可不想做什么神仙，我要做回原来的样子，我的果园一定长满了草，哦！那里可比这里有趣多了。”他用蓝色的手比划着，“苹果这么大，还有柿子，这两天已经红透了，哪像这鬼地方，一棵草都没有。”
　　 他重又把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宫殿，硕大的脑袋几乎要靠在我的头上。
　　 我真的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居然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男人，而且如此的神通广大，一夜间就把我带到这里。“那么，我也算聪明的女人了。”我有点赤忱地问他。
　　 “当然。”他说，“要不怎么会带你而不带别人，不过聪明人会做傻事的，就像我。”
　　 这时他已经后退几步，看着我和我身后的宫殿。我看着他正想张嘴说点什么，他抬起蓝色的手摇摇说，“去吧，宝贝，事情很简单，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不是你一直要的吗？而且你那么聪明，完全胜任这个角色。我要回去了，做我的男人去。”说完不给我回话的时间，转身离去，去的好快，好像要急于逃离我或者现在的一切。
　　 世界瞬间沉静下来，若大的空间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这里，空洞的就像我也变成了膨胀的冰柱。我一下子陷入极度的恐慌中，我转身看着白色的桥，闪着光的宫殿，还有头顶深蓝色的黑洞，还有大熊蓝色的逐渐变小的身影。我又看看自己褐色的小西装，高跟的皮鞋，在心里愤愤地想，我那里有一点仙女的摸样。
　　 我撒腿向他追去，追上他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原先的悬崖边。他看我一眼，用他那蓝色的手拉住我说，“嗯，比我聪明，跳吧。”哦！我一点没有准备，我大叫起来，我听见风在耳边吹得兹兹地响。“啊……”我大叫着……
　　 最后我醒了，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身上，还有吊在天花板上的大熊的身上。这明媚的阳光吓我一跳，糟糕，我刚刚应聘了一份政府的工作，第一天上班怎么能迟到呢。我赶紧随便洗漱完毕，拿起我的小包，飞快地冲向门口。
　　 出门的时候，我从床上拿起外衣，临到门口，我才发现大熊垂吊着的线，被我连同衣服带到门口，然后，他又像挣脱开的孩子，调皮地挂在客厅的天花板上。奇怪，这会看他，竟有生命了，他正用那双大眼，安静、善良地目送我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