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春天

2011年3月3日下午，29岁的我乘坐2574次航班，从武汉飞往西安。我刚在武汉监狱呆了三年，心情非常糟糕，登了机就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70分后，飞机俯身向咸阳机场降落。初春温煦的夕阳照在西安的古城墙上，投下一条淡淡的光带，看上去竟同汉唐雄劲画幅的背景一样。罢了罢了，又是西安，我想。
　　 西安和武汉一样，曾带给我无尽的屈辱和永久的伤口。2001年秋天，我从故乡温州来到古城西安求学，认识了校外那家酒馆的服务员潇潇。我们双双坠入热恋，在黄帝陵前许下了千年不变的誓言，在古城墙上刻下了真爱永远的字样。当年寒假，我就把潇潇带回老家见我的父母。那时我是个极其简单的人，只想和一个同样简单的女子发展一段简略的感情，然后携手终老。但我想不到淳朴老实又爱我极深的父母会坚决反对我们，他们固执地认为，一个大学生娶一个外地的打工妹，会被街坊邻居笑掉大牙。为了誓言，为了真爱，我在百般的劝说失效之后，毅然从三楼顶跳下，摔成了腰椎骨折。父母方寸大乱，含泪答允。我带着潇潇返回西安，为了我们的生计不顾腰椎的后遗症一次次地去打杂、去卖血。潇潇很受感动，答应等我毕业就嫁给我。但在我大四那年，她却傍上了当地一个大款，并使劲浑身解数让对方离了婚。
　　 其实，我大三的时候就已预感到了这个结局，那天潇潇要回西安乡下的老家，在车站排队买票，她居然等不耐烦，跑到前面去插队。我一直以来循规蹈矩，很不赞成她的做法。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她既然今天可以插队买票，今后一定也会在爱情路上“插队”。然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还是伤心欲绝。我经常一边喝酒一边流泪，还不时用拿过酒瓶的脏手揉眼睛，导致角膜破皮感染，变成溃疡。我不得不休学回家休养，终日闭门不出，以泪洗脸。
　　 那天是端午节，母亲为我包了粽子，备了米酒，我坐在那里，双眼盈泪。当白发苍苍的父母，最后为我举杯说孩子，忘了潇潇吧，忘了潇潇你才能重新开始时，我终于泪水决堤，扑到母亲怀里，身子颤抖得像手风琴一样。
　　 母亲也哭，泪水滴落到我脸上，我想睁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了——我双目失明了。父母急送我去医院，我做了角膜移植手术，虽能重见光明，却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我带着病痛与心死的哀伤休养到2005年秋天才去学校复学。
　　 西安的秋天多沙尘天气，而我的眼睛别说吹进沙尘，就是额头出汗流经眼角，也会感到剧痛、泪流不止。天气慢慢变冷，腰椎的后遗症也变本加厉地发作。身体的痛和心里的伤使我恨不能立即死去。我把这一切伤痛都归于潇潇所赐，我要报复。那年国庆节，潇潇和大款在阳光酒店举行婚宴，我跑去想让她出丑，结果却被她和同桌的伴娘你一拳她一掌，推倒在地上。她们用脚上的高跟鞋踢我，拿桌上的瓶罐子砸我，我抱着头任其踢打，不掉一滴眼泪。
　　 从此，我把对潇潇的仇恨和报复扩大到所有女人的身上。那些痛苦和耻辱，我一定要加倍地还给她们。但我不再鲁莽行事，那只能自取其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前提必须要吸引女人。为了做到知己知彼，我选修了《女性心理学》和《孙子兵法》；为了装裱内在修养，我日复一日地苦练钢琴、吉他和笛子；为了隐藏喜怒哀乐，我对着镜子一遍遍地做艰苦的表情训练……不到两个月，我便变成了一个举止文雅、气质高贵、内涵丰富的男人。
　　 我开始实施报复行动。先是一个事业单位的女会计。我非常顺利地追到了她，很快去她宿舍同居。她对我很好，当初父母为我的腰椎骨折和眼部手术借了些钱，她知道后，拿出所有的积蓄为我还了债。甚至经常挪用公款为我买高档而昂贵的营养品。她说世遗，你这么瘦，不吃胖点能行吗？还怎么照顾我呀？我冷笑，我说过要娶你了吗？说完摔门就走，留下她一个人在屋里哭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我让父母汇了钱还给她，从此消失她的世界里。
　　 第二个目标是位超市女老总，丈夫不在身边。这次颇费了些周折，虽然很快可以直入她的卧室，却久久未能攻其要位。正当我想要放弃时，她却说来吧，亲爱的，我自己脱衣服。从此如漆似胶，双宿双飞。我们在一起她花了很多钱，但是给我钱，我一概不要。一天一番云雨后，她跪在地上求我说世遗，我想为你生几个宝宝，我马上离婚，你娶了我吧。我说好啊，可是等她离了婚回来，我又说，你今天能为我背叛你的丈夫，明天一定也会为别人背叛我，你说像你这样不忠不洁的女人，我敢要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还跪在地上一直哭。
　　 我之所以不要女人的钱财，是我觉得金钱和誓言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牢靠的东西。潇潇就是为了金钱背叛誓言的。每当女人要我发誓许诺时，我就说，如果我爱你，根本不需要发誓，如果不爱，誓言又怎能拴住一个负心汉的心？我的不要钱和不发誓更让女人相信我的重情和真诚，值得托付终身。此后四个月里，我又故伎重演，玩弄了35个女人。
　　 若不是遇到蝴蝶，我真不知我的报复行动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毕业前夕，我想去秦始皇帝陵看看，算是诀别这个伤心绝望的城市。我第一个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须臾上来一个娇美的少妇，前后扫视片刻，在我身旁落座。我很疑惑，前后这么多空位，她不坐，为什么偏要坐到我身旁？车子启动，一路颠簸，少妇一惊一乍，顺势倒在我的怀里。我微微一笑，既不推她也不搂她，她居然合上双眼，温润的嘴唇对准了我的嘴唇。我暗叫有戏，猎物上钩了。果然，车到临潼，她直接跟我去开房了。
　　 我原以为一夜情，会比之前伤害的37个女人更有报复的刺激和快感，平时，我或难或易地得到女人后，总把她们一脚踢开，什么也不想记得。然而，我还是想错了。我虽然自身放浪形骸，但骨子里也看不起水性杨花的女人。我不过是她发泄肉欲的工具，没有感情，谈何伤害和报复？
　　 毕业那天，我去教务处领取毕业证书。主任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下，我看到他电脑桌面上的照片，竟是和我有过一夜情的那个娇美少妇!下面注明“蝴蝶”两字。桌面的最小化栏里还有封文件，标题也有“蝴蝶”两字。我一时好奇，打开文件，竟是主任写给蝴蝶的情书。于是知道，这个蝴蝶是万里马皮包公司的老总，已离婚三年，主任对她非常痴迷，但追了两年连她的手指都没碰到。
　　 我从好奇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狂喜。要知道主任清俊儒雅年轻有为，是女人心目中的理想情人，蝴蝶始终不为所动，可见她并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我只要伤害她的感情摧垮她的精神，就不怕达不到报复女人的目的了。
　　 我决定先留在西安。第二天，我去蝴蝶的公司找她，她见到我，眼里闪出惊喜的光。那晚开始，我们自然而然地住在了一起，我在情欲得到极大满足的同时，心里总是想着你去死吧你去死吧。蝴蝶的家在四楼，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时值盛夏，常有一群蝴蝶在枝桠间飞舞。偶有一两只折断翅膀，飞不动，停到窗台上，当风雨袭来，就从窗台上掉下来。每遇这种情景，蝴蝶总是黯然神伤，她说世遗，你看到了吗，蝴蝶是身心极为匮乏的生灵？我也是，你一定要好好待我。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心生恻隐，很想张开双臂真心实意地抱一抱她。但我很快想到，我为之跳楼和害我双目失明的，就是和她一样的一个女人，去年在阳光酒店踢打我的，也是和她一样的一群女人。我本来不忍再报复下去，就此离开，但想到这里，又恨得咬牙切齿。
　　 当蝴蝶告诉我她已怀孕时，我又惊又怕，毕竟是自己骨肉，不忍心让他胎死腹中，但生下来又会更麻烦。我咆哮说，你和我商量过吗？我最讨厌自作主张的人。你今天就去把孩子打掉，否则我再不理你。她满脸泪水，点点头。当天她就去了医院，回来说已把孩子打掉了。但吃晚饭时，我发现她偷偷跑到洗手间，蹲在地上呕吐。我暴跳如雷，说你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蝴蝶说不是的，今天我有点累，没有去，明天我们一起去好吗？
　　 翌日上午，我坐她的宝马跑车去了西京医院。妇产科医生替她做了B超，对我说蝴蝶现在身体虚弱，不宜做人流。回家的车上，蝴蝶说世遗，你毕业后一直没有回家，不如明天回去看看父母。我说好，正想顺坡下驴，与她后会无期。因为明天要坐早班车，我8点就睡下了，10点被一种声音吵醒。侧耳静听，是蝴蝶和人通话。她对电话那头说老同学，今天多亏了你帮我圆谎，他答应了明天回家。我生下孩子再去找他，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
　　 我从床上跳起来，原来她和医生串通好了蒙骗我。我上前一把拍落她的手机，她嗫嚅着说对不起，脸色苍白，满眼泪水。我说，你这样的人应该怎样去改变呢，我明天带你去打胎，你别再耍花样，否则我只能把你打昏，把坠胎药灌到你嘴里。她说不要不要，世遗，我从不敢奢望与你天长地久，但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求你让我生下来吧。他一定有一双和你一样迷人的眼睛。你知道吗，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迷上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好像一直在寻找你从来未曾得到而且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像窗外的蝴蝶，我真的好想帮你一起去寻找！
　　 我一愣，多么熟悉的话，但曾经说这些话的女人伤得我哭瞎了眼睛。我说是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你就和我苟合了。水性杨花如你，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男人呢？你的肚子一定是别人搞大了，你却赖在我的头上了。
　　 蝴蝶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咬住嘴唇说原来在你的心目里，我一直是这样的女人！我从小就是个孤女，成年后丈夫又离我而去，可是我可以不在乎的，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不幸，那就是看到唯一真正使我对生命有所依恋的人这样待我……边说边飞快地翻上了窗台。
　　 我也飞快地跑过去，伸手去抓她的衣袖，然而她已跳离窗台，像那些折断翅膀的蝴蝶一样直线下落……
　　 公安部门介入调查蝴蝶的死。为取证搜查了她的房子，在卧室的床头柜里看到她的遗书：如果哪天我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那一定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存款、公司、房子和跑车都归世遗所有。
　　 我呆立一旁，面无表情。但长期以来被酒精泡硬的心和被仇恨烧昏的头，第一次有了疼痛的感觉。你个傻蝴蝶，我是魔鬼的化身，你是天使的心肠，从一开始，谁伤害谁就已经注定了。你早就算定了自己的归宿，为什么还宁死也不回头？你说你在我的眼里看到了蝴蝶，你说你相信自己找到了“同类”，所以认识第一天，你就打开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我的体温，用自己的创伤医治我的创伤，用自己的柔情感化我的无情。可是我却说你水性杨花。你用死亡打回了我的无知和无情。很多年以后，当我看到《笑傲江湖》里身心俱伤的令狐冲在假扮老太婆的任盈盈面前声泪俱下时，当我感知余秋雨巧遇伏在男友尸身上痛哭失声的马兰所激起的感情震颤时，我终于理解了“同类”的概念，而我的蝴蝶，却早已化成了一只永远寂寞的蝴蝶。
　　 我接手蝴蝶的皮包公司，发誓竭尽全力让万里马品牌在全国发扬光大。由于业务关系，我认识了很多圈子里的朋友。马海和老林是房地产巨头，年过花甲，任西安政协委员和工商联领导；吴强、郑东和陈钟是西部连锁超市的老总，还不到不惑之年，就已有数亿资产。每有大型会议宴会，马海和老林总是购买我的皮包作为分发给贵宾的礼物，吴强他们则是直接在超市里零售我的皮包。万里马皮包的市场越来越好。
　　 就在我的事业风生水起时，夜夜寂寞也不断来袭。蝴蝶用生命让我罪恶的灵魂得到救赎，我只有告别往昔，迎接新生，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每当报复的魔念再生，我便拿烟头狠狠地烫自己的手背，或用手指使劲地揪自己的耳朵。寂寞的时候，也和朋友一起吃饭喝酒、打牌娱乐，只是很少去酒吧和包厢。西安的酒吧多寂寞的美女，烟视媚行，带有极大的诱惑和邪恶；包厢则直接能抱得美人归。西安的大学多如牛毛，很多女学生不知因为生计还是好吃，经常在包厢卖身。一些二流歌星也点缀其间，我的朋友都是贵宾，一到包厢，妈咪就拿来这些歌星的毛片，明码标价这种姿势做一次多少钱，那种服务来一套多少钱。自恃身份高贵的朋友，对路边的发廊和野草不屑一顾，但对大学生和歌星却津津乐道，甚至经常比试谁睡得多。他们平时在自己公司就有几个小蜜，在外面还养着数量不等的二奶。我并不热望这种眠花宿柳的生活，尽管有时觉得找个女孩疏导情欲会很惬意，但一想到蝴蝶，便只想着逃离。我感觉蝴蝶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视着我。包厢和酒吧都好推托，吃饭喝酒却很难推托。朋友经常带来二奶及其父母一起吃饭，其他朋友倒还般配，就是马海和老林，按照年龄，可以做二奶父母的父亲了，却要在酒桌上一声声地叫他们叔叔婶婶。我听了像吃了苍蝇，一点胃口也没了。
　　 一天我无聊之极，上了QQ。有网友发来加好友的请求，附言:你在万里马皮包公司吗？我大惊，问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我们是同类，我也在皮包公司。原来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杨柳。事后我想，许是杨柳出入我办公室时记下了我的QQ，可当时一听到“同类”，我不由想起蝴蝶，痛切地感到蝴蝶的死是我今生再也无法赎清的原罪。不知不觉地，已和杨柳拉近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