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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闲话

作者: 时间: 2015-04-11 阅读: 833次 点赞: 0个 评分: 5.0分

一、青灯闲话    东坡小品文很好看,我很喜欢读,一有空就拿来翻翻,一有空就拿来翻翻。前儿夜里,忽而读到他给友人毛维瞻的一封信,也很有意思。信文曰:“岁

一、青灯闲话
  
   东坡小品文很好看,我很喜欢读,一有空就拿来翻翻,一有空就拿来翻翻。前儿夜里,忽而读到他给友人毛维瞻的一封信,也很有意思。信文曰:“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莹。时于此时,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想当一笑也。”其中,“纸窗竹屋,灯火青莹”一句,简直妙绝。
   “纸窗”,大概是那种用白麻纸糊的木格窗子,因为过去人们没有玻璃。“竹屋”,该是有竹林围绕的屋子。东坡翁《於潜僧绿筠轩诗》就曾有“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之语,想来,他的屋前屋后必定会遍植此君。还有,那“灯火青莹”四字最是有意思,也最有研读头。之前,我曾读过一篇介绍灯烛史的书,大概知道,“灯”的出现始于春秋战国时期,其最初只是一种礼器,后来才慢慢发展成为日用品的。当时,贵胄多用青铜或玉石的灯具,民用的则多是陶、瓦的。不过,无论哪一种,其皆是以棉线或布帛作为捻子,烧的则是动物或植物的油。灯具发展到魏晋时,有了青瓷的。到了唐代,有了白瓷的。宋代,则有青釉色的。到了明清时期,油灯有了漂亮的外衣——灯罩。灯罩多用白瓷,或用纱、葛、绢糊于预先做好的骨架上而成。清光绪五年,继煤油灯之后,电灯才出现在了中国。
   古人书中常说的“灯烛”,其实并不是单指灯,而灯是灯,烛是烛。灯,就是油灯。烛即蜡烛,其与油灯几乎是同时出现的。起初用的不多,到了唐宋时期,才较为普遍了。像唐人卢允言《送乐平苗明府》里说的:“一船灯照浪,两岸树凝霜”里的灯,就是指油灯。而李义山《夜雨寄北》里的“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烛,则讲的就是蜡烛。依此可想,东坡翁与友人信中所讲的“灯火”,多半也是指那种用棉线做捻子,燃植物油的油灯。至于是什么质地的,那就不好说了。而“青莹”则是指油灯的焰色。也许有人就要纳闷了,油灯的火焰很小,应该是微弱、昏暗的才对,怎么会说“青莹”呢?其实,点过油灯的人都知道,因为它是用棉线或布帛做灯捻子的,你若不仔细看,只会觉得灯火是橙黄的,一旦仔细瞧,就会发现,灯火的外焰是昏昏地黄色,中焰则近乎米白,而靠近灯捻底端的内焰,却是青蓝青蓝的。而且,那棉线及布帛的捻子,会越烧越短,而烧过的部位黑黑的,会变长。黑捻子一长了,火光就会越发暗下来,这个时候,需要用剪子把燃尽的黑捻子铰一铰,那火光就会扑扑跳动三两下,接着,便又立刻亮起来。
   油灯也是有很多种类的,单就凭燃油的不同,就有桐油灯、松油灯、麻油灯等。北方人素常里所说的油灯,是指煤油灯。据说,煤油灯并不是依照咱们古代的老油灯发展而来的,好像是清朝时由国外引进来的。其虽有别于咱古老的油灯,亮度也比那要大,可大致原理差不多。略略记得,好像一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在偏僻的农村还能见到这种灯。我家就曾有这样的一盏灯,土话叫“洋油灯”,或“罩子灯”。它是玻璃质材的,外形如葫芦,细腰,大肚。上面是个形似张嘴蛤蟆的灯头(一般是铜质的),在灯头的上面罩着个玻璃的罩子,粗肚子,细脖子,四周有多个爪子抓着它。灯罩子的作用于拢烟,不至于熏的到处是黑。灯具侧面,还有一个可把灯芯蠕蠕调进调出的旋钮,以控制灯的亮度。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虽然农村已经有了电灯,但是经常停电。一停电,家里就燃起了这种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一亮起,全家人就得都围在灯下。母亲盘腿坐在炕头上,用捻的麻绳子纳鞋底子,刺啦刺啦的声音,单调而好听。家姐匍匐个身子,爬在炕沿儿上写作业,写一会儿,就在嘴里算着什么数。我呢,则光着小脚丫满炕上溜达,一会儿捣乱家姐,一会儿叨扰母亲,直讨的人见人嫌。最数父亲安静,独个儿在炕下不远处的板凳上坐着抽烟,一边吞吐着烟圈儿,一边不时抬头看看我们娘儿仨,眼眸里满含欢喜,及顺意。就这样,清贫的日子,在一盏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温暖、安逸。
   油灯,或者说煤油灯,因为是燃油的缘故,所以难免会有油烟四散,袅袅地,鸟跹似的。其灯光较电灯来讲,也很微弱,且有很多地方是照不到的。所以,屋里的家具、墙壁、及人,都会在灯光下形成暗影。那油灯的火苗还不稳定,一有窗风,或者人一大喘气,就会扑的那火苗摇摇晃晃、明明暗暗地,还会“扯”的家具、墙壁、人的影子来回忽悠忽悠的动,很有趣。我曾飞奔着小小身躯,捕捉过泥墙上的人与物的暗影,所以记忆十分深刻。而且,油灯的灯光是橙中有白、白里含青的颜色,它无形中会给人一种很温暖、温馨的感觉。想来,在那样的灯烟、微光、及暗影之下,全家子围聚一堆说说邻里,拉拉家常,那是再好不过的生活了。当然,也或寒夜有客来时,煮煮酒,把把话,也闲适。亦或眷属厮守,拥被抵足,谈谈情、交交心,也缠绵。更或秋风瑟瑟下,独自秉物怀人,倒也格外有意趣。如此而论,也就难怪东坡翁会有“时于此时,得少佳趣”之觉了,也就难怪他能灯下伏案、驰骋翰墨,写出诸如《记承天寺夜游》般的神来之笔了。
   现在的人们,已经不再点这样的灯了,烁亮亮且冷飕飕的荧光灯,一拉着,刺眼刺眼地,且什么什么都在一瞬间大白于天下了,朦胧灯影下一切的情趣,意趣,乐趣,也就都没有了。有时候,人身处其境,还真有点怀念那点油灯的年代。
  
   二、好听的茶
  
   好听的茶,即或不饮,光念一念,就觉唇齿生香。
   《红楼梦》中的贾母,是个睿智而见识不凡的老者,且不说别的,就只看她眼里有晴雯、鸳鸯,点戏吩咐只用箫和笙笛合奏,便可知一二了。那日,贾母来到栊翠庵,妙玉招待吃茶。她说不吃六安茶,而对妙玉准备的老君眉,尚还满意。就因她这一喜一恶,我便对这“六安”及“老君眉”深记不忘了。书中注解说:老君眉,为福建武夷山所产的岩茶,其味甘醇,形如长眉。六安茶则产于安徽六安县。明代屠隆《考槃余事》有记载,曰其“品亦精,入药最效,但不善炒,不能发香,而味苦,茶之本性实佳。”
   我不懂茶,但只纳闷,贾母为何不喜六安茶,而钟意老君眉?是讨厌六安茶的苦涩之味?有很多人解读说,老君眉,有长寿之寓,甚合贾母心。这种看法,倒也有理。再者,听说老君眉具有消食、解腻、祛湿、退热之效,老人们喝,想来,是大有益处。
   然我愚钝的很,怎么念这“老君眉”,都会叫人无端想到用丹炉真火大炼孙猴子的道祖太上老君来。他的眉毛,果像茶叶?若真像,冲一杯子的眉毛,人如何张得开口?倒是六安茶,虽字面音发“陆”,可韵意却十分好:神安、体安、寝安、食安、自身安、家族人事安。既万事皆安,岂不如那个道祖的老眉毛?而且,“六安”若与“瓜片”合而称之,那就更令人想得美了:六安,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之意;瓜片,则绿皮红瓤,水润润、甜滋滋地。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
   总之,六安也好,老君眉也罢,皆为好听的茶。
   翠兰茶,也很好听。
   翠兰,一出口,就觉舌尖冒水,湿漉漉地。若要说是翠花,一听就是个东北娘们儿,还端着半瓷盆油乎乎地猪肉酸菜炖粉条子,一嗓子热辣辣地笑声,扭着肥臀,妖妖而来。而一说翠兰,人的意念立马就温婉起来,但还不失朴素与干练。多觉像陕北的婆姨,一手捻针,一手穿线,灯影绰绰下,纳鞋底、缝肚兜,实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兴味。
   翠兰茶,是种大山里的云雾茶,因其色泽翠绿、形似兰花,而得名。听说安徽有个岳西县,就盛产此茶,名为“岳西翠兰”。听着,倒像是个人名儿。
   我们村儿里,也有个翠兰者,姓任,三十岁出头。盘脸、花眼、叶眉。聪明的要死,也很能干,还十分上进,响应国家计划生育号召,只育得一子,日子过得叫人眼馋。有一年麦收季节,不知怎地,已然带了节育环的肚子,忽然又怀上了。结果,只好上镇医院去做流产。男人地里营生忙,她自顾而去。概凡女人,大约都知道,做人流,生刮硬撑地,很疼。于是,在术罢返回的路上,此翠兰者,将她的男人疯狂骂咧了一路,并发下大愿,再不与其干那个糗事,似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惹得相跟的人,要笑破了肚皮。不想,隔日里,她便又照旧和男人恩爱着进进出出了。此事,在村子里可沸扬了一阵儿。人一说笑她,那翠兰肉肉的两腮,就会泛起些红荤,忽而间,又淡开了。
   有人说,翠兰茶是茗界尤物。我没喝过,且听去,也极赞同。
   想象着,沸水、瓷钵,冲一泡翠兰,用嘴吹吹,茶烟一摆,袅袅地。钵中绿叶,似美人入浴,解衣释带,款款展腰。喝这样的茶,需得先净净手,再静静心,免得起邪念。
   还有,女儿环,也很有味道。
   女儿环,产于云南、福建一带,属花茶类,是阴性茶中的精品。因其形似女儿所戴的耳环,故得此名。
   女儿环,和女儿红一样,总叫人想到十五、六、七岁的女娃子。可这“环”比“红”更觉清纯,也似伶俐。女儿红,到底是酒名儿,有酒之醇觉,似是已懂人间情事的女子,低着头,在穿针引线,缝制着红衫绿裤的嫁衣,并幽思婉转,且暗有期待。女儿环就不一样了,分明是个懵懂少女,光脚背篓,上山采茶,身上发上再戴些珠环之类的饰物,合着晨光薄露,环佩摇曳,叮当作响,欢畅烂漫地叫人想哭。
   如果说,以上所言之茶,具足凡俗况味的话。那么,冻顶乌龙,听着就像个世外仙人了。
   冻顶乌龙,产自台湾海拔七百多米的高岗上,是“茶中圣品”。冻顶,很明了,即寒崖之巅,其境云雾缭绕,是人迹罕至之地。乌龙,更绝,不是白色,不是金色,而是黑色。黑色好,端庄,深沉,有山老大的意味。
   之前,我倒是读过一篇叫“冻顶百合”的文章,是毕淑敏女士写的。听说,人们为了喝上上好的乌龙茶,不惜毁坏山林,来栽培冻顶乌龙;因百合的生长,需要疏松干燥的土壤里,为了种植百合,人们便把周边遮荫的树木、植被尽数锄尽。作者将“冻顶乌龙”与“百合花”合而为之,创出一词,意在号召人们从自身做起,积极保护环境。
   看来,我还是个无心插柳的环保者,因这冻顶乌龙,自己只听过,没喝过。
   冻顶乌龙不能喝,那就喝恩施玉露。
   恩施玉露,是种蒸青绿茶。恩施,取自产地湖北省恩施市;玉露,原作玉绿,概指茶叶苍翠朗润,汤色碧绿如玉之意。
   恩施玉露,我老念成施恩玉露。如此一念,富贵奢靡之味就浓了,就会莫名联想到历代帝王,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粹不说,还得周旋于后宫的三千佳丽之间,为绵延子嗣,为后继有望,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顾此失彼,要宠幸有序,雨露均沾,忙得是夜以继日,精衰而气绝。
   当皇帝,很威风,也很可怜。不如做闲民,喝闲茶。
   宋人秦观有《鹊桥仙》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词!
   恩施玉露,好茶,适宜月朗星疏之夜品啜。时佳,才味绝!
   茶好不好喝,非饮了才知。然,一个好听的茶名,就如同好听的人名一样,总能挑起人遐思的引子。比如,一说铁观音,就想起观音捻指。一说大红袍,就想起项羽挥剑。一说毛尖,就想起书法,想起《寒食帖》。一说龙井,就想起西湖,想起《西湖寻梦》。一说五山盖来,就想起孙猴儿,想起如来佛的巨掌;一说咏春佛手,就想起叶问,想起甄子丹的眼睛……
   一片树叶,人尽然别出心裁,赋予其如此多如此好听的名儿。别说喝了,纵念念、听听,就能解渴生津。如常的日子,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单一个茶,单一个茶的名儿,就能衍生出这多的美意与趣味来。假若能于其他的事上皆有生发,那么,生活该美好有趣成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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