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远方

摘要：夜里有梦，人在远古的画舫上。彼时，薄雾渐起，廊灯尚未点亮，朱漆栏杆的色彩在暮色里暗沉。唯有无边水汽濡染出的凉意，渗透指尖，直抵心灵。我站在逼仄的廊檐下，手榜栏杆，看见了远方的芦苇。是深秋的芦苇了吧，有雾气有霜气，在苇丛里漫漶。我仿佛来到远古的苍茫中，不知道是《诗经》里的蒹葭，还是三国时的荻花。风雅婉约也罢，离乱沧桑也罢，那芦苇在视线和心底，都太虚幻，似乎永远无法靠近。 喜欢去远方。
　　 去海南。远处是一线海天茫茫，近处是俊秀婆娑的椰树林，脚下是浅岸的软浪细沙，我在满眼深深浅浅的蓝色里散步；去乌镇。细细的流水，像长了眼睛，在古老的拱桥、质朴的老店和沧桑的老房子间蜿蜒游走；去壶口。惊叹水到绝处是瀑布的重生，看立体的壶口瀑布似万马奔腾，汹涌澎湃，如不屈的中华民族在咆哮……
　　 女儿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年“五一”长假期间，我对她说：跟妈妈一起去云南丽江好吗？女儿的心此时似未开的花蕾，正在格林童话里迷失。她头都没抬，直接拒绝：太远了，好累，我还是在家读书吧。
　　 我试图跟女儿描述，丽江有五彩石铺就的老街道，四方街上可以淘到好多好多可爱的小物什。后来一想，这些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太遥远。她太小了，内心还没有搭建起一个可以放牧心情的远方。
　　 也许，远方只是一个人的旅途，要去，也只能是一个人的孤旅。一念至此，心下释然。
　　 于是，一个人，去丽江。
　　 轻车简从。一路辗转。从昆明转车抵达丽江。我从大巴车上跳下来，半路上认识的东北一家人，在我身后热情地相邀：跟我们一起玩吧。我颔首，挥挥手：不用，我自己一个人走。
　　 丽江是个让人不由自主缓下脚步的慢城。这仿佛是个与工作无关的城市，但与心情有关。住在这里的人不紧不慢，来到这里的人寻找的是内心的平静和柔软。沿街的老房子，高高低低错落有致，黛青的瓦，木质的门窗，檐角翘翘的，似鸟振翅飞翔，它们蹲在街道两边，像在檐下垂首闭目懒散晒着太阳的老妇。天空很低，云朵栖息在房顶上，仿佛一伸手就能采摘下来，剪裁成仙气袅袅的白裙。
　　 四方街是远古茶马古道的驿站。站在街上，周遭的声色犬马如落潮退去。感觉脚下有历史暗流涌动。想象几千年前，一支支驼马队伍，从高山峡谷中疲惫走来，在这里歇脚，补充给养，然后再出发，没入崎岖绵延的丛林莽原，越来越远，遥遥地看不见了。千年过后，古道寂寞，成群结队的马帮不见了，叮叮当当的驼铃声远去了，远古的茶香消散了。然而，拓印在茶马古道上的先人和马驼的足迹，以及茶马古道与今天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幻化成华夏子孙一种崇高的民族创业精神，生生不息。
　　 到了夜晚，满街的红灯笼在细雨里绽放。今夜无眠。临街有很多茶楼，多是古色古香的建筑。丽江人该是濡染了青山绿水的钟灵毓秀，所以茶楼的名字都起得诗意汪洋，譬如“细品蔷薇”、譬如“转角遇上爱”、譬如“时光煮茶”。随便走进一家，客人零落，静。选临窗的位置落座，用丽江的雨，泡夜色的茶。
　　 有一男子坐斜对面，正品咂当地的啤酒。忽然，他倾过身来，问：你也一个人？我说：嗯。他起身取来一只高脚杯，给我到了一杯啤酒。我浅笑，碰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说再见。我说请慢走。
　　 这就是丽江。可以尽情放牧一个人的欢喜，或者忧伤。
　　 很喜欢这样，在无人认识的地方，于陌生人或什么都不说或谈茶谈酒谈无常谈轮回。之后，告别。相逢不陌生，别后无惦记。
　　 多年前的一个阳春三月，随旅行社去桂林。到了预定的宾馆，领队按照名单顺序安排房间。不想有几人因欲与好友同居一室，自由调整房间。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是她们围住领队抱怨考虑不周的聒噪，吵得人烦躁不已。
　　 罢。去前台，自掏腰包，单人居住。至夜，我在房间里安静地阅读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夜与心，因为独居，无边地开阔。
　　 次日去漓江。游人如织。一艘游船靠岸，一干人蜂拥而上，挤得人几乎悬空。船主不住地叫喊：超重啦超重啦！可无一游客愿意下船。
　　 我从人缝里突围。下得船跳上了一叶木筏。一小时，三十元，比起一个人静静欣赏风景的收获，太划算。木筏用粗壮的竹子扎就，竹皮和江水一色，泛着幽幽的青绿。艄公立木筏首，我立木筏尾。艄公不言，一心撑筏；我也不语，悠闲地看景。船弦边清波微漾，用手撩水，微凉。有细细的小鱼从筏底竹缝间随水涌上来，调皮的弹跳后，复没入水中。水底形状各异的小石头，被千年的江水冲刷得圆润饱满，看得见水草细而软的触须正在柔曼地生长。最美的当然是两岸的风景。连绵起伏的群山自然地起承转合，山峰挺拔俊秀，姿态万千。草木蓊郁，给群山披上了黛色的衣衫。江岸的堤坝上，终年碧绿的凤尾竹，似少女的裙裾随风起舞，婀娜多姿。江水像一面明镜，山峰的倒影在江底清晰可见。木筏从山峰倒影的画面上流过，真有“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的意境。
　　 游毕和众人会合，听见有人不住后悔，唉，都是人都是人啊，连一张清爽的照片都没拍到，还不如也租个竹筏呢。
　　 暗自欢喜。回头望，青山，丽水，那是我一个人的漓江。
　　 有一位女友，因文字结缘。今年春天微聊时，她说国庆长假准备去甘肃的敦煌。我惊喜，心有灵犀啊，我也正好有此打算。她亦惊喜。我问你一个人吗？她说是。她问你一个人吗？我说当然。她笑称，说不准我们会在敦煌的飞天图前相遇呢。事实上，我们之间的地理距离不过百里，却素未谋面。如果真能在几千里之外相见，那真是有缘人呢。
　　 很期待。
　　 临近长假，我的计划搁浅。我没问她去不去，因为我知道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她走遍天下山水的脚步。果然，在微信上寻觅到到她的行踪。我很开心，能追寻她的脚步，一路向西，在文字里与她共游西部山水，挺好。
　　 昨日午后小憩。醒来，阳光炫目得似细细的金线在飞舞。新上映大片《港囧》插曲《清风徐来》被王菲演绎的如天籁回旋。想起远方的她，指尖迅速刷屏，余一一忽略，只为追寻她的行踪和文字。果未失望：“今至西宁塔尔寺……进得大殿，被门廊下五体投地磕头的男女老幼吸引。这些虔诚的善男信女，匍匐复匍匐，敬拜心中的神灵。不磕则以，一磕则需磕上十万个，一路磕遍每一步路途。长路迢遥，风寒饥迫，朝拜者宁以今生辛苦期冀来世的福报……”
　　 心中漾起降央卓玛浑厚深情的《那一天》，那是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里，结跏跌坐莲花的仓央嘉措在闭目吟诵：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夜，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白昼活佛、夜晚凡人的仓央嘉措啊，谁能感知你欲抛却信仰舍弃轮回的痛苦挣扎？谁能体会你心中柔软又细腻的疼痛？谁能为你覆盖掉暗夜雪地上那一行行踯躅又坚定的脚印？你超度了众生，谁能超度你脱胎，只做红尘里的凡俗之人？
　　 夜里有梦，人在远古的画舫上。彼时，薄雾渐起，廊灯尚未点亮，朱漆栏杆的色彩在暮色里暗沉。唯有无边水汽濡染出的凉意，渗透指尖，直抵心灵。我站在逼仄的廊檐下，手榜栏杆，看见了远方的芦苇。是深秋的芦苇了吧，有雾气有霜气，在苇丛里漫漶。我仿佛来到远古的苍茫中，不知道是《诗经》里的蒹葭，还是三国时的荻花。风雅婉约也罢，离乱沧桑也罢，那芦苇在视线和心底，都太虚幻，似乎永远无法靠近。
　　 而我想去的远方，比芦苇还要远！在寥廓的天地间，把锦瑟年华折折叠叠起，目送它们没入时光深处。转身，于独享的空间里，坦然将内心的离离荒草清理。然后，回到烟火尘世，在心里修篱种菊，接着做轻盈精致的女人。
　　 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那么，还犹豫什么呢？
　　 一个人，去远方。
　　 停留是刹那，转身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