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明月何曾是两乡

明月何曾是两乡

作者: 贾志红 时间: 2016-12-09 阅读: 13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六百年的历史,战争和思乡,贯穿隆里。  群山环抱的黔东小城隆里,在早春二月,慵懒在一片温煦的阳光里。  我匆匆的脚步经过这座小城时,青石板的小街上


   六百年的历史,战争和思乡,贯穿隆里。
   群山环抱的黔东小城隆里,在早春二月,慵懒在一片温煦的阳光里。
   我匆匆的脚步经过这座小城时,青石板的小街上,正午的阳光,温煦得足以令一个年轻的母亲,安然地在自家门前井台边,为她蹒跚学步的孩子露天沐浴。阳光随着水珠,在儿童鲜嫩饱满的肌肤上明艳地滚动下来。旁边一位奶奶正倚在陈旧的木椅里,似睡非睡中,任她沟壑纵横般的脸,由着阳光温煦的手指细细抚弄。岁月里的悠悠远远,仿佛也从褶皱深处徐徐溢出来了。老人家身后是一座有着重重院落的幽深庭宅,檀色的木格子窗棂里正袅袅飘出轻烟,盘旋一阵,又缓缓散去。小街静谧,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任何喧噪。
   我站在城南的正阳门前,让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微微眯起眼来沿着小街往前看,一直看到粉墙黛瓦的尽头,看到城外是一重苍然的山,山之后又有重重叠叠更远的山,近浓远淡,仿若宣纸上渐渐晕染开的水墨。
   这样的温煦和慵懒,轻易就能挽留一个匆匆旅者的脚步。小城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在早春的空气中窜动。我几乎想改变旅行计划,在这个小城停下来了。此前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一直在黔东南的苗乡侗寨游走。穿着苗家女子的服装,有时还佩戴那叮当作响的银饰,喝米酒,在吊脚楼里打糍粑。由于不知酒量深浅,常被米酒灌得醉醺醺的,便索性在笙歌里,随着苗家人一起舞蹈。
   就这样,一座城池,在滚滚硝烟、隆隆战鼓中,赫然立于崇山峻岭之间了。
   在一个有落霞的傍晚,我从一个寨子赶往另一个,去听一场侗歌大赛。突然想起来这会儿还是正月,大约是十五了吧?我轻声自问一句,停下脚步低头寻思了一阵子后,莫名地不想听“侗家大歌”了,极想看舞龙或者花灯。
   那就去隆里吧,朋友说。
   飞檐仍在,青苔苍然,天井里漏下早春的暖阳。所以,你又怎么能把这悠悠小巷的静谧恬然,和冷酷的军事城堡联系起来呢?
   踩着正午的阳光,顺着青石板小路,我把隆里小城走了个来回。从南面的正阳门踱到北边的隐门,又从城西的迎恩门走到城东的清阳门,走了很久。路是用鹅卵石铺的,有各种花型。最多的是蜈蚣,其次是古钱币。每一条街道里,都有气势宏大的府邸。屋顶是青瓦兽脊,山墙为翘角凌空,牌匾是镂空雕刻。高台门阶,侧设护座,院落独立又院院相通。徽派的屋宇风格,在黔东南大地上竟然保存得如此完整。
   科甲第、武举第,从名字里便能嗅出百年的书卷气息。明朝隆庆年间,隆里考出的第一位举人,便是从这高门大户里走出的吧。
   现在,飞檐仍在,青苔苍然,天井里漏下早春的暖阳。所以,你又怎么能把这悠悠小巷的静谧恬然,和冷酷的军事城堡联系起来呢?
   可它确实是一座边防城堡。史料记载,600多年以前的明朝,大批来自江南的士卒携带一家妻小于凄风苦雨中长途跋涉,来到此地,为边关防御修建了这座小城。小城的格局完全依着战时需要而建。深深的墙基是整块敦实的青石条,厚厚的墙体是泥土经无数遍夯实而成的。堂皇的城门边,有道窄小的隐门,隐门下有幽暗的地道,一直通向阡陌纵横的田野。街道几乎全部是丁字形结构,暗喻人丁兴旺——冷兵器时代,还有什么比人丁兴旺更重要的呢?
   就这样,一座城池,在滚滚硝烟、隆隆战鼓中,赫然立于崇山峻岭之间了。就那样倔强的筑成一个坚硬的长方形,全然不睬周围的苗山侗水,竹楼笙歌。即便城里,也有那背井离乡、怆然而涕下的游子……
   迁徙而来的人,却再也回不去了。在一边戍守一边农耕的异乡光阴里,江南水乡精巧雅致的古楼古宅、古树古桥、古祠古碑,在这苗山侗水环绕的孤城里,次第铺排开来。那回不去的人们,便筑了一座江南的亭台,邀来故乡的明月;建了一方徽派的楼宇,眺望远隔的青山;又在一孔残桥下,植几片飘零的浮萍。斑驳的墙头上,没有名字的青草和藤蔓,在一片温煦里,悄悄舒展它们纤弱的腰身。
   思乡之情,一直延伸到他们身后。无论什么姓氏的宗祠里,青石碑上都有很多名字,他们终老于此。只是所有的石碑,都面朝东方,面朝家乡的方向。
   那是回不去的江南,回不去的汉家。
   隆里,角角落落都是战争的疤痕;廊前檐下、案头心头,又是忧郁的思乡之意。
   600年的历史,战争和思乡,贯穿期间。
   那回不去的人们,便筑了一座江南的亭台,邀来故乡的明月;又在一孔桥下,植几片飘零的浮萍。
   或许是在外游历久了,又是在正月,面对隆里,我竟心生离愁。这情绪恰巧吻合了隆里的特质。隆里的乡愁,600年了,与时令无关。
   虽是迁客,虽是累臣,仍然纵观天下,荣辱不惊。只要肩头有琴,他就能高昂地吟诵一曲“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我似乎找不到除此之外,那如二月的阳光一般令人灿然的主题。直到我看到了龙标书院,4个苍劲的大字在一片耀眼的阳光里从我眼前掠过,我一时迟钝得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却分明,一角青山挑起的蓝天下,大明的旌旗黯然失色,历史以明朝为一个点,往前又移动了足足600年。隆里,在大唐的浩瀚长卷中,竟然也有一席之地。
   这里,就是王昌龄的贬谪之地么?不是说,他由江宁令贬为龙标尉时,贬谪之地是湘西吗?怎么会在黔东?可龙标书院,不就赫然站立于二月的阳光下吗?
   我只知道,一首《梨花赋》惹怒朝廷。诗人来了,迢迢地来了。一个在大漠深处,对着皓皎的明月,高歌过“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血性男儿,带着他壮志难酬的悲怆,带着他太难更改的脾性,带着他的高洁,走来了。
   这路好长,好曲折,历经3个季节,秋、冬、春。从南京出发,往南,折西,过皖南,经九江、岳阳,由洞庭湖至武陵,沿沅水上溯,过五溪水,跨禹门峰,终于在“杨花落尽子规啼”的时候,来到这个盛唐之下清高文人眼里的蛮夷之地。一路上,他吟咏着:“水与五溪合,心期万里游。明时无弃才,谪去随孤舟。”仍旧是那个才情横溢的诗人。
   在隆里,一住便是6年。这是诗人无比痛苦无比压抑的6年吗?所有的凌霄壮志,所有的冲天豪情,都付之一梦?只能遥对苍茫的青山和异乡的明月,捋一捋花白的须发,叹一曲远谪的离歌?
   人人都以为是这样吧?
   其实我们都错了。“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在这个他一生不济的官宦生涯中最后的贬谪之所,王昌龄,以他目睹过烽火百尺的广阔视野,以他包容过大漠风尘的宽广胸怀,位卑而不忘忧国。他为政以宽,待民以善,逆境却不以谴谪为意,继续传教授学,虽是迁客,虽是累臣,仍然纵观天下,荣辱不惊。只要肩头有琴,只要手中有书,他就能高昂地吟诵一曲“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他已经不仅仅是诗人了,俨然是这方百姓爱戴的伟人。他爱民如子,传道授业。百姓作为回报,为他修建了芙蓉楼。千百年来,古楼历经战乱,几度毁灭,几度重修,现在地址已经不详。但是详与不详,似乎都不再重要,就像眼前的龙标书院,历经岁月沧桑,诗人当年建造并在此留驻六年的书院,已不知毁灭于哪一场战火,书院重修后,依然完整地再现盛唐风貌。没有人去追究它是哪朝哪代重建的。所谓的丰碑,其实一直屹立在人们心底。
   很久,很久,我一直凝视着“龙标书院”这4个熠熠生辉的大字,就像仰望诗人跨越时空永恒的梦想。
   湘西或黔东,关于贬谪之地的争论,有什么意义呢?岁月已远去,阳光在这里。孤岛般漂浮在侗歌苗舞环绕的峰林雾海之中的隆里,1200年前,汉文化的墨香早于战火之中,浸润了这片土地。
   在又一个有落霞的傍晚,我离开隆里,向着城外青黛色的山峦远去。隆里在我心里,不再是一个坚硬的军事城堡,亦不再是一个离愁满腔的边地小城……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明月何曾是两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