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信札——致静美
作者: 老吴
时间: 2016-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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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静美:你好! 我很高兴:你的来信;你具有的思想性格;精神情操;晶莹透亮的人生观。 怎么说呢?你给我的初次印象很好。特别是你的那番感慨,给
一
静美:你好!
我很高兴:你的来信;你具有的思想性格;精神情操;晶莹透亮的人生观。
怎么说呢?你给我的初次印象很好。特别是你的那番感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发觉你有超凡的气质,丰富的内涵。你的来信更证实了这一点。
我觉得在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绝大多数的人总是盲目地受现实生活地拔弄,真正知道人生的人并不多。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下去的人就更少了。直到现在,我只发觉了牛虻与保尔,再就是张海迪。
“我爱好看书,看见哪里有书,心里就升起亲切的感觉。”——真是清澈透亮的魂灵。可悲的是我们周围爱书的人太少了。而且爱书的人的动机与目的总是那样卑俗。但象我们这类偏爱书的人却在现实中总有超凡脱俗之嫌而很难被人理解。而在尔虞我诈中总是格格不入,在庸俗的幸福观下得到近乎悲剧性的结局。这是人生很有趣的一个课题。
你就要告别灿烂的学生时代,走向壮阔的社会舞台了。这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你离开的是温馨的校园,宁静的课堂,循循善诱的教师,赤诚相见的同学。而即将来到的是什么呢?是春天的温柔,是寒冬的冷酷,是秋天的喜悦,还是盛夏的烦恼。——这一切是多么难以预测呀!但是,我相信你会这样生活的:用知识和意志塑造自己,做生活的强者!
我自己学识有限,只是为了生命的亮色,不息地求索与奋争。因此,我只有希望,谈不上给你什么指导。不过,我们可以互相补充,完善我们的人生。
最后,希望你在这次毕业考试中,用你的卓杰才智,填写最出色的答卷。给你的学生时代留下最珍贵的纪念!
静美同学,我们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作结束话,可以吗?
此致 最虔诚的祝望!
二
你好!
读过你的来信,我想:是同情你、安慰你诉说一番生活的甘苦;还是展示一幅人生的蓝图?
是的,整整两个月过去了。我时常想,在这人生的具有历史意义的转折时期,你将要经历多少?心灵深处会发生多大变化?而一个人活在世上,要经过多少内心情感的折磨?自由意志的冲击?这是任何一个社会科学工作者或统计学家所能概括的吗?
你的性格和你所学的专业确实不适应搞行政工作。你的情绪是正常的。是与千百万和你类似情况的青年朋友们的思想感情是一致的。当人们无力于改变个人兴趣与社会分工的矛盾而陷于困境的时候,同样生活了过来,仍旧走过了他们的人生之路。随流入俗、玩世不恭者有之;砥柱中流、奋力搏击者有之;自暴自弃、颓废沉沦者有之——每当我想到选择职业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时,我就想到了马克思在他的毕业论文《青年选择职业的考虑》中写过的一段话:“我们并不总是能够选择我们自认为适合的职业;我们在社会上的关系,还在我们能够对它发生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规定了。”(梅林《马克思传》第12页)
无可讳言,职业是生存的一种形式。人们从事某一职业,自愿或被逼的,繁重或轻松的都是为了赖以在人类社会生存发展的一种求生的客观形式。因而,现阶段职业是很难选择的。这不仅是因为社会分工的需要。而且人们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兴趣爱好或者所具备的能力去选择自己的职业,那么,社会的组织机能和社会的一切结构形式将是不可想象的。当然,人们所理想的那种能让个人的志趣爱好和才能得到充分发挥,并有自由选择职业的可能的那样一种乌托邦式的社会,在经历相当长的社会变革的历史阶段之后也是有其实现的可能的。但它必须在社会生产力和人类文明水平的相应地提高与发展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即人类的精神文明摆脱了受社会物质和生产力钳制的那样一种奴属地位之后,人们的自由意志才有最大量地发挥与利用,才能使整个人类、和人本身达到最完美的程度。“使一个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马克思语。《文学评论》1983年第四期第73页)
但是,我们人类发展到现阶段,无论是资本主义国家或社会主义国家,个人的志趣爱好与社会分工的矛盾,就是人自身的那种求生存与自由意志的矛盾永远统治着人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给人们辉煌的理想天地笼罩着惨淡的阴影,使人生的发展道路呈现出不应有的曲折艰辛。就是在这种客观情形下,知识这种使人类变得崇高的东西也受到亵渎。我们当代最可悲的一点就是,知识已经作为个人向社会索取的具有商品性的交换物。知识成了当代社会的“明星”,人们跪倒在它的脚下拭目以待,不惜以万贯赌注去赢得它的宠爱与青睐,靠其恩赐以便抬高自己的身价,爬向幸福的宝殿。因而知识是万能的。它在某种情形下是作为谋生的手段而不是目的的。只有当社会需要与个人志趣相吻合的时候,知识作为人生的追求才具有重大意义,显示出圣洁的光环来。但是,有多少人是为了社会需要去求学的呢?我们不去谴责这类只为自身的物质幸福增添交换资本而去求学的人。然而,又有多少人是为了丰富自己的精神生活,提高自己做人的道德水平,和人之为人所具有的文化修养而去求学的呢?在我否定这些缺乏“人的最高本质”的人们的时候,我热忱地倾爱那些在工作之余、特别是在不得以、甚至讨厌某一工作的情形下,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执着追求、苦苦探索的人们。因为他们不因不合理的社会分工而颓废沉沦,而是傲然崛起,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在通常情况下,即开明的政体与具有社会责任心的个人之间,照说是不应该出现冲突的。从某种角度讲,个人应该服从社会需要。假设这种“社会需要”是自己所能接受的。那么,个人就应该或多或少牺牲自己的“个人意志”而去服从社会需要。可以说,社会需要作为伦理学范畴,它应该是人们生活的最高目标和行动准则。因为离开了社会这样一个人类最广泛的、最具有实际意义的团体,个人的一切是不可想象的。但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他应该具有个人的志趣爱好的广阔天地。而且,社会应该给个人在这天地中活动的充分自由。否则,他只是奴属于“社会需要”的一个“机器的人”了。
当我们在理念的迷宫遨游的时候,我们不能不面对现实。
“时代给个人发展提供了可能,刺激了青年一代的美妙幻想”,但是,“社会还包含着那么多阻碍个人发展的因素”。而且,“物的统治使多少人才遭受摧残,多少理想归于幻灭。这种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个人发展的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的社会环境的矛盾”(艾珉《幻灭》译者序第9页)构成了人生的悲剧冲突。你正经历了这样一种悲剧性的阶段。在你的人生旅途中筑成了一座黑色里程碑。你是一个弱者:你的多愁善感的性格;你是一个强者:你的傲然不屈的心灵。鲁迅先生说得好,哀莫大于心死。人生的悲剧不在于生路坎坷、命运多艰,而在于他有没有一种坚强的意志去开拓一条强者之路。这最可靠的保证就是有没有一个正确的人生观。
人生观总是受世界观制约的。人们对于世界的认识影响着、干预着人们的生活观念、生活形式和人生发展道路。对世界的本质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是有着重大意义的。这里,我想借助于现实主义的著名大师的几部作品来剖析一下我们人类社会丑恶阴暗的某些方面。
我在八零年底读完了莫伯桑的《俊友》之后写了一段日记,这里不妨抄录给你:
——我不得不怀疑这样一个命题:虔诚地探索真理给予自己一些什么?这难道就是世界著名作家莫泊桑的著名作品《俊友》给我的启示吗?是的,正是这样。我的思维,我的情绪正是按着这种从未有过的启示开始活动的。怀疑人生、怀疑社会、怀疑真理。既然阴谋得逞了,那么,光明岂能再生;既然欺骗成功了,那么,正直岂能永存;既然暴力胜利了,那么贫弱还有什么希望!是的,《俊友》的生活规律是这样告诉人们的。因为杜洛阿(书中主人公)胜利了,成了统治世界的主人。那么,我们还会有什么希望。
杜洛阿集中反映了人的恶的本质。他的思想性格、精神生活,以及政治的、经济的,包括“爱情”的欲望都表明了人的恶的最显著的本性。他的一切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总和。既然杜洛阿是这样一个暴徒、一个淫棍、一个流氓、一个骗子。那么,社会、人类又会是怎样呢?我相信杜洛阿是一个人类最典型的人物,同我相信人类社会只是同样如此是相似的。于是,多么令人可悲啊,我开始怀疑我的信仰、怀疑我的事业、怀疑我开拓的理想之路。你看,杜洛阿在那里发出狰狞的微笑:“前程是滑头们的!”社会的真理本来就是这样啊,你还何需作徒劳的探索呢?——
下面,我抄录艾珉翻译的巴尔扎克《幻灭》中的几段文字给你读一读:
吕西安(主人公)在巴黎的第一个感受是:天哪,无论如何要有钱!
第二个刺激是:过去他看得多么神圣的诗歌,在出版商眼里只是一桩赚钱或赔本的买卖!
杯盘狼藉的餐桌上写出的即兴文章,比苦熬几年写成的大作品容易挣钱;寻欢作乐比阁楼上的清苦日子不知快活多少倍;
他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哪里还想清清白白做人;恶言秽语见得太多,慢慢也就不以为怪了;
既然呕心沥血写出的严肃深刻的作品往往遭人诽谤、糟蹋,何不死了文学上那份雄心,转而谋求在政治上飞黄腾达呢?!
既然所有的对手都不讲道德,偏有个野心家抱着一肚子道德观念跟他作竞争,那不是幼稚是什么?
生活中的胜利者往往是一些不择手段的恶棍;每一个角度都是精明狡猾、阴险毒辣的一方占上风,忠厚老实者只能吃败仗。
我们再来看一看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妮娜的人生悲剧:
——那支她曾经用来照着阅读那本充满忧虑、欺诈、悲哀和罪恶之书的蜡烛,闪出空前未有的光辉,把原来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给她照个透亮。接着,烛光发出哔剝声,昏暗下去,终于永远熄灭了。(草婴译该书942页)
这就是说,在她即将离开这个罪恶的人类的时候,她才“看清了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同上书936页)。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写了两则眉批:
“她看清了这个社会和人生,她绝望了。于是,她只有离开这个世界。难道看清社会和人生之日,就是一个善良的生命的结束之时吗?”
“安娜呀,可怜的安娜,人生和社会不从来都是这样吗?为什么用你宝贵的生命来体验这个社会和人生呢?为什么在你的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才认识它呢?你是应该有你的宁静与幸福的呀,安娜!”
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们就是这样,以他们对于社会人生的深邃的洞察力,无情地揭露和批判了罪恶的社会黑暗面,用正义的批判锋芒刺破了社会人生的虚伪面纱,显出丑恶内里,给人们以愤懑与警醒,从而奋起反抗。
我不想再累赘地抄录《约翰·克利斯朵夫》、《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一类描写人类优秀儿女们与黑暗搏斗的胜利来说明人类是有希望的这一事实。我不惜摘要阐述上述作品所揭示的人类生活中的阴暗面,是为了让你在今后作出抉择、坚定个人信念、树立正确的人生观的时候,对未来现实中可能出现的一些令人悲叹的现象,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和一个充分的准备,而不至于在那时的徘徊、迷惘中惊慌失措、大失所望,以至陷入不拔之境。
《马克思传》的作者梅林在论述古希腊自我意识的哲学时阐明到:这些哲学学派的共同目的是“解放那些因重大灾难而丧失了他们曾经依以为生的一切的个人,使他们超脱一切外界事物,把兴趣集中于自己的内心生活,并教导他们在精神的宁静中去寻求幸福。这种宁静纵然面对着整个世界的崩溃也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就是说“他们为人类精神开拓了广阔的视野”。虽然黑格尔以否定的态度对待自我意识的哲学,但他也承认在罗马世界统治的暗无天日的压迫下“当个人的精神上的一切美好崇高的事物都受到横暴摧残的时候,个人的内心自由是有着重大意义的。“(梅林《马克思传》第36-37页)
这里必须指出的是,在崩溃了的世界废墟上,个人不仅会感到畏惧,而且,自己也是不复存在的。很显然,这里夸大了它对于精神的宁静作用,否认了物质世界对精神世界的具有决定性的客观影响。因而,从科学历史的角度看,这种自我意识的哲学本身早就频于崩溃了。但是,这里不能否认的是,它对于个人的内心自由确实是有不可低估的作用和重大意义。正如前面已经谈到的“真正意义上的人”所具备的前提必须有个人的内心自由。因为人之为人,区别于任何灵长脊椎动物的一个显著特点,也是人自身可以自豪的就是人具有的精神的一切。人类进步和发展水平的程度是以人类精神文明的发展水平为依据的。但个人的内心自由抛弃了物质生活和客观现实的影响,蛰闭于内心之中。那么,这种内心自由则是自欺欺人的,乃是愚昧无知的了。
我在这里要阐明的意志自由是以这样一个角度为出发点的:人在世间,无论是处于逆境或顺境,其精神生活应该有怎样的归宿。特别是个人理想、爱好,工作、事业与社会需要、社会分工发生矛盾并根本不能调解的境况下,个人应不应该在内心生活中留有意志自由的广阔天地,并使之驰骋翱翔。而且不论他的命运怎样坎坷、生活怎样贫困、道路怎样漫长、经历怎样曲折,他在凄风苦雨中不因世俗迷惑所动摇,不因失望悲观而消沉。他总是坚贞不屈地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下去,按他的抉择走完自己人生的路。我认为只有这样的人才具有“人的最高本质”,才算一个“真正意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