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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往事

作者: 婳彤 时间: 2014-04-23 阅读: 6940次 点赞: 12个 评分: 5.0分

我曾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题记  (一)  母亲和父亲离婚那年,小秋筠才八岁。  八岁,对小秋筠来

摘要: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刺眼,仿佛要穿透这片盛世年华,道出悠远岁月中不为人知的故事。她的手中,紧紧捏着那个柳条手镯,像是要捉住光阴的衣角,让这曾经险些被遗忘的命途再载她一程!只可惜,世间之事,皆如梦幻,梦醒,皆无痕。 我曾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题记
   (一)
   母亲和父亲离婚那年,小秋筠才八岁。
   八岁,对小秋筠来说,分明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但从她那双沉郁着的大眼睛里,让人读出了些许人世间的无奈和不堪。
   在小秋筠的记忆中,那两个称之为父亲和母亲的人,曾经历了一段漫长的争吵岁月。父亲傅允和起初是不同意离婚的,但他理亏在先,加之他一再违背诺言,致使妻子迟曼秋心如死灰,决意与他一刀两断。当他再想挽回时,小秋筠只听母亲迟曼秋说了一句话:“我的心已变成了一块石头!”
   滔滔逝水,奔流不息,谁人也难以力挽狂澜。当迟曼秋再次摊开离婚协议书时,傅允和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名。这触目的一笔,结束了他们的漫长的一段悲情,释怀了两个自由的灵魂。
   当小秋筠得知这一切时,她没有哭,反而轻舒了一口气。她甚至庆幸,他们终于解脱了。其时,她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以后家中没有了年复一年,令人厌倦的争吵,从此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了。
   小秋筠记得,母亲迟曼秋在离去的前一天夜里,独自伏在竹床上痛哭。淡绿色的衣裙上,留着闪闪的亮片片,在灯光下晃晃的。于是,在小秋筠的记忆中,母亲的面容也像那晚的亮片片,晃晃得不辨虚实。小秋筠被仆人们推上前去安慰母亲,于是,她便怯怯地摇了摇那哭得痛彻心扉的女人的肩膀,却被一把揽进怀中,滚烫的泪水灌进她的脖颈,痒痒的,令小秋筠十分不舒服。于是,她眼睛一热,也滚下了一串液体……
   说起母亲迟曼秋,也算是簪缨之后——前朝重臣季宏志的外孙女。16岁时嫁给了时任大学士傅庭重之子——傅允和,才子配佳人,门当户对,亦是当年的一段佳话。
   孰料,随着大清帝国的土崩瓦解,那些冠盖如云的晚清贵族,便失去了往日炫耀的资本,更多的是陷入了一种无所适从的颓败与惶恐之中,而傅允和,便是其中之一。
   从宾客如云的万丈光华,瞬间跌落到无人问津的困顿中,傅允和尽管自幼熟读诗书,满腹经纶,终日绕梁吟哦,如今却已无用武之地。虽然他也想摆脱困顿,走出这个腐朽家族的阴影,干出一番事业,可是前朝名臣后裔的身份,让他在新旧杂陈的人生况味中间进退两难。
   于是,醉生梦死,似乎成了他唯一的选择。他抽大烟,纳小妾,终日用烟酒去麻痹自己的神经,萧索而不堪。
   母亲迟曼秋面对这段宗族包办的婚姻,未尝不曾挽救过。她虽是名门千金,未进过一天学堂,甚至缠过三寸金莲,却拒绝陈腐,渴望新潮,她崇尚自由,不愿像旧社会中的妇女那般,依附自己的丈夫,在深宅大院中消磨自己的青春,直至消逝在光阴的尽头。
   可她终究还是失败了。她闭上了眼睛,却不能无视丈夫饮鸩止渴,吸着鸦片正在吞云吐雾。她捂上了耳朵,却还能听到丈夫和妾们的淫荡之音。更何况,她的丈夫,早已成了一具没血没肉的躯壳!在无数次争吵、和谈,再争吵过后,她终是绝望了。于是,她宁愿抛夫弃子,远走高飞。此后关山万里,沧海无垠,再重逢,不知是何年。哪怕前途渺茫,一无所有,也强过在这个腐朽的家中屈辱一生。
   只是她到底走得不干脆,到底有一些不舍得,但已经哭过了,便也罢了。
   母亲走的那天,小秋筠坐在楼阁的窗台上,看见大门里缓缓推出来一辆塌车,满满载着母亲的行李。小秋筠眼睛干干的,小手揉了揉,还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不是她天生薄凉,这般离别的感觉,也许要到长大后才能深刻懂得。有些人走了,像一缕清风,无牵无挂;有些人离开,似要将灵魂抽去,痛彻心扉。而母亲,明显属于前一种,那一天车行缓缓的场景,对于秋筠,如同看一场日落那般寻常。
   (二)
   母亲走后,整个家从繁杂喧闹中,骤然间变得安静无声。
   而傅允和也因近年来抽鸦片、嫖妓、赌博等诸多丑闻,闹得流言四起。他自觉在天津待着着无趣,回首往事,再无颜面见人。于是,确定举家搬往上海。
   这一年,小秋筠的童年仿佛随着迁居上海而中止。那时候,秋筠并不知道,她行将奔赴的城市叫做上海滩,是一个当时在旧中国风起云涌的新潮大都市。只是她舍不得,即便这个生活了近九年的家,未曾带给她片刻亲情与温暖,她童稚的内心,却深深爱着这里的一景一物,在她年幼而脆弱的内心里,自己的生命已全托付给了这里的阳光与空气。当得知从此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时,她抱着后院里的大柳树,哭得一片狼藉。她不知道,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里,是否还有月圆之时会跳舞的草,会唱歌的花,还有那棵听她讲故事的大柳树……可即便有,又能怎么样呢?它们全是陌生的,带着陌生的气息,陌生得冰冷。它们不会认识她,她同样也不识得它们。从此,傅秋筠就会真的成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面对每晚漆黑漆黑天空中冰凉的月亮。
   可老妈子还是在傅允和的示意下,将小秋筠连拽带抱的拎上了马车。马车在不十分平坦的道路上平平仄仄,颠簸摇晃着,不多时,就彻底驶离了天津这座城市。当天夜里,他们下了马车,登上开往上海的船。这是小秋筠第一次乘船。客船经过漆黑的海水,同样漆黑的夜空中挂着澄明的圆月亮。
   小秋筠在这样的月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中,春山如黛,垂柳画桥,白云出釉,倦鸟归巢。
   她采一束园子里不知名的花,扎一个紫藤的秋千,看几只燕子筑巢,或许是几只蚂蚁对话。
   后园养了鸡,她正穿着白底小红桃子纱短裙,红裤子,坐在板凳上,喝完满满一碗淡绿色、涩而微甜的“六一散”,听嬷嬷为自己念故事。她沉迷在迷幻的世界里,朦胧而有趣。再唱几首童贞婉转的歌谣,也欢快无比。
   从雾霭迷蒙的晨晓,到烟霞云敛的黄昏,窗外稀疏的星光,挂在梧桐上,清辉洒地。几只倦鸟归巢,江岸垂钓的老翁,也踏着山径归来。
   后园的天井一角有个青石砧,有个淡泊明志的底下人,时常用毛笔蘸了井水在上面练习大字。他瘦小而清秀,时常给小秋筠讲《聊斋志异》、《水浒传》、《西游记》中的故事听。小秋筠十分喜欢他,更喜欢他的妻子,韦娘。那是个有着红脸盘,大眼睛,藏着一肚子善良的女子。底下人都待小秋筠好,但只是那种下面人对主子的好,无论如何都觉得生疏。可韦娘不一样,小秋筠觉得,她是真心对自己好。每每风和日丽的下午,韦娘总爱坐在井边,把小秋筠抱在怀里来逗弄。有一次,韦娘问道小秋筠最爱的是谁,秋筠扬起小脸儿毫不犹豫地说:“秋筠最爱韦娘,还有大柳树!”
   韦娘听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满脸红晕,说,我们的秋筠小姐爱上了一棵树呢。
   是呢,她爱上了一棵树,一棵柳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小秋筠不知道,春来草自青,她蹲在树下托着下巴看柳树冒出嫩嫩的新芽;夏临日炎炎,她躲在葱茏茂盛的大柳树下乘凉;秋至叶飘零,她和小伙伴儿们一起在柳树下捉迷藏;冬风雪纷飞,无论小手冻得如何红肿,抚上大柳树的枝干,便觉得温暖起来。这颗大柳树,像是拥有着人的体温呢。她喜欢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地给大柳树讲故事,大柳树总是十分喜欢听的样子。有风拂过,柳梢轻轻地搔着她的发梢,柔柔的,十分舒服。她明白自己,是真的再也离不开这棵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柳树了。
   只是这话传到了上面人的耳朵里,是十分不叫人愉快的。韦娘被女主人池曼秋叫进房呆了半晌,出来后便被调去了厨房。后来,傅府要翻修庭院,前院的柳树是留不得的,小秋筠抱着柳树哭闹了半天,两天两夜不肯吃饭,傅允和即便再没心没肺,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无奈之下,命下人将柳树移到了后园,即便不如往昔葱茏茂盛,但好歹是活了下来。
   船只骤然一阵颠簸,秋筠从梦中醒来,嘴角尚且挂着笑意。她从衣袖中掏出一截柳枝,细细软软的枝条上尚且带着稀稀疏疏嫩绿的叶子,那是她临走时从大柳树上折下来的。伴着窗外的月色,款款地翻动着手指。不多时,那截柳枝被编成了一个精致的小环,小秋筠将它戴在自己纤细的腕子上,转动手腕自己打量。只见细细的枝条间还染着青葱的绿色,像是血管中汩汩流动的的血液,那是生命的象征。
   此行,没有韦娘,她留在了天津守着老宅子;此行也没有大柳树,它留在老宅子中,替她守着过往的时光。
   突然一滴水珠打在了这青葱的翠绿上,在漆黑的船舱中,闪着光……
   (三)
   抵达上海后,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显然比天津更为繁华喧嚣。
   这样毫无防备的迁徙令小秋筠惴惴不安,尽管倔强的她并不怯懦陌生,但她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对于傅允和,却并没有因此而获得重生之感。相反他因旅途劳累,加之心力交瘁,又打了过度的吗啡针,离彻底崩溃已经很近了。他经常独自坐在阳台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嘴里不知所云。这让秋筠感到十分害怕,而就在此时,佣人告诉她,父亲又要结婚了。
   任凭她如何执拗地反对,父亲再娶,都已经成了改变不了的事实。
   后母进门的那一年,秋筠十三岁。
   这个名叫萧冬梅的女人,尽管有着名门闺秀的牌坊,却没有丝毫名门闺秀的内在。她的出现,仿佛是带来了一阵寒雪,从此,那些梨花似雪,晨鸟歌唱的日子,就这样再也不见了。
   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在这个新家里,秋筠时常分辨不出,何时是清醒,何时是迷茫。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她不喜欢这个家,因为这个家中,再也没有她喜欢的人了。
   其实,何止是不喜欢,她想,她是恨着他们的。她恨着他们整日躺在卧室的大床铺上,一起吸着鸦片,那吞云吐雾的模样,令她阵阵作呕。而更令傅秋筠悲哀的是,父亲和后母每日过着放纵,奢靡醉生梦死的生活,却舍不得拿钱出来给她缴纳学费。
   为了尽可能减少向他们要钱的次数,她的生活开始极尽节俭,节俭到自卑的程度。她所上的圣母玛利亚中学是当时的贵族学校,学校中的子弟皆为非富即贵之后,与他们的贵气相比,傅秋筠显得很清贫。为了节约开支,她不敢参加任何社交活动,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晚礼服。
   而令她感到格外尴尬的一件事是,她同宿舍的姐妹林若瑄,父亲是巨商,为了女儿过生日甚至斥资买下了一座岛,盖了富丽堂皇宫殿式的别墅。林若瑄邀请全宿舍的姐妹前去参加生日宴会。秋筠不想去,她舍不得前往那里的几十元路费。可朋友盛情难却,只得硬着头皮一同前往。
   上了岛,来到近山腰处,只见道旁停满各式豪华轿车,几乎将路口堵塞。高且纤细的铁花围栏后,大片常绿灌木修剪出玲珑花式,乳白大理石砌出罗马式喷泉,悠扬乐声自那水晶大门之内传出。
   林氏家族向来家风严谨,只接待熟识常客,一般人纵是腰缠万贯,若没有常客引荐也一样被拒之门外。侍者已事先被小姐叮嘱过,见到傅秋筠等人,恭然欠身领了入内。
   一扇扇雕花长门开启,水晶吊灯剔透摇曳,梵阿铃的悠渺调子似在半空流转,如丝缠绕;明滑如镜的地面不知嵌了什么,闪动星星点点银芒,竟觉步步生辉……椭圆的大厅里,中央留做舞池,前面是金壁辉煌的舞台,散布四下的座位不多,约莫能容百人。
   两名女伴低声惊叹,傅秋筠亦驻足,微眯了眼,几疑踏入幻境。忽然舞乐响起,四周尽是旋转而起的衣裙,而那些无不陌生的面孔,令她不禁有些惶惶不安。
   直到他走过来。
   他是一个瘦瘦高高,干干净净的男孩,一袭黑色晚礼服,优雅而从容。
   他款款分开穿着盛装跳舞的人群,潇洒地向秋筠走来,彬彬有礼俯身伸出手……
   那是一只纤长干净而优美的手,看到这只手,秋筠觉得自己不再慌了,甚至于,她在这一刹那,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认识这只手,认识这个男孩……
   “我……叫傅秋筠……”
   点头。
   “您呢?”
   摇头。
   衣裙在旋转中盘旋,飞舞,似是两只要飞出舞池的蝶。他的手掌温热,伏贴在她的腰间,令她觉得格外心安。
   “怎么?您不愿意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树干的色彩,却泛着微微的光,似是吸取了草露月华的光芒,竟是无比的干净澄澈。他此刻愣愣地注视了她好一会儿,好像是难以置信的样子,又像是十分疑惑。
   他们脚下的舞步开始凌乱起来,他不慎踩到了她的衣裙的下摆。她一绊,几欲跌倒,被他一把揽进怀中,借力几次回旋后,堪堪站稳,她却已重重推了他一下,转身欲走。
   她自持相貌气质不输于旁人,可他竟然吝啬到不屑于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她自幼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手被人从身后猛地捉住,很用力得握在手心。
   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别再离开,小筠……”
   “什么?”秋筠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大厅里水晶吊灯渐渐暗下去,舞池里音乐变换,起先的舒缓悠扬换作靡靡的绮丽之音。
   “好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柳树微垂的枝条,优雅而美好,带着几分无奈:“我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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