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出山乡
作者: 白深
时间: 2016-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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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上初中时,由老师带领,我曾两次去过七十多里外的县城,但那只是短住了一、两天,算不得是出远门。 我真正第一次出远门,是到地区所在地安江去上高
摘要:文章描述了“我”走出大山饶有兴趣的历程,以及那中间的乐趣与艰辛,令人启迪。
上世纪六十年代上初中时,由老师带领,我曾两次去过七十多里外的县城,但那只是短住了一、两天,算不得是出远门。
我真正第一次出远门,是到地区所在地安江去上高中。
初中三年级,班主任就是我的语文老师,我爱好文学,很大程度是受他的影响。一次,班主任问我毕业想考什么学校。我不假思索地说:“师范。”因家境贫寒,父亲曾说过,读师范毕业了就可以当老师,能早一点减轻家里经济负担。老师并不问我为什么,肯定地说:“以你的学习成绩,应该考高中,上大学。只有上了大学,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我很崇拜我的语文老师,他的话深深地铭记在了我心里:将来一定要上大学。毕业升学考试时,我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地区重点中学黔阳一中。
真是心想事成。不久,我收到了黔阳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黔阳一中在地区所在地安江,离家三百多里远,要步行一百来里,然后坐二百里汽车才能到达。父亲有点埋怨其实是夸奖地说道:“你呀,还担心考不起呢,一考就考得那么远!”
由于家里农活忙,我去安江上学是堂叔送我到隔壁县城芷江去坐汽车的。家、县城、芷江三地的地理位置是个三角形,无论从家到县城还是到芷江路程都差不多,都是山路。走芷江,可以近一百多里路呢。我和堂叔一早就出发,走到一个叫裴家店的地方,那是公路边的一个小村子,村里有个小店,我们进到店里休息、吃午饭。堂叔喜欢喝酒,他带了一瓶自己酿的烧酒,边吃饭边喝了起来。他劝我也来了几口,不想,这一喝我就醉了,在店里的橙子上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晕晕乎乎地继续上路。从裴家店到芷江县城二十多里的公路,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当晚,我们在距离汽车站不远处找了个旅社住下。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汽车站买了我去安江的汽车票,下午两点开车。吃过早饭堂叔要赶回家,我一个人在汽车站等汽车。看着堂叔渐渐远去的背景,我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安起来,甚至还有点儿酸楚和害怕。一个人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四周举目无亲,人地生疏,这是真的要依靠自己开始独立生活了。
下午两点,我上了汽车向安江进发。那时的汽车速度不快,一小时也就四十来公里,汽车在砂石公路上扬起的灰尘犹如一条长长的白龙。公路两边那高高的白杨,像两条绿色的带子,飞一样向后逝去。宽阔的田野、低矮的山峦无穷无尽,不像老家四处都是高高的崇山峻岭,心里充满了新奇,感觉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大了。大约五点多,汽车翻越一座叫鸡公界的大山,道路崎岖,汽车轰鸣着左盘右旋向山顶上爬,看着车窗外那深不见底的山沟,内心不免透出几分凉意。在鸡公界上,汽车抛了锚,司机鼓捣了好久才得以重新上路。下了鸡公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天黑了,人生地不熟,我上哪去找黔阳一中啊?既然已经这样了,担心也没用,只好壮着胆子鼓励自己别急,到时看情况再说吧。
转过一个山峦,车窗前面突然出现一片万家灯火,延绵上十里,蔚为壮观。这是什么地方啊,该是个很大的城市吧?汽车缓缓来到一条江边,等待轮渡过江。江面很宽,少说也有一百多米,流水哗哗,只见河对岸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来回走动,不时相互说着什么。江里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不时鸣着低沉而悠扬的喇叭。听同车的人说,对岸那亮着灯光的就是安江。看着那望不到头的灯火和那闪耀着灯光倒影的宽阔江面,我立即兴奋起来,安江啊,我真的来到了你这个大城市的怀抱了。
过了江,汽车在岸边上了个缓坡,没走多远就进入一条大街。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街两边的房子大都是四、五层高的,有的竟高达七、八层,街道就像是个大峡谷,红红绿绿的灯光辉煌无比,照得如同白昼,似乎一根针掉在地上也会看得清清楚楚。客车、货车、自行车、人流,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喇叭声,各种嘈杂声,在“峡谷”里回荡着,热闹非凡。汽车进站了,车刚刚停稳,门还没打开,就听见车外有人在喊:“车上有黔阳一中的新生吗?”我不假思索大声回答:“有,有!”
车门一打开,上来两个和我年龄相仿、学生模样的小伙,边帮我提行李边说:“我们是黔阳一中来接新生的,请跟我们走吧。”这一下,我那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没想到学校安排得竟如此周到、贴心,顿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从汽车站到黔阳一中有五、六里路,虽然有公路,但没有公共车,需要步行。对于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人来说,这点路算不了什么。因为是晚上,除了路边的灯光,和那伸向前面黑暗中的公路,一路上什么也看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已经置身其中的黔阳一中校园很大,办公楼、教学楼、大礼堂、学生宿舍宽敞明亮,还有科学馆。操场里有足球场,足球场外是五百米的环形跑道,跑道左侧中央有庄严的主席台,右侧并排有五、六个蓝球场和田径运动场。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这么大、这么好的学校。学校周围是郊区农村,整个学校绿树环绕,没有喧嚣,安详而寂静,空气清新极了,真是个读书、学习的好地方。面对马路的学校大门,高大而有气势,“黔阳一中”的校牌桂在校门左边。看着那光彩夺目的四个大字,内心深处悄悄涌起一股自豪,庆幸自己的明智选择。校门横额上还塑有“湖南省立第十中学”的字样,楷体字遒劲而醒目,那一定是学校的老校名了,表明黔阳一中历史悠久,是全省的重点学校之一。校门右边是一片狭长的枫树林,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枫树和一些其它叫不出名的杂树,有的有合抱之粗,二、三十米高,枝叶繁茂,掩映着静谧的校园。深秋时节,枫叶火红,那该是一幅多么富有诗意的图画啊!后来我才知道,学校所在地,小地名就叫枫树坪,怪不得有那么多的枫树呢。
说来也巧,报到之后,我发现昨晚接我的小伙之一竟与我是同班,安江人。在三年的高中里,我们自然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由于后来世事变化太大,高中毕业以后,我无法打听到他在做什么工作,现在在哪里,过得如何。不过,他那胖敦敦、有些憨厚的模样一直镌刻在我心里。
黔阳一中大门的马路对面,是安江农校,鼎鼎大名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当时就是这所农校的老师;后面是黔阳师范,现在发展成怀化学院了;在市区和我们学校中间,还有一所黔阳卫校。这就是安江四所地区所属的最高学府了,四所学校的老师、学生来往密切,常在一起打球、交流。
安江,座落在雪峰山西麓的沅江之畔,是个不到三万人的中小城镇,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大城市,但对我这个连县城也只去过一两回的乡下学生来说,这已经是很繁华的都市了。安江原本是个不大的地方,因为是地区所在地,又是湘黔公路来往的必经之地,也就有了些名气,成为湘西南部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安江最大的工厂安江纱厂,就在黔阳卫校后面,紧靠沅江边,是早年为避免日本侵略军轰炸从长沙迁到安江来的,我的几个同学家就是安江纱厂的。安江纱厂的汽笛高塔高高耸立,每天汽笛定时鸣响,整个安江都听得清清楚楚,成了安江人的报时钟。安江,盛产柑桔,柚子,尤其是老屋背的沙田柚,最富盛名。安江到处都是柑桔,柚子园,到了十月左右,到处都是成熟的橙色柑桔和黄色柚子,密密的果实压得枝头都弯下来了。据说有北方人来到安江,慕名要吃安江柚子,于是买了一个没剥皮就大口吃了起来,苦涩得他直龇牙裂嘴,成为一个笑话。
沅江在安江划了一个大大的“S”,然后匆忙向北奔流而去。沅江在这里江面宽阔,流水清澈。轮渡渡口对岸的山上,矗立着一尊古塔,大概是用来镇江保平安的吧。无论是太阳初升还是夕阳晚照,塔身泛金,江面波光闪耀,桔林、柚林清香弥漫,那景色还是很迷人的。我的家乡那条小小的中和溪,穿过崇山峻岭,在托口注入发源于贵州的清水江,然后汇入沅江。每当我徜徉于沅江边的江水里时,似乎可以感觉到家乡溪流的那种甜润和清新。
安江,这就是我向往已久而即将开始真正独立生活和三年高中学习的地方,一个充满梦想的地方。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山乡,到这几百里外的安江来读书、生活,尽管学校很好,地方也不错,开始却总是常常想家。只要一个人呆着或晚上进入梦乡,脑海里总是家乡那熟悉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这大概是初次出远门的人都会遇到的状况吧?
开学以后,紧张的学习生活很快进入正轨,同学间也很快熟悉起来,这种想家的感觉也很快慢慢淡去。安江,这颗镶嵌在沅江边、同时也镶嵌在我心底的明珠,伴我开始了新的学海远航。
学校离沅江不远,晚饭后,老师带领我们来沅江里游泳。老家门前那条小溪,就是沅江一条支流的源头。虽然远离家乡,但家乡的水仍然时时在滋润着我、养育着我。每当我在沅江里展臂畅游时,享受着那碧水清凉时,心里就浮起绵绵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