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日那 ————隐蔽在心中的秘密
作者: 阿娜尔古丽
时间: 2012-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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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对于我的故乡,我不知道能写出些什么;我确信过去的,对我来说太遥远、太艰难了。仿佛如一曲支离的歌谣震颤我的心灵,能让我的整个生命突然间有了深奥的意义和对人生哲
对于我的故乡,我不知道能写出些什么;我确信过去的,对我来说太遥远、太艰难了。仿佛如一曲支离的歌谣震颤我的心灵,能让我的整个生命突然间有了深奥的意义和对人生哲理的醒悟。无数个夜晚,这一段发黄的童谣在我破碎的夜里扭曲地挣扎着,使我一直醒着不敢扯帘人睡,怀念的深处慢慢流淌着灼热的泪水,谛听夜风中静静流淌着日娜绝世的风韵,无法预想那段可怕的幽幽曲调,竟是我一生残破的记忆。我又一次看到了污泥中的棺掉,看到了薄薄衣衫掩盖着羞涩的尸体啊!——日娜——日娜——我深爱着的日娜!昨日那冷风凄凄的景象如虐疾一样随风飘零般地穿透我漂泊的心灵。
我的心如秋叶一样在纷飞……
(一)
我一直认为毛学监是个很歹毒的女人,但她并不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她总是把自己伪装得像一俱油盐不进的僵尸。所以,我敢打赌,她也是个外焦里嫩花花肠子碗豆心的货。她可能以为自己装得冷艳的样子是一种神圣之美,我说这话可是有证据的。上星期三课外活动时,我的花皮球跳到花圃中找不到了,因为当时毛学监在场,她那秃鹜般的目光盯得我如鼹鼠一样缩头缩尾,没敢跳到花圃中硬去寻找。等到星期天我第一件事就是从学校的水道中爬进校园去找那只让我牵肠挂肚的花皮球。
我来到花圃丛中略微弯着腰身!向深处行走,瘦丝竹和苏丹草尖细的叶子刮摩着我的胳膊和脸,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某处被锋利的刃儿划破了,凉森森的东西正在臂膀上缓缓蠕动,正当我爬在地下仔细寻找时,听到的却是另一种模糊不清的声响,不是蛙鸣,也不是虫叫,它们像是在呢喃、呻吟,又似欢悦的轻啜。
我不得不屏住气,因为我的眼前是两团白亮的东西在草丛里纠缠不清,寻找花皮球的念头瞬间消失了。我匍匐在草丛中静谧地看着那两团白花花的东西,它们距离我有十来步远,一会儿这两团东西站了起来,原来是两个人。那颗略微斑秃的脑袋肯定是校长的。那个穿水红裙子的女子,我看不清她的脸,从身段来看必是毛学监无疑。我很奇怪,他们不怕又坐又躺地糟蹋花吗?
毛学监被人搂在怀里像只猫,她的喘息又响又脆,就像狐狸的笑声,总有股让人恶心的夸张劲儿,假模假样的。她水红色的连衣裙被什么东西掀起了很高,四周并没有起风,我不明白她的裙子为什么久久落不下来,猛然间,我又感觉到毛学监是很痛苦的,她的快乐是装出来的,要不她怎么会抖得那样可怜无助呢?我记得我的心脏病复发的时候我就那样抖动,那可是痛苦万分的。
听说这个毛学监也是系出名门,做姑娘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嫁的是国民党军官的儿子。这婆家也算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房子多得不计其数。光天井就有:前天井,后天井,花园天井和洗浴天井。十七岁的她去英国留学,十九岁间嫁到这儿。她每日端坐在紫藤花纷繁的花园里,陪着婆婆听听评弹,喝几盏奶茶,看几页英语杂志,然后看天、看墙,等待九岁的小丈夫放学归来,或者有意无思地轻叹一声,发发少奶奶的嗲劲儿,只嫌时间过得太慢。那个时候,她那种做少奶奶的心境不是我们能想像的。
好境不到三年,国民党军官带着太太儿子逃到台湾,把她和这空大的院子留下了。她永生不会忘记和婆家的人分别的那一刻:她亲自把他们送出门外,小丈夫乐滋滋地钻到汽车里,完全没有夫妻分离痛心疾首的意思。公公婆婆倒是满眼泪水,依依不舍地和她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回来了,希望你能保护好这个家。”她点了点头,也挤出两滴清汤寡水的眼泪说:“家在人在,家毁人亡。”
这句话把她公婆感动得由泣不成声的话别升级到嚎陶大哭地仓惶而逃。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这个世界很突然地打了个滚儿。她的院子被政府改成了一所小学,收的学生全是贫农子弟,从此达板城所有贫农的孩子都在这儿读书,他们背着书包光荣地走路甩着胳膊,一闪一闪的好像瘸子。大阪城的人们直夸毛主席这颗大救星。她这个大少奶奶细细追溯起来,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受害者,伺候她的丫环婆子们作证,说她决对是个心地善良的良家妇女,而且还在英国学过西洋音乐。以后她留在这儿做了学监,有时候过年过节的还搬出她的那架黑漆大钢琴为学生唱几首爱国主义歌曲。
毛学监的死对头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她既不恨国民党军官抛弃了她逃到台湾,也不恨共产党收回了她的宅院。她的死对头是一个十九岁仍念五年级并且成绩很差的女孩叫日娜。我不得不佩服毛学监——这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女人,她能够抛开种种顾虑,拨开层层乌云,寻找她的新恨,并不嫌肉麻地骂对手:“卖x货’。”
这说明毛学监不但是有勇气有胆识的女人,还说明她颇具谈恨论爱的情调,恨的反面是爱,说不定她把对日娜的恨来填补为对别人的爱。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们班主任买买提说:“这个日娜可是一个祸害妖精,你趁早把她赶回去,或开除了倒是干净。”买买提老师稀松地点了点头说:“那是,那是。但日娜是根正苗红的贫农呀,咱也没办法。”
可见他也是很怕得罪毛学监的,但又怕得罪日娜,一方是校方学监,一方是贫农子弟,而且两人都是绝世凉艳,对他这个刚刚大学毕业没有一点儿处事经验的年轻人来说夹在中间真是痛不欲生。
我却和毛学监相反,我很爱日娜——这个比我大8岁的同班同学,我看见日娜心里就虚虚的,我真的喜欢她,我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变态的好色之徒。每当她来我家时,我就心虚心跳脸红身体哆嗦,我真是个没出息的人。从那时起,我就惯下一个毛病,就是如果我看到我喜欢的人,眼睛一定不敢直视这个人。这种毛病直到现在还顽固不化地跟着我。
日娜是个小美人儿,脸圆、胸圆、屁股更圆,走起路来该扭的部位扭,该颤的部位颤,谁看了都会无奈地神魂颠倒。同学们只有在日娜身上才会理解到“妩媚”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那年我11岁,日娜已经19岁了。也许她念书晚了几年,从小学一年级至五年级一直和我在一个班里读书。11岁的我甚至想过将来要和日娜结婚。我们穿一样的衣裙,穿一样的花鞋子,一起上学一起睡觉。我想要日娜为我生个女孩,我尽力服侍她,因为我听外婆说生小孩时女人要过鬼门关。我胆子小怕鬼,还听说要流好多血,我又怕红殷殷吓人的血,我想,那段时间日娜也是非常爱我的
【二】
我立志要巴结好日娜,我看透了买买提老师根本是个银杆儿蜡枪头。表面上他跟日娜当面锣对面鼓地闹,不过掩人耳目罢了,实际上他根本斗不过日娜。日娜气他,他只会破口骂娘,摔门子一走了之。日娜给他一丁点儿好脸色,他又马上俯首贴耳跟在她后面做走狗,孙子似的。只要日娜想要办的事情,就是买买提老师想反对也不敢,日娜会大模大样地去造反。学校里的许多男老师在日娜面前争宠,如果日娜在操场上一站,等不到三分钟准有男老师殷勤地去说话,还真有点儿为她赴汤蹈火再所不辞的气派。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处处留心找机会讨好日娜,机会果真就送上门来了。
有一天下午自习课上,日娜上课睡着了。睡得口水拉拉,粉红的脸如三月的桃花一样艳丽。正好她的死对头毛学监进来,进来后在日娜的面前站了二十多分钟,脸上的笑容荡漾着奸诈的涟漪。当她伸手要拉日娜的时候,日娜睁开惺忪的睡眼。恍然间又擦脸上的口水,顺便叉开手指理了理头发。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从头到尾没看毛学监一眼,可见她根本不把毛学监放在眼里。
毛学监的眼睛气得凸了出来,她大叫:“谁让你上课睡觉的?”
日娜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偏头疼,刚吃了一片阿司匹林,阿司匹林有着催眠作用,我就睡着了。”
毛学监穷追不舍地说:“少废话,这是什么地方,想睡就睡呀?是不是以为这儿是你家的热炕头啊?”
日娜高高地扬起脖子,瞟了毛学监一眼,然后用手指直戳到到毛学监的眼皮儿上说:“你不信问问全班同学们,我到底是不是吃药了?”毛学监脸色慌乱地回答:“问谁去?这个班里的哪个人不是被你拉下马的?今天有证人便罢,没有证人你马上和我去见校长。”
我想见到校长后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日娜当着毛学监的面被校长训斥一顿,那样才称毛学监的愿,可我是那么害怕玛娜受到毛学监的迫害。不能再等了,我感觉到我巴结日娜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我连忙站起来说:“毛学监,我可以作证,日娜同学是刚吃了药。”
当然,这件事的结果是毛学监很狼狈地摔门而去。而日娜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坐下来做上节课拖拖拉拉还没做完的作业。
就在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日娜把走在前面的我叫住,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油汪汪的纸包递给我说:“这是我们新中国最好吃的东西,慢慢吃,别噎着。”我接过来,是一块鸡蛋糕
我本来是不想要的,但蛋糕的香气直冲到我的鼻腔里,那种甜滋滋、油辣辣的香味让我忍不住尝了一尝,后来我想吃日娜给我的食品是我的荣耀,多少不说难得这个脸面。我便狠狠心装得十分淑女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块蛋糕吃了。自己家过年也吃不到这样好的点心,真羡慕日娜的生活。她真是凡间少有的仙女。我的日子和她的日子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狱。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因为我个子小,她把我的脑袋搂在她松软的胸前温柔地说:“仙吉,你今天去我家吧,我们睡在一起,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我说:“不行,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她说:“去我家吧,让邻居的巴郎和你娘说一声,明天放学再回去都是一样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辞就不好了,我半推半就地跟着日娜来到日娜家。日娜每天要走五里路回郊外的家,她是一个菜农的女儿。她母亲年轻时嫁过一个男人,男人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剩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拉扯着一对儿女过日子。儿子代巴又是不学好的,三十多岁还光棍一条,成天游手好闲,一件正经事不做,日娜娘也管不了他。日娜家的生计全靠她母亲,种菜、卖菜、养鸡、卖鸡什么的,儿子只会伸手向她要钱花。日娜娘不过五十来岁年纪,但脸上已经爬满了皱纹,牙齿也掉了半口,黝黑的脸颊瘪进去,显得很老粗。我来时她连忙出来看我,两眼无光,一脸苦相,一看就是个苦命人。她总爱在说话前加个“阿侬”,她抖抖擞擞地对我说:“阿侬,是小仙吉,你喜欢吃和子饭吗?阿依,你要是喜欢吃,阿依,我就给你做。”
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地瓜和子饭。放了几个风干辣椒,日娜母亲的鼻涕哧溜溜地往外钻,我听上去皮毛发炸,但想到自家从没有吃过一顿这样实惠的稀饭。身不由己地吃了三大碗。放了辣椒的和子饭下肚以后,一些不快与愁结全都清洗干净。晚上,我和日娜睡在一个屋里,我把脑袋拱在日娜软绵绵的胸前,她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滑过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我搂着日娜的肩膀激动地说:“日娜,我喜欢你。我们永远好下去好吗?”
日娜一把推开了我,不高兴地说:“仙吉,你还小,你懂什么叫喜欢不喜欢的?你不懂。”
“我懂,日娜,我懂!喜欢就是两个人每天在一起,像我爹和我娘一样;像我大姑和大姑父一样。日娜,我还要给你买漂亮的衣裙,给你买油烘烘的蛋糕,很甜的。”
“好啦,好啦,快打住吧!睡你的觉好了。说你不懂你还和我犟,天天在一起那是夫妻。傻子,你是女的,我干吗要和你在一起呢?讨厌!”
“为什么?为什么?日娜?”
“哼,你是女的啊!你以为你给我买花裙子我就要啊!”
日娜把我一个人扔在黑暗里,一下子钻到她的被窝中。
我有点醒悟了,因为我不是男人,所以不能喜欢日娜,不能去爱日娜。但做一个好朋友总可以吧,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班主任火热的双眼,每日上课瞅捏着日娜的全身。我受不了的还有其他男老师对日娜露出殷勤的笑容。更受不了她因睡觉而被毛学监喝骂,并尴尬地站在课堂上,毛学监拉着悠长的腔调来说那些恶毒话。
黑暗中我说:“日娜你和我恼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保护你,今后不希望毛学监来欺侮你。”
日娜仍然黑着脸,一声不吭。日娜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足以穿透黑暗,直刺我那颗靡乱的心脏。她慢慢地又挪了过来用她冰冷的身子紧紧贴在我的身上。说:“仙吉,我告诉你,我娘和我大哥我都不怕,我什么也不怕,我在这个世界上连死都不怕。”我不知道日那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这些话在我的耳朵里如薄薄的雪花一样溶化了。我感觉到她被我感动了,一定是满脸泪水。这个可冷的女孩她的心里装着像秤砣一样冰冷坚硬的心,不然她不会轻易掉泪的。
她一翻身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然后在我的身上慌乱地蠕动着,一边动一边说:“你个傻子,你知道吗?这才叫喜欢呢,男的喜欢女的就是这样,世界上所有的男的和女的都是这样。”
就在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恐饰的梦:
我梦见先是乌黑的天,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漆黑。校园里的烟灶直通天空。我的小肚子涨得难受,到处寻找厕所。好容易找到一个僻静之处刚刚蹲下,但尿不出尿。我用尽力气,还是涨得难受。这时几个男人光着身子铺天盖地向我压来,一直到我浑身湿透。我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日娜从我身上滚下来。我发现我身下的牛毛毡子湿汲汲的,我尿床了。我没有告诉日娜,我想用我的体温把毡子上的尿滤干,但是我失败了。那夜我一直睡在冰冷的毡子上。第二天我不知羞耻地和日娜说了。日娜说:“没事,可能你想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