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仲秋月圆时
作者: 笔耕潇湘
时间: 2012-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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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炎暑已逝,天高气爽,又到仲秋月圆时。吃过丰盈的节日晚餐,一向喜欢宅在家里的我也经不住满月的诱惑,携同妻儿一起走到就近的公园玩耍。 公园里
摘要:——那阵来自乡野的风,轻轻推开岁月的门槛,向我们诉述一个悲情的故事……
炎暑已逝,天高气爽,又到仲秋月圆时。吃过丰盈的节日晚餐,一向喜欢宅在家里的我也经不住满月的诱惑,携同妻儿一起走到就近的公园玩耍。
公园里早已人声鼎沸,扯着嗓子吼歌的,扭着屁股跳舞的,消食闲聊的,卖呆看热闹的摞成了堆。顽皮的儿子拽着他妈妈的手使劲地往人多的地方挤,我则独自踏着草皮走向寥落的一隅,去接受明月的邀约,倾听天籁的絮语。
今晚的月色多好啊!深邃的夜空,月亮又大又圆,仿佛奉天巡行的使者,带着永恒的微笑鸟瞰大地。漫步草丛间,听着虫子唧唧的叫声,感受着清辉温柔的抚慰,昏胀的头脑渐渐退出市声的喧嚣,心绪澄静得像桌上的一瓶矿泉水,灵感的光束照彻记忆的底层,某些悠远的景像仿佛泛黄的老照片一一浮现,带着哀惋的基调沉沉地占据了我的心胸。
遥望天际,我又想起了故乡,想起了那些月光皎洁的夜晚,想起了那些远去的人事,想起了那个让我疼惜的美人儿。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正好高中毕业。因为偏爱文艺,数学和英语落下了,结果以两分之差名落孙山(那时候高考录取率非常低)。我黯然回到农村,感觉前途一片渺茫。家里的境况实在困窘,急需劳力的支撑,做为长子的我只好放弃了复读的计划。自然,如怀春少女的失恋一样,这个过程是颇为痛苦的,然而抹了一把泪水之后我就接受了现实。在父亲的安排下,农事之余,我跟随同村的包工头吉祥叔去工地打小工。望着我每天随建筑队进进出出,父亲的脸上漾着凄恻的微笑,期望我有朝一日像吉祥叔那样成为一个熟练的砌匠师傅,能够搞副业挣钱。
那个夏天,我们的建筑队给一个单位砌围墙。单位征购了当地农民的土地,村里要求把工程分段承包到户,挖好地基后再统一包工给建筑队。这样,我们只能赚取砌墙的工钱,承包材料和挖土方的盈利让当地村民赚去了。当时工程量少,业务难揽,吉祥叔只好接受了这样的屈辱,领着大伙儿来到那片荒坡上用毛石砌起围墙来。
一天早上,我提前赶到工地。师傅们还没有到场,不过当地的农民已经有人开始干活了,一段正在挖掘的地沟里不断有小砣小砣的泥巴抛出来。我边走边纳闷,这样的挖法一个上午也挖不出一方泥土来,效率未免太低了吧?在我的想像里,地沟里忙碌的肯定是一个黑皮糙脸的老农,然而近前一看,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穿着一件素白带花边的衬衣,胸前结个大蝴蝶结——这是当时的时髦样式。下身穿着天蓝色的裤子,扎着裤管,露出一双秀气的小腿,赤脚站在泥地里。她正在用双手挖着烂泥,动作非常小心,衣服爱惜得干干净净,只有裤管上溅有零星的泥点。
干着这样的脏活还穿得这么整洁,她显然是个娇气的女孩,被大人压迫着做事,借以适应将来可能面对的命运。
听到脚步响,女孩忽然直起腰身,半举着两手,小鹿受惊似的回头望着我。一张柔美的脸蛋如树梢抽出的新芽,又白又嫩。她的和环境极不谐调的美貌让我吃了一惊,我的脸上一红,立刻火辣火烧起来。
女孩见了我,两颊飞红,同样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尴尬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此时,我是多么希望表现出一种男子汉的气概!可是见了她我就不争气地内心慌作一团。我懊恼这种见到美女就怯场的熊样,努力想改变这种局面,但毫无悬疑,这种努力犹如在白纸上作画,对我来说还是生涩的第一笔。我装作很熟悉的样子,用意外的语气说:“噫!这一段是你家的啊?”
女孩莞尔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糯米牙,闪着石榴籽般晶莹的光泽。她说:“是哦!师傅你看,挖这么深可以了吗?”
“可以了!前面那段墙基还没有挖这么深呢!”
我这样说,纯粹是怜香惜玉之心在做怪,不忍心看她在泥水里泡着干这种粗活。在我看来,这样美丽的女孩天生就属于鲜花和荣誉,属于漂亮的衣裙和男人的呵护。
“是啊,我说也可以了嘛!可是我爸硬要我再来挖一阵!”她不无气恼地说。
我呵呵傻笑了一声——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啊!
她接着说:“既然师傅您都说可以了,我就不挖了!”
其实我还只是一个小工,哪里就称得上师傅了?我的话更是没有份量的。不过在美女面前,我还羞于纠正“师傅”的称谓,我将错就错,很在行地说:“是的,不用再挖了!”
我的本意是迎合她的心思,赢得她些许好感,借机会和她多聊两句,没想到她真的收起锄头准备回家了,连我卖呆的机会一并没收。女孩踩着泥壁上的小坑往上爬。藠头似的脚指头使劲地往泥土里抠。土壁上显然有些滑溜,她一步没上来,险些跌倒。当她再次跃跃欲上时,我殷勤地伸出了一只相对结实的大手。
女孩再次脸了红:“我手上有泥巴哩!”
“不要紧的,来嘛!”我大大咧咧地说。经过刻意的努力,我的胆子似乎真的大了许多。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只沾满泥巴的小手交给了我。我握紧那只手腕用力一拉,她便像燕子似的飞了上来。女孩站稳脚跟,脸上一笑:“师傅,谢谢你了!”说完提着锄头向村里走去。
我感受着手上的余温,怔怔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不过,明天就要砌筑她家分得的这一段围墙,她一定会来打小工的!想到这里,我立刻转忧为喜,恨不得太阳快点落山,明天好早点到来。
我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不是我好色,实在是这活儿过于枯燥,如果有这样一个养眼的女孩陪伴身则,在这荒山野岭上干活也不至于那样寡淡了吧!
然而第二天,女孩没有在我期待的目光中出现。从上午开始,我的眼睛就不时瞄向她可能走过来的小路,希望发现伊人的芳踪。但挨到日头落山,那条小路依然歪歪扭扭毫无生气地摆在那里,上面走过的除了粗陋的老农,再没有一丝袅娜的身姿。第三天依然如此。直到那个工程完工,我再也没有见到她的倩影。
女孩的昙花一现搅乱了我平静的心境。从那以后,做工的日子就变得异常难熬,不但天气炎热,活儿累人,我还丢了魂似的心里发慌。我知道,我的尚未萌动的春心,正有一根隐晦的琴弦被那个女孩悄然拨动了。
干活的时候,我装做心不在焉地从村民的口里了解到,这个女孩还是一个学生,在县一中读高三,是我曾经的学妹,村里人都叫她二丫。我能够偶然遇上她,因为那天正好是星期日。这样的信息显然对我很不利,它表明我的一见钟情的思恋不过海市蜃楼般的幻影罢了。
一般来说,这样小小的艳遇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池塘,泛起一阵涟漪就会归复平静,然而这个女孩甜美的笑靥在我的心里引起的遐想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式微,相反,这种思念像发酵的酒酿变得越来越醇,越来越酽。我似乎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同时,这种爱因为找不到目标而变得焦躁不已。
尽管干活很辛苦,我仍然坚持利用业余时间复习功课。我家新修了一栋三室两层的红砖平房,楼上靠南的一间是我的居室。吃过晚饭,我就把自己关在室内读书。我的心里像野火一样燃烧着一个不可压抑的梦想,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同时,对文学的挚爱也不允许我就此沉沦。然而顽强的毅力常常不敌瞌睡的侵袭,有时不知不觉间就伏在书桌上睡熟了,一觉醒来,竟不知子夜何时。抬眼四望,孤灯只影,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窗外,月色如霜,一阵轻风掠过树梢摇响乡村的寂寥,若有若无的几声狗叫把夜的寂静衬托得更加幽邃。
那段时间,许多中外名著也被我一一过手。有时读到精美的句子,我就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
我已成疯狂的海洋,
你却是冷静的月光。
你明明在我心中,
却又高高地挂在天上。
我不息地伸手抓拿,
却只生出悲哀的空响。
初秋的一个傍晚,我正在房中吊嗓子似的高声朗诵着普希金的诗句,房门轻轻地推开了,妹妹林芳站在门口喊道:“读得好起劲啊!作家,吃饭了!”
我嘿嘿一笑,起身准备下楼。
她这样半是赞赏半是戏谑地称呼自然有其原因的。那一年,泉陵行署撤区建市,新生的泉陵市成立了作家协会,创办了地方性文学杂志《泉陵文艺》,并向全社会征稿。我偶然得到这个信息,便将两篇得意之作投了过去,一个月后,《泉陵文艺》创刊号出版,我的两篇散文都收了进去,并得到编辑的赞赏。我的文笔变成了铅字,似乎印证了“作家”的梦想,妹妹便拿来戏谑我了。
她又说:“你刚才读的句子真好,是你写的吗?”
妹妹读高三了,对文章之美已经有了一定的鉴赏力。这些句子固然不是我写的,但无疑是从我的心坎上流露出来的,非常熨贴地抒发了我心中郁积的情感。
我一笑了之,既不想剽窃,也不想谦虚。我的平淡的反应显然让妹妹有些气恼,她接着说:“你不要神气!我有个同学文章也写得蛮好的,《泉陵文艺》上她也发了一篇哩!”
“是吗?她叫什么名字?”我一下子来了兴趣,从书桌上拿起一本样刊翻看。
“她叫唐洁。”妹妹抢过杂志,指着一行小诗,“喏!这就是她写的!”
这本杂志早就被我看过多次,但我还是再次把那首诗读了一遍。心里默想着这个唐洁是个怎样的女子。她写的诗清丽明快,跳荡着青春的气息,无疑是很好的。唐洁,很干净很雅致的一个符号,人如其名,应该也长得不错吧?我立刻产生了认识这个女孩的愿望。
妹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讪讪笑道:“看你笑的那个样儿,又打什么歪主意了吧?”
我涎着脸问:“她长得漂不漂亮啊?”
在我的印象里,真正的美女作家是非常稀罕的,但凡文章写得好的女人,往往长得不太漂亮。她们因为丑陋而寂寞,因为寂寞而爱上文学——这不知是女人的悲哀呢,还是文学的悲哀!
“要不,我哪天把她带到家里来让你看一看?”妹妹调皮地说。
我眼前一亮,很认真地回答:“要得啊!你带来嘛!”
妹妹笑得更欢了:“她是我的好朋友哩,你不会把她变成我的嫂子吧?”
“如果有可能,不是也很好吗?”我厚着脸皮说。
妹妹挪揄道:“你想得美!人家还在读书,还要考大学哩!会嫁给你耍一辈子泥巴吗?”
我心里一阵黯然,现在只有靠吹牛皮来挽救面子了!我不屑地说:“切!你想啊,你哥会是一辈子耍泥巴的角色吗?”
妹妹正要反击,楼下灶屋里传来妈妈的叫喊声,妹妹应声下楼烧火去了,这场戏谈也宣告结束,但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份崭新的期盼。
仲秋节的前一天傍晚,我休工回来,信步走进院子时,夕阳正穿过树梢安祥地斜射在垛墙上,红黄红黄的色调仿佛晾晒着家的温暖。院子里,妹妹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正在欣赏篱墙边盛开的鸡冠花。我心里咯噔一下,起了一阵恐慌——妹妹真的把那个写诗的女孩带回家里来了!
在我犹豫踟蹰的时候,阳光热烈地打在我的背心上,驱赶着我不停地前行。硕长的影子先人一步探进了院子,两个女孩被惊动了,一齐回过头来。妹妹略显慌乱地指着她身边的女孩向我介绍:“哥哥,这就是我的同学,唐洁。”
女孩腼腆地抬头看我;我同时投去温柔的一瞥。目光相遇的刹那,我俩几乎同时一愣:“噫,是你?!”
妹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你们认识啊?”
我笑道:“当然认识啊,我们是老朋友了!二丫,是吧?”
妹妹不满地翘起了嘴巴:“唐洁就是唐洁,什么二丫?!”
二丫轻轻一笑:“二丫是我的小名,村里人都这么叫。反正随便啦!二丫就是唐洁,唐洁就是二丫!”
“嗯,不错,还是叫唐洁吧。多好的名字!诗写得好,人也这么漂亮!认识你很高兴!”我说着,热情地伸出了右手。
唐洁略一犹豫,大方地伸出手来,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我感受着她柔软小手的温热,心儿微微颤抖起来。但她的手像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不安地在动,我慌忙放开了它。
妹妹嘻嘻地盘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笑道:“你知道吗?我们是‘木石前盟’!”
唐洁不胜娇羞,脸上蓦然红了。我再次想起那天她挖泥巴时娇憨的形态。那转身一望时小鹿受惊般的模样儿,让我留恋不已,但我不愿意说出来。
妹妹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心里徒生懊恼:“哥哥脸皮真厚,还‘木石前盟’哩!《红楼梦》看多了吧!”
我说:“不错,《红楼梦》我都看过三四遍了!”
这样一阵嘻哈,唐洁的拘谨感明显消失了,她很主动地提出借书的请求:“哥哥,你有很多书吧?到你的房间里看书可以吗?”
这“哥哥”二字被妹妹叫惯了,顺溜得没有一丝疙瘩,就像萝卜白菜一样掉价,但是从唐洁的嘴里叫出来,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温情脉脉的情调。我满脸热情地说:“好啊!我的书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些中看的。只要是你觉得好的,都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