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狼之 ——无

（十一）昌公原下惹祸灾 飞雪黑风失爱子
　　 飞雪和黑风自从在这昌公原最大的沟壑里安家后，就把这里方圆十公里的地方看做是他们的地盘，黑风给这里洒遍了自己的气味作为标识。他们每天都要沿着这塬奔跑，巡视自己的地盘。他们的窝就在四大爷家七亩地上方的沟壑里，因为这最大的沟壑里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洞，而这昌公原的原上原下的树木野草也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蔽，在以此为中心的方圆十公里的地方都成为他们觅食、捕猎的地方。有时，他们会捕到一些野兔、野鸡、野猪之类的，有时他们也会偷偷潜入到村庄里去捕食家畜、家禽等。黑风体型大、力气大、有经验，总是能捕到一些体型较大的猎物；对飞雪也非常体贴关心，每次捕到食物他总是先让飞雪吃最肥最美的地方，飞雪很享受这样的待遇，但她每次进食之后也总会留一块肥美的肉给黑风。他们虽然是狼，面对猎物有着凶残的一面，可是在他们之间，相互的关心和体贴、爱护却是和人类一样的充满了柔情蜜意。他们不会说话，但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深情的交流。白天，他们在自己的家里相拥而眠，晚上，他们有时一起出去打猎，有时就结伴巡视地盘，一起奔走、跳跃、游戏，日子对他们来说，是甜蜜的、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他们最成功的一次捕猎是在冬季的一个深夜，黑风悄悄地潜入柳家村一户人家的牛棚，咬断缰绳，借着月黑风高，他们合力把一头半大的牛犊赶进他们居住的沟壑里，然后才扑上去咬死它，并把它撕碎拖进了自己的窝里，那头牛犊让他们饱餐了将近一个月。而在这次捕猎之后，飞雪的身子就明显地越来越不灵便了，她就要做妈妈了，打猎的任务主要靠黑风。身手矫捷的黑风凭借自己的力气和经验从来也没有让飞雪失望过，他有时衔回来一只野兔，有时又会带来一头小猪，更多的时候，他会轻松地奔跑十余公里，到那万人坑里衔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回来，黑风从来都不会让飞雪挨饿。日子过得很快，在那第一场大雪之后的一天晚上，飞雪显得很是不安，在窝里来回的走着，一会儿卧下，一会儿站起，她就要生产了，黑风急忙出去找食物。黑风走后，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阵痛，飞雪产下了她的第一窝幼崽，三只颜色深灰的小狼。虽然是第一次做母亲，可是母爱的天性让飞雪变得柔情万分，她小心地咬掉脐带，舔食掉三只小狼身上的胎胞，无限温柔地舐干净他们的皮毛，又用嘴轻轻地把他们一个个衔到提前就布置好的干燥、温暖的干草上，然后才温柔地躺倒在他们身边，让他们在自己的肚皮下拱食。当三只小狼轻轻地衔着她的乳头咂食时，那种奇异的感觉，让做了母亲的飞雪感到无比的幸福。
　　 黑风从柳家村叨回一只约莫三十斤的小猪，当看到家里的新成员，他满是幸福和自豪，轻轻地用嘴与三个小家伙打了招呼，又回过头感激地看着飞雪，把自己叨回的猎物献给飞雪。从那天开始，他对飞雪也更加温柔体贴。为了让他们母子吃饱，黑风更加卖力地出去打猎，把猎物最肥美的地方留给飞雪。三天之后，飞雪身体也稍微恢复一点，他们开始轮流照看自己的孩子，一个照看孩子，另一个就去打猎。日子过得真快，十天、二十天、一个月，这些小家伙已经睁开眼睛，那清澈、漆黑的眼神看起来是那样纯洁、恬静、可爱，飞雪和黑风又是那样疼爱他们，他们不让三个小家伙到处乱爬，随时打扫干净窝里的粪便，晚上总是紧紧抱着他们睡觉，生怕这些小家伙着凉。在飞雪和黑风的精心照料下，三个小家伙身体健康，活波可爱，他们一天天长大，开始笨拙地走路了，相互之间也顽皮地打闹，嬉玩。有时天气暖和，飞雪也带着他们一起到外边晒太阳，陪他们一起做游戏。三个月过去了，但是随着他们一天天的长大，他们的饭量也开始大增，飞雪和黑风不得不每天到处奔走，想法找到更多的食物满足他们的食欲。
　　 那几天，食物真的不好找，遍地都是人声鼎沸，人们不分黑夜白昼的在地里劳作，他们一露面就到处都是喊打之声。有一次飞雪趁一家大人正在忙碌，叨走一个贪玩的小孩，结果一群人手拿棍棒工具一直追了一里多路，一直追到他们的窝口，险些找到他们的狼窝，吓得他们惶惶地无处躲藏，为了孩子，他们只好隐蔽起来。已经有十天了，他们一家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三个小家伙在窝里饿得嗷嗷直叫，这声音让飞雪和黑风听得心疼。那天黄昏，飞雪和黑风商量着一起出去打猎，他们打算去黑风常去的万人坑给孩子们找点吃的。
　　 地里收割的人们还很多，他们一路保持着警觉，不敢走直线，尽力躲避开人们。沿着那个大沟口，他们悄悄地往东北方向的万人坑走去。可是，当他们走到四大爷的十五亩地时停下了，他们同时发现了猎物，孤独地躺在麦捆上酣睡的玉刚，周围一片寂静，他们对视了一下，黑风就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凭借自己丰富的捕猎经验，短短几分钟黑风就让猎物窒息了，加上飞雪凶狠迅猛的咬啮，猎物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就失去了知觉。飞雪迅速用尖利的牙齿撕开猎物的腹部，他们饱餐一顿，就把剩下的残肢分别衔回窝里，然后又往返奔波，清理干净现场。飞雪回到窝里，满含温情地看着孩子们进食，这顿食物至少够他们一家进食十天的。黑风非常满足，食物新鲜充足，他可以休息几天，不用再为孩子们挨饿发愁。他惬意地舔食干净地上的残渣，满意地舔舔嘴唇，兴奋地跳上一个麦捆呜呜地唱起了歌。
　　 可是，黑风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妙。黑暗中响起了车轱辘声，一个人急匆匆向他走过来，黑风吃饱了，无心恋战，他一阵风跑回家。家里很温馨，孩子们正香甜地吃着父母亲带回来的食物，黑风亲热地替飞雪理了理皮毛，飞雪也温柔地回应着她，正当他们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安宁时，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开始他们并不在意，可是喊声越来越近，一群人打着灯笼火把，拿着梭镖、钢叉、?头涌进了山沟，一直向他们的家搜索而来。情急之中，他们来不及转移自己的孩子，只好惊慌失措地逃离。
　　 飞雪和黑风逃出洞外，他们眼睁睁看着人们找到了他们藏身的洞穴，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愤怒的人们用钢叉锄头砸死，又把孩子们的尸体扔出洞外，他们几次想冲上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可是面对一群愤怒至极的人们，面对他们手中锐利的武器，飞雪和黑风身上也受了几处伤，只得落荒而逃……
　　 （十二）尾声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当四大爷吃饱了饭，又舒服地过完自己的大烟瘾，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觉得浑身轻松，身上又增添了新的气力，他拉起车子，提着四大娘为玉刚准备好的饭罐来到地里。四野寂静，一弯惨淡的下弦月阴森森地挂在天上，一阵阵温热的风吹的人燥热不安，远远地四大爷就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坐在麦捆上，呜呜地哭着。他走过去，边走边说：“哭啥呢？一个大小伙，没一点出息，给，快吃饭吧。”可是，那黑影一下子跳起来，倏地就消失了。四大爷一惊，大声地喊叫玉刚，连喊几声都没有人回答，四大爷觉得汗毛直竖，壮着胆子走到黑影蹲着的地方，地上是一滩鲜红的血迹，他头脑发胀，一下子就懵了，急急忙忙跑回村里，叫起村子里一伙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拿起武器边走边喊，一起向沟壑里的狼窝打去。四大爷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进狼窝，狼窝里一片狼藉，残存的肢体血淋淋地散乱在地上，三个幼小的狼崽子蜷缩在角落里。人们毫不留情地杀死了这三个稚嫩的生命，捣毁了狼窝，把这几个狼崽的尸体抛出洞外。那两匹凶残的恶狼企图扑上来保护幼崽，被锋利的武器捅伤之后，恶狼就负伤跑得不见了踪影。面对那血淋淋的肢体，四大爷浑身瘫软的蹲下去，他不知道回家该怎样对四大娘交待。事情总得有个了局，在邻居们的劝说下，四大爷勉强站了起来，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把那血淋淋的肢体带回家，就央求邻居们在他家七亩地的边上挖了个坑，把那残存的肢体埋进去。
　　 之后，他面如死灰般地回到家里，对一脸惊恐的四大娘说，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四大娘凄惨地喊了一声：“玉刚啊！”就昏死过去，邻居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又是拍打按摩，手忙脚乱抢救了好一阵，四大娘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可是歇斯底里哭喊几声之后，又是一阵昏厥，四大爷脸色惨白地蹲靠在炕边一个旧的红漆木柜上，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欠着四大娘一笔还不清的债，明天、以后他应该怎样对四大娘解说。那一晚，虎娃惊恐地缩在炕的一角，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妈妈，看着沉默不语的爸爸，想起再也见不到亲爱的舅舅，虎娃也放声大哭起来，一直哭到迷迷糊糊睡去，可是，没有人顾得上管他。
　　 悲剧发生了，人们还得继续生活。四大娘一病不起，四大爷不得不花钱找了个雇工，凄凄惨惨的收完了庄稼，然后又还了借贷的麦子，又卖掉些粮食给四大娘看病，剩下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填饱肚子，他们依然在贫困线上挣扎。一个月以后四大娘身体基本恢复了，勉强可以下地干活，可是她明显憔悴了许多，鬓边又增加了斑斑白发，那刻在心里的创痛需要她用一辈子来治愈。
　　 从那天晚上开始，在大约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每到晚上，柳家村的人们就会听到两只狼在村子的周围一声接一声凄厉的嗥叫。好几家的牲口已经受到恶狼的袭击，恶狼似乎专意为了报复，咬死了几家的猪狗，并不吃掉，却把咬死的动物尸体摆放在村口。夜深人静时，那两只恶狼还凶狠地袭击了几家的门窗，其中就有四大爷家，人们晚上不敢再安心睡觉。全村一时人心惶惶，大人小孩天一黑都不敢出门，家禽家畜晚上都不敢圈在圈里，只得吆喝回家和人一起住。每当晚上，人们似乎总觉得暗处有四只锐利的眼睛在凶狠地盯着村里一切，恶狼扰乱了人们的正常生活，人们商量着怎样对付这一对恶狼，但是恶狼似乎专意和人作对，当人们听到动静，拿起武器呐喊着冲出去时，恶狼又不见了。
　　 于是人们商量着，应该借枪来对付这一对恶狼。夏收、秋播结束之后，全村人凑了几石麦子，送到乡公所，借来一把长枪，请来一位神射手。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那射手对着疾驰而来的两条黑影开了枪，枪响过后，一个黑影倒下了，一个负伤逃走。当人们冲上去观看时，发现被击中的是一只体型健壮、皮毛灰黑、四蹄雪白的母狼。血正从她的腹部汩汩地往外涌，那狼还在最后挣扎，拖着瘫痪的后蹄，昂起头凶狠地向围观的人们张开血盆大嘴，但是很快她的头就低下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仍然睁着，眼里似乎含满泪水。
　　 那射手要求把狼带回去剥皮，村里人默许了。从此，柳家村再也没有人听见过恶狼悠长凄厉的嗥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