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小说五题

【新娘】
　　 村子里，一户人家正在祠堂准备着大宴宾客，他家娶儿媳妇了。祠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一个人放大喉咙猛吼：“喂……新娘！过来一下，帮我把这个柜子搬走！”
　　 客人们都奇怪了：这小子也太不懂道理了，怎么可能让新娘干这么重的活儿呢？
　　 客人群里跑出来一个肥佬，捋起袖子说：“我来。”
　　 人家“大声公”说：“达叔，你歇着吧。”
　　 一会儿，一个皮肤白白的小伙子低着头走过来了，问那“大声公”：“搬……搬哪个……呃……柜子？”
　　 “你咋就没听我说话呢新娘，我要你搬的是这个柜子。”那“大声公”边说边抱起一个小柜子，递给新娘。
　　 大家看到这情景，都笑翻了。
　　 达叔张大了嘴巴合不上，突然跳了起来，原来他张大嘴巴时烟掉下来烫着自己啦。
　　 新娘怎么可能是男的？且听我告诉你——我们乡下的新娘嫁过来，第一个月是藏在家里不出门的。这位“新娘哥”也爱藏在家里。
　　 “新娘”特别爱学习，在家里从来都没出去玩过一秒钟，所以他在村里长到十几岁，连三岁小孩儿都认识的一个老人，他偏偏就不认识。
　　 某日在家，某孩子用拳头敲着他房间的窗，说：“出来玩啊，我们都在玩弹珠，就差你一个了。”
　　 “新娘”拿起他的练习本，说：“等等，我先做完作业。”
　　 “你不做会死啊？那我等你。”
　　 于是小朋友们一边玩一边等，结果玩到天黑家长们叫他们回去吃饭了“新娘”都没出现。
　　 “新娘”从小到大，每一次考试和竞赛都拿第一（除了运动会外，大家都在操场上努力，他却在教室里拼命做练习），他的考试成绩从来没让父母失望过，他的父母总是为他而自豪，亲戚朋友们都认为他长大一定有出息。家里的奖状证书金牌把墙甚至是天花板都黏满了，客人认为他家的房子简直是用奖状证书砌的。
　　 因为他是家里的希望，未来的支柱，每次从学校里回来，父母都不让他干活，只让他在家里看书，所以他从没出过门下过地。他的父母宠着他，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全让给了他，就算家里没钱了父母也拼死拼活赚钱养活这个宝。
　　 他考上的大学是一所著名的重点农业大学。他总躲在宿舍里看书，所以考试成绩全专业第一甚至整个系冠军非他莫属，他年年都能拿到奖学金，最高奖学金。
　　 有一次放假回到老家，他爸的一个朋友来他家，在楼下叫门，那个人“新娘”从没见过，所以叫了半天还没个人影。直到他爸回来了：“新娘你给我死下来！听到没有？下来！”
　　 “你儿子娶老婆了吗？你咋就这么凶？”
　　 “没有，我在叫儿子。”……
　　 他毕业了，却没找到工作！你懂的。
　　 他爸见他的成绩那么好，没工作不要紧，包下村里的池塘养鱼赚钱养家吧。
　　 “你就把鱼塘给包了吧，反正你的成绩那么好，你的养鱼毕业论文不是得了奖了吗？养这几个塘肯定没问题。”
　　 “成绩好不代表会养鱼，养鱼技术好不代表成绩好，不包。”
　　 他爸气坏了：“我没你这没出息的儿子！我跟你妈拼了命地养你养这么大！你，你，你这么没出息！”一气之下，过身了。一个村长就这么没了。
　　 “新娘”因为不善于与人交流，所以找工作连连碰壁，到现在只能靠亲戚的帮助在一个工厂里当一名普通工人。跟他一起进厂的一些同事都不如他文化程度高，但却升职了，但他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他不会跟人交往，更不敢交往，大家都笑他。
　　 他奶奶说，该给她孙子找个女朋友了。可是因为他的性格，已经相亲相了9遍（其中八次是达叔帮忙着介绍的，结果全都失败了，把“新娘”全家都气坏了），终于，一个长得漂亮成绩也好的女孩子愿意跟他交往。
　　 来往多了，女孩开始嫌弃“新娘”，就因为他太娘了，总给别人欺负。女孩总想去替他报仇，但总给他拦住，女孩真是忍无可忍了，就跟他大吵了一架。
　　 “新娘”本来想显得男人一点的，结果吵着吵着就哭了，然后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女孩就这样跟他分手了。
　　 达叔做好了当第十次介绍人的准备……
　　
　　 【遗产】
　　 从前，也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家乡有一个人，叫李达清。
　　 李达清老爷子有一双鞋子，穿了三十几年舍不得换。上面的补丁上叠着补丁，原来的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号称“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原来鞋底穿了一个又一个的洞洞，跟蜂窝一样。他的孙子看见了他的鞋子：“爷爷你这鞋真厉害！这么多漂亮的颜色！跟绣花一样！还真厚啊！”
　　 这老爷子见孙子这么说他的鞋子，顺便给孙子上了一节课，叫做“如何勤俭节约”。
　　 他每次走路的时候，肯定要低着头、弯着腰、慢吞吞地走的。这是干什么？就是为了见到一个小小的财物啊。只要捡到一个小银元或者是一个小金币，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铜板，他都会欣喜若狂。
　　 他每天早上做饭的时候，只煮一个鸡蛋，然后一个鸡蛋切成两半，早上吃一半，晚上吃一半；吃别的东西时只喝白开水，要不就加点盐也好；做菜时下油，拿根针在油缸里很轻很轻地点一下，油面上连点涟漪都没有，然后将这根针在那个锅里点一下，在这个煲里点一下，就算下过油了。
　　 他虽然省着吃，但是他耕田养猪从来不省力，因为省力会没钱赚。
　　 他自己种的菜从不舍得吃，他去卖菜。好的菜卖光后，那些已经压烂的菜，和人家挑拣剩下的菜帮子什么的，把价钱压到最低最低，就算只收到一厘钱他也卖。他的菜卖完，就去别人的摊子那里捡烂菜叶子回家做饭。他的锅里炒的菜全是捡来的，人家扔得多，他就捡得多，那一顿菜最多的就算过生日了。
　　 别的那些卖菜农民问他：“你不是有菜吗？怎么来我们这里捡烂菜叶子了？”
　　 “我的菜还不是被别人抢购光了吗？”
　　 他吃饭非常非常省。每天做饭时用一根杆秤很精确很精确地称量过之后才肯下锅，多半粒米都要把那半粒拿出来。客人来家里吃饭的话，他才肯破例，破例的办法是：来一个客人，多加一碗水，外加一粒盐。来两个客人就多加两碗水，再加一粒盐。米是坚决不肯加的。而且他老人家还是哭着端上去的，因为他老人家也只能跟着客人一起喝粥了，也舍不得那粒盐。而那粥很稀，稀得可以用来洗澡。晚上被饿醒了，就叫老婆：“快！快给我滚起来！烧水！”
　　 “烧水？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烧水？三更半夜的烧什么水？不怕尿床啊？”
　　 “我是当家的还是你是当家的？快去！只烧几碗水！外加一粒盐！”
　　 原来，他老人家要喝水填肚子啊。
　　 亲戚朋友到了他家。但因为他家天天喝粥，结果谁也不敢去他家了，免得空着肚子进去，满肚子水回来。
　　 “这老爷子太可怜了，天天喝粥，一定太穷了，咱们施舍给他点么？”
　　 于是，李达清多了些财物。
　　 李达清不但省菜、省饭，要是生病了，硬挺。这也让他挺过了六七十年。
　　 七十岁那一年的一天，他病了，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不肯吃药，也不肯看医生。
　　 他儿子实在忍不住了，就劝他：“爹，您年纪大了，挺过去是不行的，最好去看看医生或吃点药吧，这样不花钱就能治病是不可能的。”
　　 他不听：“我是老子还是你是老子？到底谁听谁的话？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我说能就能，反正我半分钱是不会花的。”他越说越生气，最后晕过去了。
　　 后来，他的儿子背着他请了医生来看了几次病，过了不久就看着要康复了。
　　 一天，李达清觉得身体不像几天前那样不舒服了，很骄傲。
　　 “你看！我有多厉害！你看你这个臭小子！我不是挺过去了嘛！哈哈……你叫我看啥病呢？看了也白看！这不叫我挺过去了？”
　　 他儿子说：“我早就偷偷找了医生来给您看病了，怎么能让您知道？”
　　 李达清翻开他的账本，发现他儿子花了几十块钱去请医生看病，很生气，就把他四十多岁的儿子给揍了一顿，一边揍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数落：“我辛辛苦苦地干活干了六七十年，才攒了这两个钱！才攒了这两个钱啊！就让你这死败家子给败光了！我打死你这个臭家伙！”
　　 因为李达清老爷子又哭又叫的声音太大，全村两百多号人都很吃惊：“这老头子活该，吝啬了六七十年，愣是只给儿子穿一件长袖，都穿了四十多年了竟然还没烂（因为补丁太多）！他儿子肯定报仇了，这死老头该打！”
　　 大家都围到李达清的屋前，一看，结果是老爸在打儿子，儿子跟受惊的老鼠似的，满屋子乱窜。大家都奇怪。
　　 李达清揍啊揍，那根扫把杆子忽然裂了。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我的话说：知父莫若子。
　　 他儿子一见扫把柄开裂了，马上说：“爹，您别再打了，再打这根扫把就要报废了！”
　　 李达清一看，心疼啊！马上将扫把很小心地收了起来，破例用米饭将裂缝粘起来，也不理他的儿子。原来这根扫把柄比他儿子还重要——因为扫把柄跟了他二三十年，从来没舍得换过；更何况扫把柄值钱，儿子？不值钱！
　　 一次，他的儿子出去了，几天没回。他在外面听说他的儿子在外面请人喝茶，花了不少钱，他极其生气，其实他的儿子只花了几块罢了。他坐到门口发呆，忽然看到一位大叔推着一辆小车子过来，上面有豆腐花和龟苓膏，他马上跑过去买了一碗豆腐花，还狠心买了一碗龟苓膏。一边狠狠地吃一边狠狠地说：“我吃我吃！看我不吃穷你！”
　　 后来，老头子去世了，他的儿子在收拾遗产时，发现老爸竟然有整整三埕银元还有两块金砖。还在发着光。
　　
　　 【炮仗】
　　 走！买炮仗去啰！
　　 大年初一，达叔，呃，那时候应该是“达哥”，怀揣两毛钱的红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最有钱的了，像今天的比尔?盖茨。
　　 他向他的喽啰走卒们挥挥手，大家穿上唯一的新衣服，上街去买炮仗了。那时候的人很穷，在平常的日子是不可能穿上新衣服的，除了城里人之外。大家只有到了新年才有新衣服穿。
　　 孩子们一边放炮仗一边往家里走，忽然看到大路边的小泥路上，有一个大大的老鼠洞。
　　 达叔就叫一个小弟弟点燃了一根炮仗，塞进老鼠洞里，大家都远远地躲开，只听“轰”的大响，然后再接再厉，一个接一个的炮仗在老鼠家大厅里欢乐地爆炸，为老鼠“庆贺”新年。
　　 一只肥大的可怜的老鼠从另一个离他们很近的洞里钻出来，这只老鼠被家门口的炮仗炸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了。一个孩子马上跑上去想用手罩住老鼠，结果给老鼠跑了，然后那些除了达叔这些大孩子以外的小孩子都跑去手忙脚乱地抓老鼠了。
　　 经过一阵战斗后，一个孩子两只手抓着那只大老鼠来了，那只大老鼠不住地吱吱叫着，一个孩子拿出一个随身带的蟋蟀笼子，将老鼠装了起来。
　　 他们回到村子的一块空地上，一个孩子从家里拿出一个铁皮罐，放出那只已经被玩得半死不活的大老鼠来，用罐子将老鼠和一坨巨大的牛粪——还是新鲜刚出“炉”的——罩在一起。
　　 在这大年初一的冷天里，一坨新鲜刚出“炉”的牛粪对那老鼠来说已经是很和暖的了，那老鼠感到了自从娘胎里出来的第一次温暖。
　　 正在这只老鼠感动的时候，一个孩子把一个精选的超大炮仗塞进来，“轰”将这只已经被炮仗炸成了精神分裂症的老鼠炸飞上了天，那老鼠沾了一身的牛粪碎末子，摔了下来，摔死了。
　　 孩子们跟抬轿子一样，在达叔的指挥下，抬了一饼大干牛粪来。
　　 大家又将干牛粪用铁皮罐盖住，塞进一个精选大炮仗，然后远远地跑开。只有达叔离它最近。大家只听“轰”的一声，然后又听到一声很奇怪的“啪”，一看，铁罐被炸到旁边的黄皮树的树杈上端端正正地架着。
　　 然后全体爆笑。达叔的几个手下连忙爬到树上去，折了一根树枝将罐子顶下来。
　　 大家又将罐子罩住另外一坨半干半湿的牛粪，又塞进了一个精选大炮仗。
　　 半天了，没反应。
　　 “达叔，炮仗怎么还不爆炸啊？”
　　 “我去看一看！”
　　 达叔刚刚要揭开罐子——“轰！”
　　 达叔光荣地“班师回朝”了。孩子们少了他们“大王”的领导，也纷纷走了。
　　 树倒猢狲散。
　　 回到家，大家听到他家里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怎么搞成这样？！现在才是大年初一就搞了满身牛屎！臭了吧唧的！……”
　　 达叔被老妈大吼一顿不说，还被老妈罚站在墙角“面角思过”，不给吃饭。而且今天的衣服要自己洗。
　　 达叔正在面对写着“门从积德大，官自读书高”门官神位的门角，思过。他的背后就是灶君神位，上写一副对联：一日三餐煮，四时五味香。
　　 达叔正闲得无聊呢，他忽然发现了墙角地面处，还有个老鼠洞，就点燃了几个炮仗塞了进去。
　　 “劈！噼噼啪啪！”
　　 这一定是老鼠家？未必；老鼠家有老鼠在里面居住？未必；炸没炸死了老鼠，更加未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又给他妈暴打了一顿。
　　 年初一挨打，我们乡下叫做“开年”，达叔就被幸运地开年了。
　　 原因啊？——那墙角可是用来放柴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