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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来读书如玩月

作者: 劳燕 时间: 2015-04-06 阅读: 864次 点赞: 96个 评分: 5.0分

读书有两种,一种是读正儿巴经的书,是必须完成的学业,你要拿文凭,它就有规定。另一种是读闲书,没有规定,随意挑自己喜欢的书读。读学业书可以立身做事业,见识社会

读书有两种,一种是读正儿巴经的书,是必须完成的学业,你要拿文凭,它就有规定。另一种是读闲书,没有规定,随意挑自己喜欢的书读。读学业书可以立身做事业,见识社会,挤职场,赚钱养活自己,为人民服务。读闲书可以陶冶情操,涵养德性,增长知识,消磨时间。可见,对自己口味的书,可能只是“闲书”。
   在人生的各个阶段,读书的目的、方法、感觉和收获是不一样的。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中说: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
   一个人在少年时期读书,犹如晏殊《蝶恋花》所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思是:通宵不眠听一夜西风,碧树落叶,独自登高望远,心中充满苍茫空虚怅惘感觉,空阔毫无窒碍的境界让人从狭小的帘幕庭院忧伤愁闷转向对广远境界的骋望,大有立身做事业的鸿浩之志。但是,虽用力勤勉,却因生活阅历较浅,理解能力有限,往往难以全面掌握书本知识,像透过云层朦胧地看到一个模糊的月亮,只是月亮的一部分。
   到了中年,对于读书,从立身做事业而言,犹如柳永《凤栖梧》所言:“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随生活阅历增长和身体条件的成熟,就较易融会贯通理解所学的内容,了然于胸,如同从庭院中已经能够清楚地望见整个月亮。
   进入老年之后,再找什么书来读呢?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王国维把这种境界称之为成大事业者大学问者的第三种境界。我虽至老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却对这种境界颇有感悟。老了,书本知识沉积厚实,生活阅历愈加丰富,甚至玉汝于成,洗练得炉火纯青,但精力不免衰退,读起书来也就只能像在楼台上欣赏把玩月亮一般了——虽然把月亮看得明明白白,但力有不逮,只能报以一笑玩月。
   读书要有境界,按王国维做学问的境界说,读书也有三种境界。
   读书的初级阶段,是为“拿文凭”、求功利被迫读书,这种初级境界好比“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为了目的功利,读的尽是些正儿巴经无乐趣之书,这就是中级境界,犹如“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读书的最高境界当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中国自古以来,多有“书癖”、“书痴”、“书颠”,一介读书人,觉得读书便佳、读书最乐、读书是福。读书,无功利目的,只是爱好,是生活、生命的需要,是一种乐事,就是读闲书,正常读书,是最佳心境之读书。杜甫卧病秦州时,写过一首长诗《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寄给诗人高适、岑参。诗中有言:“岂异神仙地,俱兼山水乡。竹斋烧药灶,花屿读书床。”“神仙地”、“俱兼山水乡”是指高适、岑参当时所在地,高适时在剑阁外彭州,地近长江,多山水;岑参时在虢州,有荆山与鼎湖。老杜的“读书床”,不是平常睡觉床,应是胡床,即可坐可倚靠卧躺的交椅。读书所在的“花屿”,应是傍水的一个开着花的山坡。你看——在开着花的山坡上或树丛间,无人干扰,清新的空气中杂着花香,周遭宁静,放一把交椅,坐在那里,悠闲地读书。这就是杜甫向往的、想像的最好的读书环境。真正意义上的读书,大抵是这样的境界和理想环境。“花屿读书床”的读书,是漫无目的的随心读书,如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是一种随心而读,并不费力。孟浩然有“日长闻读书”句,黄庭坚有“日长宜读书”句,都是悠闲读书又有打发时光和消遣的味道。这种轻松悠闲的随心读书,古人称为“老闲犹有读书心”。
   朱熹说:“书虽是古人书,今日读之,所以蓄自家之德,却不是欲这边读得些子,便搬出做那边用。……读得一书,便做得许多文字,驰骋跳掷,心都不在里面。如此读书,终不干自家事。”
   我喜欢读书,兴趣广泛,一生似乎与书本有缘。
   少年读书,有什么样的心态和特色呢?想想五四就可以了。那三千多个青年学生走上北京街头,燎燃大中国“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火光。“少年强,中国强”。“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是满满的志气与豪情。然而,我的青少年却不在那个时代,却如梁晓声说的:“三年饥饿、十年‘文革’、‘上山下乡’之运动——我和我这一代人中的绝大多数共同经历了;比之于我这一代人中的绝大多数,我还背负着家庭存在不幸的重压;还于青涩年华经历着思想的大苦闷,对于一个以读书为第一等享受的青年,大睁双眼看遍中国再难发现一部可读之书,纵使侥幸发现了一旦读之便成罪名,那样的时代能不使我那样的青年陷于大苦闷么?然而我当年便较为明白——时代再多么不好,也不足以成为放纵自己变得不好甚至向坏变去的理由。因为那么一变,等于自己将自己以后的人生好起来的希望也放弃了。”
   不读书了,上山下乡去。那个年代,我是在农场,确乎很难找到“闲书”,我才20岁前后左右,也没有什么高或低的政治觉悟,没有一些天才文学胚子那么开化,早熟,狗屁不懂政治,也不通文学,实事求是地说,谈不上对书有什么挑选、赏析、识别、鉴别力。书还是要读的,找到什么读什么。说实话,那时还有个问题,即使在书店见到了一些想读的书,基本没有买书的钱。一次我去县城图书馆,在外走道见到一大摞牛皮纸裹着的书,堆在过道上,见到这么多书,我一惊,又一紧张,心别别跳起来,“窃书非盗贼也”,见四下无人,最后,拎起一捆,哗——地溜出大院,到某个角落打开一看,哇!计划生育手册,50本!后来转到另一角,把这一捆计划生育称分量卖了3元钱,幽幽地转到县新华书店,买了两本书,三本连环画。这样的读书经历,有点可气又可笑了吧。
   中年时,由于兴趣广泛,读了不少书,最喜欢的,还是“诗”。
   老了,退休了,时间宽裕起来,于是便以读书为乐。当然,这种阅读完全是消遣式的,随兴所至,既无计划,也无目标。读书当然是要挑选对自己口味的“味浓”的书,可以随便,我还是较多地品读《诗》。读书毕竟比较枯燥,我平时就不大出门,读起书来就更容易守在窝里,这天天气悳热,出门却遇到了一件趣事:见到一个冷饮店,我就对店家说:“来个冷饮。”店家问:“要什么?”我回复:“随便。”店家就在那里翻冷柜,半天没有给我冷饮,我感到奇怪,就问:“怎么了?”店家说:“‘随便’在冰柜底下,我在捣出来呀。”天!原来真有“随便牌冷饮”!当然,找书读,却不是在书市上找“随便牌的书”读。无论少年、中年、老年,读书不能随便,要会选书、会读书,要选好书,读好书。
   “学而时习之”。读到一本好书,我会抚摩再三,不忍放下,搁在枕边,再三复读,常掩卷思索不已。读到一本好书,喜不自禁,仿佛是在跟良师益友对话,深感精神上的愉悦和升华,如蒙蒙云雾初开,皓皓旭日东升,愚钝竟开,不亦说乎。
   “学,然后知不足”,书是常读常新的,有不少诗文中的字,在读书时,会发现自己以前把读音搞错了,有些自以为背诵得滚瓜烂熟的古诗词其实是错误的,对有些人物的了解是一枝半叶,对一些历史事件的记忆是模糊的,对有些理论的理解则是不深刻的……读书,经过学习,常常会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每个人,都是在人生的过程中完成和实现一个完整的自我,各人有各人的爱好,生活第一,生活是自己的生活,不一定人人喜欢读书,当然,生活本身就是一部大书,读到老,还是读不完。
   老了,逢节时,友人常相聚,今年的七夕和中秋,我适在病中,友人来医院探望,说你喜欢唐诗,何不来一首,我不善赋诗,于是就作集句,应了那句俗话,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来也会偷。
  
   枫桥三首(唐人集句)
  
   一七夕
   天阶夜色凉如水(唐杜牧《秋夕》)
   今日云骈渡鹊桥(唐权德舆《七夕》)
   怅望不如河鼓星(唐徐凝《七夕》)
   年年乞与人间巧(唐杨璞《七夕》)
  
   二听风
   八月凉风天气清(唐宋之问《明河篇》)
   舟人夜语觉潮生(唐卢纶《晚次鄂州》)
   江间波浪兼天涌(唐杜甫《秋兴八首其一》)
   新雁才闻一两声(唐杜荀鹤《旅中卧病》)
  
   三夜读
   看书到晓那能眠(唐韩愈《短灯檠歌》七古)
   一枕秋声夜听泉(唐牟融《题李昭训山水》)
   潮落夜江斜月里(唐张祜《题金陵渡》)
   月光如水水如天(唐赵嘏《江楼感旧》)
  
   中秋二首(集句)
  
   一
   皎皎秋空八月圆,(唐徐凝《八月十五夜》)
   相逢又隔几多年?(唐张籍《送梧州王使君》)
   金风万里思何尽,(唐杜牧《秋感》)
   谨请月明越明天。(唐仲少《拈花录》)
  
   二
   明月清风作四邻,(宋黄庭坚《杂诗四首》)
   碧天如水夜云轻。(唐温庭筠《瑶瑟怨》)
   相思不见又经岁,(唐刘沧《秋日山寺怀友人》)
   万里归心对月明。(唐卢纶《晚次鄂州》)
  
   老了,似乎还是那么穷,可是我保留着一个逛书市的习惯,闲着,仍然将养老金的一部分去买“闲书”读。
  
   【《疏雨牧读图》任伯年画天津艺术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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