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线绳
作者: 杨云香
时间: 2016-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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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般雪花片片飞下来,羞答答地被窗棂挽留了,四四方方的格子穿了绒绒的雪裙子,轻灵浪漫。寒风吹过来,柔和了人们的视线,变成了一个圆圆的洞,洞里圈着家人的
鹅毛般雪花片片飞下来,羞答答地被窗棂挽留了,四四方方的格子穿了绒绒的雪裙子,轻灵浪漫。寒风吹过来,柔和了人们的视线,变成了一个圆圆的洞,洞里圈着家人的身影、嬉笑的模样,还有妈妈腿边疯转的拨棱锤。
火炕上苇席子编花绵绵,泥火盆红堂堂。妈妈正在拈麻坯儿,捏成尖尖的麻捻儿,源源不断续进嗡嗡唱歌的吊线上,同一方向扭转,顺劲缠在拨棱锤上。孩子们静静地守在一边,看着看着,仿佛妈妈高举的手臂上拴了带翅膀的陀螺,飞呀,飞呀,飞到脚边,变成千层底扎五眼的棉鞋,啪啪地踩着雪窝窝上学了。夕阳透过窗洞洞,照着妈妈撮麻坯儿的手指,纹路粗糙,青筋突露。长着毛刺刺的麻坯子,或宽如布条或细绺纤纤,全凭手指接、缛、捻来完成绳料,要不显痕迹,不带瑕疵,不刮指肚。长长匀匀,环环入扣般地绕,拨棱锤渐渐丰满了,凹陷处鼓出滑涨涨的肚子,转起个来愈加厚重生风。当十五瓦灯泡亮起来,布帘挡住了窗子,火盆移到地下角落里,炕上开始飘荡鼾声。妈妈躬缩在炕边上,仍是专心地拧麻经儿。拨棱锤终于转不动了,妈妈停下手,系起楦心的疙瘩,开始倒出绳料,紧沉沉的一大团子,捧在手里掂一掂,嗅一嗅,小心地放到立柜门里,那儿已经收存十几个了。
一个哈欠,熄了灯。炕沿上便有一溜瓜蛋子排着了,爸爸是个又圆又大的瓜,妈妈是个秀气生香的瓜,还有五个顺次结出来的瓜妞子,就象一棵藤上长了果子被提起来悬着一样,各个正睡熟了呢。妈妈闭上眼睛,脸上凝了幸福地笑意,她柜子里的绳料能纺出五大桄子麻线绳,纳二十几双大人小孩的鞋底不用愁了。她要把绳子纺出粗细,象姑娘绣一样,枣花针子,平川针子,四字针子,桃型针子,统统搬上鞋底儿,周正细腻,让丈夫足下平稳,孩子们脚底踏实,过日子才有盼头。
大公鸡叫头遍时,小屋透出暗黄的灯光,黎明的面纱还朦朦胧胧,拨棱锤细微地扑棱棱响,吸了麻捻子一根根顺进绳料,忽尔东找找西瞧瞧,已经用光了。怅然下炕穿鞋,忙活早饭去了。
妈妈心里盘算,开春下地多种麻,再纺出几桄子麻线绳,编上十条麻袋装粮食。于是,一边喂猪时,想起了夏天的情景:隔了杨树带瞅过去,自家地头上茂盛的麻秧蓬松松抖着绿荫,迎风摇摆,嘁嚓嚓,嘁嚓嚓……密密的叶子你攀我拽挡住大田地的庄稼,象一排戴高帽子的英军士兵,挺直腰板儿等待检阅。这些麻秧年年讨妈妈欢心,摸摸这棵,碰碰那簇,淡绿的麻杆被秋风摇干了时,便是收获的季节了。
这会儿,冷风呼啸着吹来,猪们进圈了,妈妈的手冻得又红又肿,象猫咬了似地疼。这双手啊,捋过一节节麻线绳,沟痕累累,传递着温暖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