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相克
作者: 江边一碗水
时间: 2012-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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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近一些日子,章槐老是没来由的心神不宁,右眼皮总一阵阵跳,老话儿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章槐尽管不信这个,却是架不住总跳,心里头就有毛毛楞楞的感
摘要:从打五一节开始,就传出要调整的风声,都过去三个月了,不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业余组织部长们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搞得章槐心里七上八下,表面上很淡定,却也开始着急。难怪章槐着急,今年他都三十六了,本命年,眼瞅着小“四张儿”的人了,一腚蹲在综合科副科长位子上,八年了,还没动窝儿。跟他前后脚进县委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年龄比他小四岁的王小平都成了投诉中心主任,正科级;洛何跟他同龄,人家现在已经是城关镇镇长,一方大员了,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今年还搞出一个“秸秆治理”项目,市县有关领导都很感兴趣,准备在城关镇开个全市的现场会。
(一)
最近一些日子,章槐老是没来由的心神不宁,右眼皮总一阵阵跳,老话儿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章槐尽管不信这个,却是架不住总跳,心里头就有毛毛楞楞的感觉。
从打五一节开始,就传出要调整的风声,都过去三个月了,不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业余组织部长们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搞得章槐心里七上八下,表面上很淡定,却也开始着急。难怪章槐着急,今年他都三十六了,本命年,眼瞅着小“四张儿”的人了,一腚蹲在综合科副科长位子上,八年了,还没动窝儿。跟他前后脚进县委办公室的几个同事,年龄比他小四岁的王小平都成了投诉中心主任,正科级;洛何跟他同龄,人家现在已经是城关镇镇长,一方大员了,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今年还搞出一个“秸秆治理”项目,市县有关领导都很感兴趣,准备在城关镇开个全市的现场会。
上午,章槐去城关镇搞调研,说是调研,其实就是受办公室冯主任委派,帮洛镇长整理典型经验材料,准备在现场会上发言。
一进镇长办,洛何笑容可掬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急走几步,极其热情地双手握住章槐的手,可劲儿摇晃。
“哎呀,老领导,你看这事儿闹的,怎么还惊动你亲自来,这我可受宠若惊啊!”洛何的热情让章槐很受用。
洛何个头不高,脸圆圆的,眼睛长得很有特色,弯弯的,不管啥时候,总给人笑眯眯的样子。也会说,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受听,那么让人容易接受。当年,洛何从农机局借调到综合科,就是跟着章槐的。两个人同龄,有很多共同话题能聊到一起,一度关系莫逆。尽管章槐是副科长,洛何是科员,但工作时是上下级,八小时以外,俩人是兄弟。借调没多久,洛何的关系就正式办过来,成了办公室正式的工作人员。为这事儿,章槐还组织了几个人,去机关大楼左近的东府饭庄给他祝贺。饭菜虽然不算丰盛,但气氛很热烈,酒喝得很尽兴。
结账的时候,洛何硬是没让章槐掏钱,话说得相当仗义:“领导,咱俩虽然同龄,你生日比我大,是哥。我刚来办公室,人生地不熟,能遇见你,这是小弟一辈子的福分,就今天这个事儿,不能叫祝贺,就当是小弟请兄弟们凑个趣儿,要不是你招呼,平时我想请还请不来,无论如何,这顿饭不能让你掏钱,你要是掏钱了,这不就跟拿巴掌抽我脸一样吗?”听了洛何的话,章槐心里热乎乎的,都说坐机关的最难相处,每个人都跟《烈火金刚》里谢老转似的,七十二个转轴,三十六个心眼儿,在这儿找仗义,就跟小地摊儿上吃满汉全席一样稀奇。
从那以后,章槐就对洛何高看一眼。科里十来个人,人不少,事儿也多。科长白文昭是书记大秘,其他的人要么是副书记的跟班秘书,要么各有一摊任务。章槐尽管也挂了秘书头衔,实际上主要工作是科里的综合性材料以及简报、信息等等事务。工作头绪多了,别人又使唤不起,章槐就把手头很多工作交给洛何干,难得的是洛何每次都很高兴的接受,活儿干得也漂亮。渐渐地,机关大楼里甚至各大局都知道县委综合科有个小洛,工作能干,最主要的是不管其他部门谁来综合科,洛何都非常热情地接待,让一干来办事的心里很舒坦。
就这样,一来二去,时任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的蒋齐也知道了洛何的大名。在一次全体人员会上,蒋主任点名表扬洛何,要求大家向他学习,进一步转变机关里存在的“老爷”作风,切实树立全心全意为群众服务、为基层服务、为领导服务的观念。蒋主任强调得非常严肃,他说,县委办是什么?相当于县委参谋部,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党委政府形象,如果工作人员对来办事的基层干部都冷、横、硬、推,对老百姓的态度一定好不了,长此以往,会严重败坏党在群众中的形象,严重降低党委政府的威信!不愧是老机关,蒋主任的政治敏锐性的确强,这个会开得恰到好处。市里刚开完行风会议,县里正愁找不到典型,瞌睡遇上了枕头,洛何这个典型冒了出来。
对于洛何成了典型人物,章槐要说一点儿不嫉妒,那是假话,但毕竟是要好的朋友,嫉妒归嫉妒,表面上还是替洛何高兴,亲自操刀为洛何撰写了经验材料,经蒋主任签字后,刊发在简报上。章槐对这份经验材料下了功夫,在洛何身上发生的一些小事儿,在章槐笔下都成了牢固树立宗旨观念的鲜活例子,整个材料花团锦簇,语言精练,事例生动,就连办公室“第一材料高手”白文昭看了,都不得不挑指称赞,洛何本人更是感动,在一天晚上,两口子提着两瓶五粮液,到章槐家登门致谢。
这个典型树得及时,县委马书记对办公室率先转变了工作作风很满意。办公室是县委书记的“贴身小棉袄”,能在行风建设中拔了头筹,充分证明县委贯彻落实市委会议精神的坚决性。在那份简报上,马书记破天荒地签署了长达一百六十二个字的批示,这一点,不仅让章槐目瞪口呆,连蒋主任都大感意外。唯一让章槐猜中了的,很快县委办下文,任命洛何为综合科副科长。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出乎章槐意料了。根据这个任命,蒋主任调整了综合科的分工,确定由洛何协助白文昭,主要任务是为马书记服务,其他分工不变。对于这个结果,让章槐很长时间思想转不过来弯儿,似乎觉得脑子不够使了,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洛何以这种方式横空出世,让章槐觉得自己在综合科里很尴尬,尤其是似乎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还是众多推手之一,后悔药没处买去,说什么都没用了。最郁闷的,从那以后,他感觉得出来,主任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差了很多。那年春节前,章槐照例去主任家拜访,居然让主任夫人挡在了门外,硬是没收章槐的拜年礼。
不知道是不是跟洛何的典型有关系,反正没过多长时间,县委班子调整,蒋主任变成了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在班子内部的排名,一跃从最后一名成了第五。只要蒋书记在,恐怕自己很难有发展了,有时候章槐自嘲地想。从市里新来的冯主任倒是对章槐还不错,明确说过挺欣赏章槐的文笔,总算让他心里有些安慰,否则的话,让他再去给洛何写材料,还不得郁闷出病来。
自打去年调整,洛何这匹黑马成了最大的城关镇镇长之后,与章槐的联系少了很多,有限的几次电话,也都是公事,要么是询问领导去向,要么就是请章槐高抬贵手编发简报。有时候,章槐就琢磨,要不是自己还主管着简报这一摊儿,恐怕洛何一个电话都不会打。说老实话,对此,章槐也有心理准备。这些年坐办公室,类似的事情见得多了,自己原地不动,人家早不是吴下阿蒙,再说了,堂堂一个老爷们,老是在这种事儿上愁肠百结,岂不是让人家看笑话。
“哪里,哪里!洛镇长太客气了,哈哈。我这是受领导委派,取经来啦!”握着洛何的手,章槐打着哈哈。
洛何似乎没有注意到章槐话里的讽意,不着痕迹地抽出手,热情地招呼章槐坐,一边泡茶,一边嘘寒问暖。
“哪是我客气?是老领导谦虚。最近还是那么忙?我可是知道,老领导是个闲不住的人呐。”
“嗨,瞎忙,你也是从科里出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办公室四忙:扫地、擦桌子、放屁、盖戳子嘛,哈哈哈!”
“老领导可真幽默!”洛何对章槐的话头并不多接,哈哈一笑,放下水杯,很自然地把话题岔了过去。
“喝茶,上好的黄山毛峰,明前新茶,尝尝。这是有关‘秸秆治理’的资料,你先看看,回头我再补充。”
翻看这一摞材料,章槐不得不佩服。在综合科这么多年,他知道洛何搞出来的这个东西的价值。自从农村普及了液化气之后,原本作为烧柴的秸秆就无处消化,只能就地一把火烧掉。最近十来年,每年国庆节前后,都是农民烧秸秆的时候,一连半个多月,到处浓烟滚滚,呛得人白天晚上不敢开窗户。一次,上级首长来视察,见到这样的情景,指示要加强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争取早点儿帮助农民解决困难。首长的意思很明确,关注民生的眼光不能有局限性,老百姓的一切困难,政府都有义务必须帮助解决。市县两级为此想了很多办法,却是不见成效,每年弥漫的浓烟依然如故。洛何到任之后,短短时间内就抓住了这个关键点,的确不一般。按照洛何的想法,城关镇要采取两条腿走路,一是建沼气池,这些秸秆是制造沼气很好的原材料之一;二是由镇政府出面,与南方新兴的可降解餐具公司取得联系,想办法给他们供货,既解决了问题,又能让老百姓创收。这个想法很诱人,如果还能让老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恐怕再让他们去烧,老百姓自己就不干了。
不过,看着看着,一个问号渐渐浮了上来。章槐老家就是丈八沟镇示范村的,他是晚生子,母亲四十多了才生的他,结婚后没几年,父母就先后去世了。虽说从小父母对他很疼爱,不让他干太多农活,但章槐对农村的事儿不陌生。村里头用电用水用气早就普及了,要是逼着家家户户建沼气池,村里人能不能愿意不说,关键是在哪建?本来全县的基本农田总数在这几年就处于下降趋势,连村边的沟沟沿沿都种上庄稼了,哪还有地方建沼气池!再说,现在的农村也不比过去了,家家户户都用煤气灶,有送气的定期去为村民们换,价钱也不贵,经济方便。要是建沼气池,费工费力不说,不见得比液化气烧火做饭好多少。
看着手里的材料,虽然有疑问,章槐并没动声色,一来并不知道洛何所说的可降解高科技能不能行,二来没必要提醒人家,说出来不但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惹人家不愿意,何苦呢。把材料放在一边,章槐拿着本子,详详细细地问镇上出台这项措施的背景,政策宣讲、组织发动的情况等等,洛何一一作答。
“我们把镇干部都分了工,全镇三十二个行政村,一个干部包一个,责任到人,今年国庆节前,每个村建好的沼气池数量不得低于总户数的六成,镇上实行每周通报制度,对于后进村,包村干部以及村两委主要负责人要到镇上做检查,连续三次被通报的,在年底考核中一票否决。”洛何边说,边做手势。
“总之,镇党委政府决心已下,必须遏制住秸秆焚烧行为的继续蔓延!决不辜负县委县政府领导对我们的重托!”
可能是对洛何说话做事的风格比较了解的缘故,对于洛何信誓旦旦的决心,章槐只是在心里头一笑而已。
中午,到了饭口,章槐的意思就在镇政府食堂简单吃一口算了,可是洛何不干,说老领导亲自来帮着整材料,于公于私都要热情招待才行。
坐着洛何的帕萨特,章槐和洛何两人来到城里金鼎宾馆,一个小雅间,一张方桌两个座位,是洛何早就定好了的。
仿佛看出章槐的疑问,一落座,洛何就笑着说:“老领导,今天镇上其他领导我一个没叫,就咱们哥俩,好长时间了,也没机会在一起聊点儿体己的话。今天下午我没别的安排,专门陪你!”
洛何的行事总是那么让章槐意外,人家都这么安排好了,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了。体己话?只要不给我挖坑就不错了吧?章槐闷闷地想,脸上却是带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洛镇,你想得可真周到。是啊,从打你成了一方诸侯,开牙建府,我这个办公室的大头兵没事儿可不敢骚扰你呦,呵呵。”章槐自己都奇怪,怎么现在一跟洛何说话,话里话外都带刺儿,好像成了本能似的。
“什么开牙建府?老领导这是批评我啦,在我心里,你的位置无人可以代替,此情苍天可鉴,哈哈哈!”
两个人不着边际,一句一句聊着闲嗑儿,一杯酒下了肚,洛何递过烟来,给章槐点上。
“有啥想法没有?”洛何问。
章槐一愣,“什么想法?”
“老领导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或者是信不过我?我就不信你没听见一点儿调整的风声!”
“哦,你说的这事儿啊,啥想法?如今我可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不敢有。”章槐这才明白洛何问的是什么。笑话,有想法也不能跟你说!
洛何似乎早就知道章槐能这么说,“我就知道,当年你就这样。咱们一干老兄弟们,现在就剩下你一个还在留守了,人家老白在交通局局长任上,干得风风火火。王小平也不错,哎,老领导,我可是听说了,王小平这次调整有戏,有可能成办公室副主任。还有那个谁,你综合科那个副科长李景元,据说也要提拔了,很可能接替李茂当综合科科长。”
“你说什么?李茂要走?上哪?李景元要接他?”章槐再也无法矜持了,被洛何几个重磅炸弹炸晕了,急火火地问。李茂是书记大秘,他要走,那岂不是现任的县委蔡少游书记也准备走了?历任县委书记离任前给自己的秘书安排一个好去处,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
洛何眯缝着眼睛看着章槐,半天不作声。章槐马上醒悟,自己失态了,赶紧坐回身。看着他的样子,洛何扑哧一声笑了,用手指着章槐。
“你呀,叫我说什么好?知道今天为啥我不叫别人了吧?别急,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洛镇,你我老兄弟了,感谢的话不说了,我敬你!”章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冲洛何亮了亮杯子。
洛何没喝,自顾自地说话,“这次调整不如去年范围那么大,估计总数不超过十来个人。上次跟蒋书记一起吃饭,我跟他说起过你,毕竟咱们都是蒋书记的老兵了,他对咱们这些老人儿感情还是很深的。蒋书记批评你了,说你都好几年了,没事儿也不去他那儿坐坐,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