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春
作者: 南山石
时间: 2016-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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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的校园飘洒着杏花雨,花瓣儿如雪花般飞舞,红叶李已绽放,樱花在吐蕾,如学前班孩子微笑的脸庞。望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我的心中充满着甜蜜,为他们能够和
摘要:阳光灿烂的校园飘洒着杏花雨,花瓣儿如雪花般飞舞,红叶李已绽放,樱花在吐蕾,如学前班孩子微笑的脸庞。望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我的心中充满着甜蜜,为他们能够和城里的孩子一样接受学前教育而幸福着。于是,年前建立教育扶贫档案时对学前幼儿受教育情况摸底的情景便又一次回放。
阳光灿烂的校园飘洒着杏花雨,花瓣儿如雪花般飞舞,红叶李已绽放,樱花在吐蕾,如学前班孩子微笑的脸庞。望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我的心中充满着甜蜜,为他们能够和城里的孩子一样接受学前教育而幸福着。于是,年前建立教育扶贫档案时对学前幼儿受教育情况摸底的情景便又一次回放。
一
紧紧张张一个学期结束了,学生们像卸下重驮的马驹,挽起缰绳,轻轻松松地打个滚,自由自在地在原野间奔跑、嘶啸、啃食肥美的牧草,享受着马驹们应有的生活。老师们更像耕种结束卸下犁具的黄牛,回眸顾盼着湿漉漉的土地,在泥土的喷香中思考着播种后的收获。
这时,山涧的溪水叮咚奏乐,林间的鸟儿啁啾歌唱,绿草如茵的山坡上点缀着各色野花,整个西秦岭北坡的山梁沟壑翠色欲滴,生机勃勃,一派祥瑞和谐的景象。
这景象是不分寒暑的,在这寒假来临的时节依然翻腾在西秦岭北坡这所山村小学的师生心中。老李老师的心里为他的学困生成绩提升了而甜蜜着,小李老师更是喜上眉梢,他的教学成绩跃居全学区第一,年度考核能得个优秀,翻年的职称晋升有指望了。就在教师们心花怒放,各自捧一束桃李花儿准备清闲度假的当儿,学校转达了上级极为紧迫的任务:对本校服务半径内三个行政村的贫困户入户摸底,摸清3至5周岁幼儿学前教育情况,建立“教育精准扶贫”档案。
在山村小学,这样的任务大家做得多了,从普初、普九到建立全国中小学生信息系统,入户摸底算是轻车熟路。
二
午后,阳光暖暖的,是少有的那种寒冬收敛了暴虐之后的温馨的暖。老李和小李在一个组,要去离学校7公里的烂泥滩村,因为全校只有小李有一辆二手车,是他分配到山里任教后买的,为了回家方便。也是全校教师唯一的一辆车,学校有啥要紧事,就派啥用场,小李也乐意。
烂泥滩有所教学点,挂靠在他们小学,一名教师教着学前班和一年级两个班,二十来个孩子。小李的车从学校出发,走不到5分钟的县乡公路后折进了窄溜溜的一条山沟。“这沟窄得夹人,”小李说,他在山里四年多了,还没走过这条路。
“那是你觉得山太大,人就被夹住了。你再在山里生活几年,扎了根,长大了,山也就空灵了,你就会一览众山小的。”老李说。
“有道理。”
“这路是去年拓宽硬化的,原先的路扁担似的,两辆三轮车都让不开道。”
“烂泥滩嘛,能想象得到。”车子在缓缓前行,阴山湾的路面有积雪冰冻,光溜溜如镜子。小李驾技平常,走得小心翼翼,老李也便放心。
这条沟走到尽头时,前面出现了村庄,三四十户人家从山脚坐落到山腰,大多是土木结构的房子,也有新修的砖瓦房,瓷砖贴面,远远望去,鹤立鸡群般耀眼。水泥路在村口停止了,延伸进各家各户的土路就像羊肠子,被暖暖的阳光照得流着油,湿漉漉的——其实是路边的积雪消溶了。
“真要挨家挨户的去摸吗?”小李问。
“精准,一个也不能漏。你说咋办?”老李下了车,翻着手中的花名册。
三
村口是一眼暖水泉,清凌凌的泉水咕咕咕叫着往外冒,淌出泉口后成一片浅浅的水潭。纯天然的矿泉水呀,小李美滋滋地举起手机拍照。一位穿着浅红色夹克衫的青年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骡子来饮水了,见有陌生人拍照,调转身子牵着骡子要溜走。老李亮开了粗嗓门喊:“给骡子饮水,跑啥你!”青年扭过头来,脚步也停了,就是不说话。
老李窜上去,抓住骡子的笼头,说:“饮你的水去。”
“你们照相呢,我怕碍着你们,过会再饮吧。”
“不碍事,你饮水,我打听点事儿。”老李和善的话语绵绵地把青年拉回了水泉边,他翻开手中的花名册,读着户主的姓名,打问这家有没有3至5岁的幼儿。
“我不清楚……”青年的眼神很疑惑。
“没别的意思,我俩是咱中心小学的老师,来咱村摸底幼儿学前教育情况的。”
“国家政策这么好,能上学的娃娃都上学了。”
“你说的是义务教育阶段的娃娃,我问的是不够义务教育入学年龄的娃娃。”老李努力想把话说清楚。
“我常年在外打工,小一茬娃娃我也不清楚。”青年人抱歉地一笑,牵着他的骡子走了。
老李追着问:“那你家里有学龄前孩子吗?”
“我还没娶上媳妇呢!”
小李忍不住笑了,“老李呀,依我看,咱找教学点的严老师去,他那儿的学前班学生不就是咱要的对象吗。”
“那没上学前班的呢?再说咱学前班招生年龄是控制在5周岁的,其他两个年龄段的孩子是上不了学前班的,咱还是挨户地走吧。”
老李和小李是两眼一团黑,手中册子上的户主谁是哪一家,全然不知,只有瞎撞了。
其实,烂泥滩的冬景是很诱人的。阳山一片浑黄,嶙峋的山石成黛青色就像大山的美人痣,羊群散落在山坡,给恬静的荒野添加了些许的灵气。阴山之巅白雪皑皑,山腰松树墨绿,未落尽的青叶子泛着血色的红,还有那白桦的霜白,也是层林尽染了。村庄里鸡鸣狗叫,有牛儿呼唤草料的长哞,有孩子们嬉闹的欢声笑语,还有电视传出的音响。这是小李初来乍到所感受到的真正的山村的情韵。
他俩走进了村边第一户人家。篱笆门外的空地上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在剥一根白桦树的皮,见来了客人,邀请进家,捧出他的老旱烟,递过一窄溜纸,“卷棒烟吧。”
老李接住旱烟笸箩,并没有卷烟卷,“老哥,你尊姓大名?”
老者嗨嗨一笑,“姓王,排行老三,就叫王老三。”
老李翻册子,没有王老三。他把册子给了老者,说:“找找您是哪一家。”
“我不识字。”
“老王叔,你孙子上学了吗,最小的几岁了?”小李瞅一眼尴尬急了的老李,转换了谈话方式。
“大儿子的女儿出嫁了,儿子还在乡中学念书。老二的小女儿也在咱村里的小学堂念一年级呢。问这做啥,进屋喝口水吧。”
“没事,您忙吧,打搅了。”小李泄气了,就这样走访,三四十户人家要走到啥时候,他拽了老李一把,低声道:“走吧,不是对象。”
四
在第二户人家门口,望着那把金黄色的门锁,小李调整思路,提出找村医,找教学点严老师。村医那儿有全村幼儿打防疫针的花名册,严老师有学前班儿童花名册,两个册子一对照,三个年龄段的孩子接受学前教育的和没有接受学前教育的不就都出来了吗。剩余的再入户,咱的工作效益就快了。
老李点点头,寻访到了严老师,严老师又到村医家里要来了儿童预防接种花名册,摘出了三个年龄段的孩子,又挑出已经接受学前教育的孩子,工作已完成了多半。严老师是本村人,代课教师,守着自己的学校,常年在家,对村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家的孩子随父母在哪儿上学,谁家的孩子在外婆家姑姑家,他是一口清。但是,也有他说不准的人家,他指着老李手中的册子说:“就这一户,田山娃家,得入户去,摸清楚了全村的就都清楚了。”
五
日影已经西斜,出门劳作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回家了,赶着牛羊,背着柴火,也有扛着农具的,村庄恰是一幅夕阳晚归图。
田山娃家在村子的最上一台,严老师领路,老李小李随后,走进了土墙围住的院落。院子里大大小小三四个孩子在唱着歌儿跳皮筋,歌声穿透土墙飘散在炊烟缭绕的村庄。
“田叔,在家吗?”严老师进院门喊了一声,哗啦一下,院里的孩子们全不见了。一位中年男人出现在院子里,“严老师,还有客人啦,进屋,快进屋吧。”
“这是咱们中心小学的两位李老师,摸底3至5周岁幼儿入学情况的,”严老师的介绍很清楚。
中年男人就是田山娃,他撩起厅房的门帘,招呼客人进屋。门内,田叔在编竹篾背篼,偌大的背篼口朝着门,细长柔软的竹篾把门口挡了个严实。田叔偏着头瞅着外面的客人,满脸的不安,似乎让客人们进屋他极不情愿。好一阵子,田叔挪了一下身子,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孩怀里抱着个小棉被子包着的裹儿蹦出门来,一呼噜又钻进侧面一间小屋里去了。
田叔让开了门道,客人们进了屋。
屋子里很暖和,田山娃热情招呼老李小李上炕,他的妻子殷勤地捅开煤炉子,洗刷茶罐罐茶杯子,伺候客人们煮罐罐茶。这可是陇右人家最热情的待客方式,老李知道,这罐茶不喝,自己就不厚道了,他脱了鞋上了炕,也把小李拉在了身旁。
严老师有事,先走了。
田叔一言不发,手中的竹篾不紧不慢地缠绕着。老李没话找话,说:“老哥好手艺。”
“庄户人家,离不开的农具,算啥手艺。”
“竹编活儿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做了,快失传了,老哥可要教几个徒弟呀。”
“没人想学这活儿。”
小李又掏出手机拍照,弄得老人偏过头去,手里的活儿也停了。“田叔,您做您的,我只是没见过编背篼的,好奇,随便拍一张的,没啥恶意。”
喝着罐罐茶,该聊的就能聊了。“你几个孩子呀?”老李尽量使语言亲和些。
“三个……”田山娃说。
“都上学了?”
“大女儿上初二了,二女儿在六年级,还有一个在严老师那里上一年级。”
老李觉出了田山娃的戒备,进门时院子里有好几个孩子呢,“能把户口本给我看看吗?”他试探着问。
“婆娘,过来找一下户口本。”他喊了一声,女人端着热腾腾一盘油饼进了屋,这是她刚烙的,喷着胡麻油的纯香。
“老师,喝茶,吃油饼,我慢慢找。”女人很开朗,满脸的喜悦,好似双色球中了似的。“要户口本做啥?”可她还是这样问了一句。
老李说:“看看孩子们的年龄,都入学了没有。”
女人拉开衣柜的抽屉,翻腾来翻腾去,找出户口本双手捧给老李。
“严老师进门时说,你们摸底3至5周岁幼儿入学情况,摸那干啥呀?”女人问。
小李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说前些日子,政府给你们村每户5万元的精准扶贫款,三年没有利息,扶助大家脱贫致富奔小康。
“是呀,我家的5万元扶贫款规划养羊,这么宽敞的草山,三年准能过上富裕的日子。”
我们学校做的是教育扶贫,首先摸清楚学龄儿童情况,不光是义务教育,学前教育这一块也要摸清底子,扶助所有的幼儿接受学前教育。现在摸底漏了的,可能就没法支助了。
“上小学上初中国家免费,还有营养早餐,幼儿园学前班也要免费了吗?”女人的脸上展露着惊喜。
“还问啥,那本新的户口本呢,找出来呀!”田山娃对着女人说。
女人又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灿开,取出一本户口本。这是去年新上的户口,户主叫王婷婷,一个女孩,四岁半了,一个男孩,一岁二个月。女人说,王婷婷就是她,老李感到茫然,这唱的是哪一出,为什么好好一个家庭弄两个户口本,男人女人各一本?
田山娃说,这是没办法的法子。王婷婷的眼圈湿润了,哽咽着说:“为了生个男娃,我俩假离婚。四女儿出生后一直在外婆家,去年生下儿子后才领过来的。”
“生下儿子了,恭喜恭喜!”老李老道,连连道喜,又玩笑着说,“难怪你气色这么好,真的中头彩了呀!”
“现在国家放宽了生育政策,允许生二胎了。”小李说,又觉着不妥,允许生育二胎,但不是无节制的生育呀!
“我们今天的摸底与计划生育无关,只是为了让所有的孩子都能上学。”老李岔开了话题,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谈论他们最为敏感的话题,似乎不妥,他心里想。但是,孩子无过错,只要她来到这个世界,就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他摊开摸底表册,照着户口本,采集了这个四岁半了,还生存在地下不敢让人知晓的女童的信息。
六
田叔停下手中的活儿,洗洗手坐在了炕沿上,那张一直拉的长长脸上有了笑容。他给老李敬烟,说:“当老师好,教孩子是积德行善的事。”
“您夸张了,老哥,上炕坐,地下冷。”老李不抽烟,反客为主让主人上炕。
田叔点燃一支烟,笑盈盈地说:“这个冬天没觉着冷,像是冬里的春。”
任务完成了,老李小李起身要走。田叔一再挽留,催儿媳妇赶紧做饭,来了客人,赶上吃晚饭的时节,就得吃了饭再走。但他没留住两位老师。
夕阳挂在西山巅上,各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烂泥滩的黄昏散发着泥土的馨香。老李小李走出田山娃家,田家全家人送到门口,大女儿抱着小棉被包着的小弟弟,摇着小手说:“拜拜!”
小李又拍了一张田家的全家福。
车子驶出烂泥滩,小李问老李:“这个冬天没觉着冷吗?”
老李答:“不冷。冬日里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