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顽童”
作者: 侃大山
时间: 201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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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震耳欲聋的踢门声,从办公楼一楼传来。 “你这个老地赖子,老地痞,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震耳欲聋的踢门声,从办公楼一楼传来。
“你这个老地赖子,老地痞,老流氓,你来就来呗,踢门干什么啊?这门招你惹你了,你要作死啊?你怎么不死了呢,也好给国家节省一些退休金,留着你这么一个老祸头有什么用?”一阵狂喊叫骂声,伴随着踢门声传来。
我正在写一份上报的调查材料,集团公司要求各个企业,都要搞搞调查,题目是:国有企业改制出路在哪里。苦于思路不开阔,感觉狗吃天,无从下手。
踢门声、狂喊声、叫骂声完全打乱我的写作思路,精力再也无法集中起来,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俗话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厂长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说大不算大,说小可也不算小,挣钱不多,管事不少。凡是其它五十多个单位不爱管的,不稀管的,不敢管的乱事、杂事、烦事、闹心事,都得管,都要管。不怪有人说,办公室就是泔水缸,苦辣酸甜都得装,是大酱碟子,闲来无事谁都可以抿吧抿吧,逼呲逼呲,费力不讨好的单位。
哎,这闹心的事还得要管啊,不管会闹出大事的。我操起电话拨通秘书室,叫来刘秘书和孙秘书,让他们到一楼看看,是不是老顽童又来了。
“老顽童?那个老顽童啊?”刘秘书不理解。
“就是那个穿活裆裤的。”我又加上一句话。
“穿活裆裤的?”刘秘书更是一头雾水。
“你没听到一楼踢门声和叫骂声吗?你们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我催促他们立刻下去看看,根据具体情况处理一下,还想整理整理自己的思绪,把精力集中到写材料上,专心致志写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工厂领导住的二楼传来踢门声,这声音距离近,声音大,急促而清晰。工厂领导都在办公,尤其是陈总工程师,正带领着工程技术人员研究技术革新,佟总质量师、王总会计师都在组织所管部门领导开会........。
我急忙放下材料,推开办公室门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是他----老顽童,穿活裆裤的来了。只见他醉醺醺,气汹汹,来者不善啊。
我送他一个雅号----老顽童,人们却都叫他:寇地赖,寇流氓。这个老顽童有一句口头禅,也是经典歇后语:十八岁大姑娘穿着活裆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歇后语经常挂在他嘴上,习以为常,尤其醉酒以后,这‘十八岁大姑娘穿活裆裤’更是不离口,张口闭口就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说起这个寇德福,是一个老鳏夫,退休老工人,在家里无所事事,打打麻将,看个小牌,喝个小酒,也算得清闲自在。然而,这个老顽童啊,每天逢餐必酒,喝酒必醉,每醉必须到办公楼来横挑鼻子竖挑眼,王二麻子卖膏药----找病,胡搅蛮缠,吵吵闹闹一阵子,最后只好派人派车,把他送回家才算完事。
前不久,我陪着王副厂长接待了寇德福师傅信访。寇师傅也是喝醉以后,硬说是自己老伴在工厂职工医院看病期间,医生给下错药,护士打错针,属于医疗事故,要求工厂赔偿他20万元。实在不行,就在他的老家给他盖一所房子,建立一处液化气站,他去经营,也好颐养天年。还要求比照离休老干部,享受副地级离休干部待遇,实行异地安置。他反复强调:“你们如果按着我的说法去做,那就是十八岁大姑娘穿着活裆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他还说当年儿童时代,抗日战争时期,自己在家乡曾经当过儿童团团长,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工作的老干部,让组织部门去调查。为了落实这个问题,工厂派组织部部长领着一个组织员,乘车去了冯师傅家乡,调查一些老年人,知情人和地方政府。结果,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不认识他,都知道当时的儿童团团长,这位老人还健在,都说不是寇德福,回来把证实材料给他看,他又给那些证实人臭骂了一顿。
再看看这个寇德福,身上背着两条打包带,左右挎肩,打包带在胸前斜着交叉,打了一个十字花,看上去就像武装带一般。脚下穿着一双大皮鞋,走起路来提拉趿拉,碰见办公室门就用脚踢,叮叮当当的。手里拿着一把特好的大螺丝刀子,见到窗户就敲敲打打,噼里啪啦的,搅得整个办公楼都不得安宁。再看看工厂领导们,都悄悄打开自己办公室门,东张西望,一看是寇德福来了,像躲避凶神恶煞一般,唯恐躲闪不及,急忙关上房门躲藏起来。任凭冯德福踢踢踹踹,敲敲打打,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异常寂静,房门就是不开。
刘秘书上前一步拉住寇德福武装带,强拉硬拽到第二秘书办公室,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丁凝秘书给寇师傅斟满一杯茶水,端到寇师傅面前,请他喝茶水。
寇德福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用色迷迷的眼睛看着丁凝:“哎,这个小姑娘是谁呀?长得这么漂亮啊,做什么工作啊?穿没穿活裆裤啊?”
刘秘书笑了笑说:“寇师傅,这姑娘长得漂亮吧,人家是大学生,刚分配到办公室,现在是厂长秘书,不允许你胡说八道,满嘴放炮,穿什么活裆裤,死裆裤的!”
“我也没放炮啊,就是看着姑娘好看,嘻嘻嘻嘻!”冯德福裂开仅剩几颗牙的大嘴巴笑了,满是褶皱的红铜色的脸上,岁月犁成的垄沟,都尽情舒展开了。寇师傅摸摸丁凝的手说:“好细滑的手啊,嘻嘻嘻嘻!”丁凝脸吓得煞白,急忙抽回自己的手,麻木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到这种情况,恐怕寇德福当着丁凝秘书的面,顺嘴开河,胡诌八扯,再说些难听的话。丁凝毕竟是一位姑娘,涉世不深,刚刚参加工作,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就招呼寇德福到我的办公室来。他说什么也不走,眼睛直勾勾的、贪婪地盯着丁秘书,咧着嘴,哈喇子顺着嘴流出来,嘎巴嘎巴嘴还想说什么。丁凝面对寇德福的目光,脸色表现出不是少女固有的羞涩与红润,而是极度惊慌与恐惧。我急忙递给丁秘书一个眼神,让她离开这里,到我的办公室去。丁凝心领神会,开门一阵风走了。
我坐在寇师傅身边:“老师傅,小丁已经走了,厂长派她出去办点事,你就别看了,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你看你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呵呵呵,眼珠子还能掉出来吗?你可别吓唬我,我胆子小。”寇师傅看着我笑了,表情很尴尬。
我指着寇师傅身上的打包带说:“你这是什么打扮啊?挎着武装带,手里还拿着三八大盖儿枪,你想上战场啊?”寇师傅听了我的恭维话,禁不住哈哈哈哈大笑。刘秘书趁着这个热乎劲,劝他拿下武装带,卸下身上包袱,休息休息,好说歹说,寇师傅才卸下武装带,刘秘书把打包带拿到走廊里。
我给寇师傅点燃一支烟,于是就云里雾里海阔天空聊起来,为的是稳住他,给他一点时间醒醒酒,也不至于影响工厂领导们办公。
寇师傅借着酒兴跟我们说了很多。他说,昨天晚上,在他老伴坟茔上哭了一晚上,很想念自己的老伴,要不是职工医院造成医疗事故,他老伴不能死,声称坚决找医院给个说法,找工厂还他一个公道,给予礼赔20万元,要不然就到法院打官司。
我一听,寇师傅是老生常谈,还是那个老话题,这样他会越谈越愤怒,情绪也会更加激烈,局面难以控制,急忙改变话题,换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哈哈哈,寇师傅,你老人家盖世英雄,一个英雄气长、儿女情短的人,也想老婆啊,也想女人啊?”
寇师傅一听老婆,女人,就像吸食了白粉一样,一下就来了精神:“小爷们儿,我想我自己的老婆啊,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没享个福啊,就让职工医院给弄死了!”说完号啕大哭,干打雷不下雨。我好言相劝,他哭了几声后,哈哈哈大笑:“你说我想女人?俺是盖世大英雄,不像你们这些鸟人,胡萝卜蘸酱油----狗鸡巴不是,整天搂着自己的老婆睡觉,晚上胡乱捅咕,那有什么意思啊?我要是想搞女人了,花上个三十元二十元的,你说谁家的女人不让我搂着睡觉啊?那才叫爷们啊!那才叫十八岁的大姑娘穿着活裆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寇师傅脸上眉飞色舞,喜怒无常。把个刘秘书,孙秘书笑得前仰后合,掉出了眼泪。我实在憋不住,看看寇师傅得意的样子,笑了笑,还不敢大笑。我倘若大笑,恐怕就会捧着他宠着他,那样,他更会肆无忌惮,更会满嘴跑火车,唻大彪,信口胡咧咧。
咚咚咚,咚咚咚,走廊里传来一阵踏步声。刘秘书急忙去看看,回来后双手捂着嘴哈哈哈哈大笑,边笑边说:“杨主任,你快去看看吧,寇师傅的高徒来了,哈哈哈哈---------。”
我推开门一看,我的妈呀,这可真是寇师傅的高徒啊!这人身上挎着寇师傅卸下的武装带,两只胳膊向两边大幅度摆动,高高抬起大腿,重重踏下去,全副武装,啪啪啪地走正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一边走正步,一边低声喊着口令。我定定眼神仔细看,这不是技术处新来的大学生高峻博吗?嗨,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摁下葫芦起来瓢。我急忙把刘秘书叫过来,给技术处张处长打电话,叫他迅速来到办公楼,把这个精神不正常,不知深浅的高峻博领回去。
我迎头走上前去,对着高峻博笑了笑:“你很英俊,很威武,也很神气啊!来来来,我给你拿一支驳壳枪,挎在身上,保证你更英俊潇洒,威武神气。”高峻博一听心里更高兴了,脸上笑开了花,跟着我就走进秘书室。
寇师傅一看哈哈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好,你的军人的干活!”非常得意和自豪,真以为这是他培养出的好徒弟。
我端详着这两个人,一老一小,一个是酒蒙子,喝得醉醺醺的,无理取闹,满嘴粗话脏话;一个是精神病,疯疯癫癫,不知天高地厚,搞得我是晕头转向,哭笑不得。我还要强装笑脸,耐心连哄带劝,软硬兼施,高峻博好歹是卸下武装带,放下武器,缴械投降。不一会功夫,技术处张处长来了,笑呵呵向我点了点头,赔礼道歉,把高峻博领回技术处。
“其实啊,你早就应该走,这才是十八岁的大姑娘穿着活裆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寇师傅指着高峻博后背喊着。
“你有没有完了,寇师傅!你不要再大喊大叫,什么活裆裤,死裆裤,这里是工厂办公楼,需要肃静,既不能大喊大叫,又不能说脏话蠢话。”我的态度比较严肃。
丁凝敲敲门走进来:“杨主任,赵付厂长从宾馆打来电话,说是省市经贸委领导,省市电业局领导都来了,到工厂现场办公,解决我厂历史拖欠电费问题。让你马上就去宾馆,陪同省市领导谈话过一会陪同他们就餐。”
“你告诉赵付厂长,我暂时还离不开,处理寇师傅的事情,半个小时后下去陪省市领导就餐。”我对丁凝说。
“我去陪省市领导,我去,我倒要看看他们长几个脑袋?我们厂是中央五机部的军工厂,他们长几个脑袋,竟敢给军工厂停电?不要命了?我看他们这是十八岁的大姑娘穿着死裆裤----与人与己都不方便!”冯师傅站起来,眼睛瞪得像豆包,嘴里喷出一口又一口唾沫星子。大家听后都哈哈大笑,丁凝把脸悄悄转过去,斜眼看寇师傅,捂着嘴偷偷笑。
“寇老师父,你稳当点,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冲动?用电交电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停不停电,那是领导与领导之间的事情,我们就不管那些事了,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我叫刘秘书给小车队打电话,叫来一台轿车,把我们送到宾馆,我要好好宴请寇师傅。
进了宾馆,丁凝到吧台安排餐厅,大家来到客厅等候。冯师傅没进客厅,直接就奔一号餐厅跑去,我和刘秘书、孙秘书在后边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一号餐厅里边。
赵副厂长正陪着省市领导在一号餐厅用餐,一看寇师傅气喘吁吁跑进餐厅,我们三个人紧随其后也跑进来,有一些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省市领导也觉得奇怪,不知发生什么事情。
赵副厂长反应很快,马上镇定下来,心里已经明白八九分:“来来来,寇老师傅,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都是省市领导,到我们工厂视察工作,现场办公。”他端过来一只斟满酒的酒杯,递给寇师傅:“俗话说,烟酒不分家,既然来了,那就请咱们尊敬的寇老师傅,代表全厂四千多名离退休职工,敬省市领导一杯酒!”
“嘿嘿嘿,谢谢赵厂长!”寇师傅满脸堆笑,双手接过酒杯。又把脸转向省市领导,满脸严肃,煞有介事地说:“各位领导辛苦了!我告诉你们,我们厂可是五机部的军工厂,制造炮弹的,谁要是给工厂停电,那就是破坏军工生产,就是现行反革命,弄不好要枪毙的!我这可不是吓唬你们,你们说话办事都得规矩点,小心你们脑袋上的乌纱帽。来,我代表离退休职工,敬各位领导一杯酒,我这里先饮为敬!”一仰脖干杯了,端着酒杯继续说:“我刚才的话可不是吓唬你们,也不是批评你们,就是批评你们,也是为你们好,为了你们有个进步,提醒你们不犯错误,做事就得像十八岁的大姑娘穿着活裆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好了,我就不多说了,你们慢饮,我手头还有工作,先走一步,再见!”
寇师傅这一番调侃话,这一套举动,把来宾都给搞糊涂了,云山雾罩,真有点不知北了,就连我都被寇师傅给搞得一头雾水,觉得天晕地旋。你说寇师傅醉酒了吧,刚才那一番话却是很清醒,句句都在理,你说是没醉吧,他一会把自己当成领导,瞪着眼珠子瞎胡,一会又把省市领导当成酒友,嬉皮笑脸逗人。哎呀,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