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处 佳人如烟

摘要：走过一条街道的某个地方，想起这里当年的样子，想起当年的一个人…… 走过玉泉街的中段，突然想起这个地方原来的模样。这“原来“已经是好多好多年以前了，大约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吧。那时候，这里有一座两层的小楼，二楼上有一排栏杆，如果有人站在那里，能够看到街上行走的人。那时候，小楼的左边是一个院子的大门，右边则是一排铺面，而小楼是从街面退进去了一截，楼前形成了一处空地，长着一棵老柳树，我还依稀想得起那柳树枝条婆娑的样子。
　　 想说的是那个住在小楼里的主人，一位老妇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老人了，大概是七十岁左右吧。可是，从她仍然白里透红的脸颊，仍然细腻的皮肤，可以看出当年的风韵来，所以，可以说，她是一位风韵犹存的老妇人。想起来了，大家都叫她郭婆婆。还记得她有时会扶着栏杆从楼上看着街面，有时会搬个凳子坐在那棵柳树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郭婆婆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或者说，是什么人的妻子，我不得而知。现在想起来，根据她优雅富态的形象，可能算得上是一位贵夫人吧。我看过一张她五十岁时的照片。虽然那张照片是黑白的，但我总觉得那有着圆弧形下摆的上衣应该是月白色的，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裙，这可能是从那些老电影里得来的概念吧。她的头发挽在后脑上，仪态万方地站在一张实木的圆桌旁边，从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桌子一圈那些镂空的雕花。那时我才十几岁，觉得五十岁已经是很老的年龄了，但她居然看起来这么好看，觉得很惊奇，所以我对那张照片的印象很深。
　　 他们一家是下江人，可能是抗战期间到四川来的。这房子，是她的丈夫五十年代初期买的，好像才花了几百元钱。至于那位先生是是什么的，什么时候死的，可能有人说过，我已经记不得了。
　　 郭婆婆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在外地的一个话剧团工作，她给我看过他的一些剧照，那儿子在长相上显然继承了她的一些基因，很英俊，个子高高的，加上化了妆，很有些明星的气度。她的丈夫去世以后她就靠两个儿子给她寄钱维持生活，每人每月五块。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每个月有十块钱就可以维持一个人的生活了。但是，儿子们的钱却不是月月都寄的，有时候会好久都没有音信，那种时候，她的生活就会陷入窘境，但是，她不会告诉别人，就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渡过那些困难的时光。有时候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到处去借。
　　 很偶然的，她的儿子会出现在她的小楼里，那是到省城来出差，一般是来参加汇演什么的。任务完成后，就会在家里住几天。儿子吃得很多，她看着他吃饭，就会忍不住说出来，吃得那么多。儿子就会说，别人都是巴不得自己的孩子能吃，你却要说我吃得太多。他是忘了，他给老母亲的钱常常让老母亲感到捉襟见肘，而他每吃一顿，可能是老母亲一天的饭食。她说，他就是回来，也不是每次都给她钱，所以她看到他吃那么多，实在心疼自己的钱。这样一个曾经风华万状的老太太，这么顾及面子，能忍不住和我这样一个不一定能理解她的复杂心情的小孩说这些，可想而知她的处境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关于她自己，她的家庭，应该是有一些故事的，她没讲过，我也没有想到去问她。
　　 后来，街坊邻居中有个人说想要租住她的房子，那二层的小楼上上下下是有好几个房间的。她很高兴，这样一来可以补贴她的钱，当时说好的房租是每个月5块，相当于她的一个儿子给的钱了；二来有了伴，可以说说话什么的。可是没有想到的是，那个租住房子的中年妇女一家没安好心，处处给她找岔子。比如说，明明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要接一盆凉水上楼去洗澡，听到她在接水，就故意把楼梯上的路灯关了，希望她摔倒。而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不得不让人怀疑那个女人的动机。而她还真地摔倒了，还好没有受太重的伤。还有，明明没有给她房租，却总是要说给了……她渐渐地感觉的那个人的恶意，希望那家人搬走，那人却一直赖着不走。郭婆婆只好把儿子叫回来，解决这个事情。最后的结果是，那人说她借了500块钱给郭婆婆，本来她的意思是想她拿不出这么多钱还他，就说以此抵房租，继续住下去，那个时候一般人的工资也就是几十块，500块钱是一笔很大的数字了。她的儿子到处借钱，凑够了500块，总算是把那个恶人赶走了。
　　 文革期间，她有没有因为那座小楼被当作剥削阶级受到冲击，连一些模糊的记忆都没有。只记得因为她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儿子来把她接走。他们把房子卖了，1500元，这在那个时候要算是一笔巨款了。好多年以后买下她的房子的人遇到拆迁，换了两套住房。
　　 曾经的小楼，曾经雍容华贵的郭婆婆，都只是脑海深处一些记忆的碎片。凭栏无处，佳人也已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