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狼之七
作者: 阿秀 699
时间: 201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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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赶集路过万人坑虎娃街上遭抢劫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眼看春节将到,这是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每到春节神州大地处处张灯结彩,鞭炮齐
(七)赶集路过万人坑 虎娃街上遭抢劫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眼看春节将到,这是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每到春节神州大地处处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即便是在这样的灾荒之年,人们吃不饱穿不暖,可是依然很看重这传统的节日,依旧要想方设法过得丰盛愉快一点。这可能是因为沉重的生活压力让人们一年四季不得轻松,如果没有任何的快乐与宣泄,人们也许真的就无法生活下去,春节不仅仅是一个节日,过春节也不仅仅是为了娱乐,这似乎已成为一种心理调适,一种寄托,一种对未来的期盼与祈福。因此农家日子过得再穷再苦,却仍然重视春节,家家尽其所有操办,让这传统的节日过得更红火一些。每年一过了腊八节,人们就开始赶年集买东西,置办年货。然后在春节期间倾尽所有吃喝享用,似乎一年积攒下的钱就是为了这几天花的,也似乎一年的辛苦就是为了这几天的快活、享受、舒坦。
因此虽是饥荒年,腊八刚过,柳家村天天都有人上集,尤其是几家大户,他们在赶集回来还常常手里提些麻花、油饼之类稀有的食品。他们大模大样地提着这难得一见的食物从四大爷家门口经过,吸引得虎娃口水直流。四大爷和四大娘也商量着,过年了,也该上街办点年货,红红火火过个年,让虎娃和玉刚高兴高兴。为此,四大爷戒掉了大烟,找到柳大秀才家里,把剩下的大烟卖了,换来几块大洋,准备置办年货。家里的苞米所剩无几,为了度过这饥荒之年,四大爷又另外立了一张五亩地的抵押文书,从柳大秀才家里借出三斗小麦(约150斤),期望能支撑到明年的夏收。
这一天已是腊月十九了,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该置办年货了。早上吃过早饭,四大爷一家人就一起去赶集。虎娃高兴地早饭都没有好好吃,撂下碗,就拉着舅舅连蹦带跳往外跑,四大爷也笑着跟了出去。四大娘急忙刷洗完锅碗,小跑着撵了上去。
这是一个阴天,冬季的寒风冷飕飕地刮着,天空阴云密布,来往的行人袖着手,缩着脖子,一个个急匆匆地走着。他们不是有急事,是因为衣裳单薄,一旦停下,就会冻僵。四大娘只觉得寒风如刀子般在脸上雕刻,逼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她把头上的围巾往起拉了拉,护住嘴和鼻子。虎娃和玉刚走走跑跑,为了躲避寒风,他们有时倒退着走,有时又像螃蟹一样横行,虎娃毕竟是孩子,还很贪玩,又想到上街就会买好东西吃,一路上乐得连蹦带跳,根本不知道冷,还嘻嘻地不住笑,四大爷和四大娘心情也非常轻松愉快。
呼啸地西北风不时扬起一股灰尘,干燥的路面被风吹得惨白。四大娘不禁后悔起来,这天气真不该出门。四大爷反倒很高兴,“看来天气要变了呀。”他对四大娘说。四大娘冻得顾不上搭腔,这里四大爷又说:“老话说:干冬湿年,庄稼汉有钱,老天爷要是能透透地下场雪,明年就有好收成了。”四大娘这才接上他的话:“唉,但愿老天爷可怜,快下场雪,别让娃娃们挨饿了。”她说着顾不得寒冷,双手合掌祈求道:“老天爷呀,凡人罪孽深重,可是孩子们无辜啊!求您看在娃娃们可怜,快快下雪吧,三年了,要是再不下雪,恐怕有更多的人要饿死了。唉!老天爷呀,人靠神收成,神靠人供奉,您就睁开眼看看吧,给老百姓一条活路啊!”听了四大娘的祈祷,四大爷也担心起来,如果再不下雨明年真的就没法过了,为了过年,今年已经把5亩地抵押给大秀才了,要是明年再没有收成,可能剩下的地都保不住了,也许还会挨饿,甚至------,想着那样的后果,他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就不再说话。
集市就在柳家村北边约3公里处的乡政府所在地,因为这里人口相对集中,有100多户,加上交通便利,自然形成集镇。他们说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万人坑。在距离乡政府约1公里的地方,因为人们建房打土坯,这里被起挖出一个很大的壕坑。自打年馑开始之后,周围来此逃荒要饭之人络绎不绝,可是当地也是颗粒无收,粮食紧张,人人挨饿,他们又能向谁讨去。开始,还看见这些讨饭者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行走,不几天,就在人家的房檐下、柴草堆、大街上发现有冻饿而死的,有患病死去的,并且人数天天在增加,有的尸首甚至被野狗或者狼等动物咬得血淋淋的,惨不忍睹。乡政府不得不组织人收尸掩埋,随着人数的增加,再加上很难雇到有力气的人去做这事,乡政府只好将这大壕坑作为公用墓地,每天早上组织人在街上搜寻死尸,然后用小车推去,丢进这壕坑中埋葬,周围的人都叫它“万人坑”,专门埋葬无名尸骨。
四大娘从来不敢一个人从这里走,总是远远地绕过去,今天跟着四大爷,也为了赶时间,她硬着头皮从这里路过。但她远远地就转过头,尽量不去看。并且告诉玉刚和虎娃也别看,“看了会做噩梦的。”四大娘一再叮咛。玉刚早已见惯饿死、冻死的人,他因此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心里一阵心酸,低了头只管走路。倒是虎娃,小孩子毕竟好奇,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立刻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坑里白骨森森,一只野狗正在啃食刨出来的一具尸骨,嘴上腥红,地上是七零八落的尸骸,一颗头颅滚到一边, 还有一只苍白的手翘起来,手指扎撒开指向天空。虎娃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把脸埋进妈妈的衣襟,他那颗小小的心脏似乎要跳出来,跟着妈妈快步走过那令人恐怖的“万人坑”。
集市上人稀稀落落的,偶尔有一两个卖东西的也都是那么鬼鬼祟祟的。他们正走着,一个瘦高个子走到四大爷身边,压低声音问要不要馒头,他指了指自己裹得紧紧地棉袄里面说:“刚蒸出来,热乎着呢。”四大爷摇摇头,他就走开了。再看那几家卖食品的更是如临大敌,面前分别放着一个个木箱,盖子扣得紧紧地,跟前还站着一两个帮手,手里拿着木棍,保护这木箱。四大爷走到一个卖麻花的跟前,说是买两根麻花。“好的,”那人紧紧捂住自己的木箱,只是对四大爷说:“5个大板一根 。”四大爷掏出十个大板递过去,那人四周看看,这才掀开一条缝,伸手取出两根麻花,赶快递到四大爷手中。这里四大爷递给儿子虎娃一根,把另外一根一折两半,分别递给四大娘和玉刚。四大娘咽了下口水说:“我不饿,你吃吧。”“给你你就吃嘛。”四大爷有点不耐烦。四大娘这才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们一家又往街中心走去,打算再买些碗筷,买两张红贴纸回家写幅对联贴在门上,还准备请一张土地神的画像回家供奉,这既是图吉利,也为了祈求来年粮食丰收。四大爷还计划买两个大红灯笼,挂在家门口,再买些鞭炮,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放一放,驱一驱家里的穷秽之气。虽然可以吃的简单些,但神是不能不敬的,这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寄托;另外如果没有这些鞭炮、对联、灯笼之类红红火火的东西,就没有年气,简直不像过年,这些都是必须要买的。
他们边走边看,虎娃一只手拉着妈妈的衣襟,一只手高高地举着那根麻花,他有点不舍得吃,想拿回家在小朋友面前炫耀炫耀。可是他又抵御不住香气的诱惑,就伸出舌头轻轻舔食着上面的油花,然后香甜的咂吧着嘴,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朝两边的铺子里看。虎娃正看得出神,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走他手里的麻花,一个人迅速地从他旁边跑开去。虎娃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四大爷一回头,看到一个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人正拿了虎娃的麻花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四大爷立刻呐喊着追上去,那人似乎一只脚冻伤了,一瘸一拐地跑不快,四大爷直追到乡政府旁边的茅厕里面,那人无路可走,却转过身一下子将麻花塞进粪池,四大爷愣愣地看了一下,只得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一回头,就见那人已从粪池里捞起那根麻花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四大爷一阵恶心,赶快走开。
这里四大娘已经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麻花递给儿子,虎娃擎在手里,止住了哭声。“放褡裢里吧,回去再吃。”四大爷返回时对眼泪还没有擦干的儿子说着。虎娃顺从地把麻花放进父亲递过来的褡裢里。“咋回事?”四大娘问。“是个疯子,走吧。”四大爷含混着说,四大娘也不再追问。
经历了这场突然而来的变故,一家人再也没有闲情逛街了,就照事先计划好的买齐了东西,赶快回家。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