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狼 ——无
作者: 阿秀 699
时间: 2012-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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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初春农活也辛苦,七亩地畔三遇狼 这一年的春节,所有的人家不约而同地放宽了口粮,相对于过去的三个春节,这是每一个家庭三年来最丰盛的一个春节。断炊
(九)初春农活也辛苦,七亩地畔三遇狼
这一年的春节,所有的人家不约而同地放宽了口粮,相对于过去的三个春节,这是每一个家庭三年来最丰盛的一个春节。断炊的人家以高利贷的形式向有余粮的人家借贷,现在借一斗玉米,夏收后就得还一斗半小麦,还得许诺夏收后本利结清,虽是这样的高利贷,在往年却很难借到。但是今年不同了,有余粮的人家不再像往年那样惜粮如金,他们也敢大胆地放贷了。缺粮户也尽可能地借一些粮,所以尽管还吃不饱,但毕竟有了粮食,这场雪又让人们有了希望,人人精力充足,人人心中都充满了期待。老天爷也真的开了眼,正月十五、三月二十八又分别下了两场好雪。这几场雪之后,麦苗迅速地生长起来,干渴了一冬的黄土地变得绿意盎然。那一望无际的绿毯在所有人的眼里简直就是成片金黄的麦穗,尽管因为粮食缺乏,人们脸上还满是菜色,但地里的绿色让人们充满了丰收的希望,人人都是那么地喜气洋洋。
土地真是神奇,一旦有了足够的雨水和温度,地里的万物就仿佛充气似的迅速地生发,而且一天一个样。日子也过得飞快,过了立春、雨水,接着就是惊蛰、春分,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麦苗迅速返绿分蘖。这时候农家人就要趁麦苗尚未拔节,抓紧时间给麦苗追肥、除草,忙碌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那个年代没有化肥,施用的是农家肥。这农家肥要用人力车一车一车拉到地里,然后用铁锨一点点扬开。除草也是靠人工,用一把一尺左右的小锄子一下下挖去隐藏在麦苗里的野草,特别费工。)这一年的雨水较好,加上人们的辛劳,麦苗也比往年分蘖多、生长旺,过了惊蛰迅速地返绿生长,拔节长高,丰收在望,人们的心里也一天比一天踏实。雨水充足,就连这一年的树叶也明显比往年更繁盛,地里的野草、野菜也生长得那样迅速,叶子比往年同期要阔大肥嫩,尤其是那些撂荒的田地,野菜更是茂密旺盛。忙完地里的活后,人们就常常三个五个结伙去田边、地头或者荒地里挖野菜、打猪草。
这是农历三月初的一天,刚吃过早饭,玉刚陪着虎娃在院子里玩耍,四大爷嘴里噙了旱烟锅,边吧嗒着边往外走,四大娘忙问:“你又做啥去?”“咋?有事吗?”四大娘就对四大爷说:“我寻思那片七亩地里野菜比较多,一起去挖点,正好你也去打点猪草,也省的荒了地。那片地离狼窝最近,听人说,那窝狼最近下崽了,还有人看见那畜生带着狼崽在外边晒太阳呢,我们娘仨可不敢去。”四大爷就返身回家,找出铲子、锄头,取好背篓、竹篮,这里四大娘喂饱了猪,叫上玉刚和虎娃,一家人一起去七亩地挖野菜。
初升的太阳暖暖地照耀着大地,和煦的东风轻轻地吹拂着田野里的麦苗,荡起一道道绿色的波浪;各种树梢已经可以看见嫩嫩的绿芽,人家院子里的桃树、梨树、杏树已经开花,引得蜜蜂嗡嗡地闹嚷;路边还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远处荒凉的昌公原也透出绿意,地里有结伴挖野菜的妇女孩子,还有些也是全家一起在地里除草,到处是一派安宁祥和,为了新的好收成,农家人安心本分地在地里劳作着。
春风和煦,遍地碧绿,春天清新湿润的空气,也像一个茸茸的毛球一样撩拨着人们的心情,四大爷走着,心情无比轻松舒畅,一时兴起,竟然唱起了秦腔,“焦赞传、孟良秉;太娘来到------,太娘到了?”“到了。”“请到帐中。”“要到帐中。”“太娘请坐。儿问娘进帐来有何烦恼?”------他边走边唱,一个人扮演几个角色,自问自答,引得周围地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四大娘看到他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说:“看你,像个孩子一样。”“咋?还不兴作乐了?就是愁死也还是个死,还不如乐死呢。”四大爷又接着唱起来:“莫非是娘为的你孙儿宗保?------”看着四大爷兴致勃勃地样子,四大娘也很高兴,三年了,几乎年年在盼,盼得人焦虑地都不知道什么是乐趣了,今年终于有了盼头,又怎能不高兴呢?虎娃和玉刚也很兴奋,虎娃撒欢跑着,还不时揪起路边的野草和野花撒到舅舅玉刚的身上,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向七亩地走去。
七亩地里果然野草茂盛,四大娘叫玉刚和她一起挖野菜,四大爷带着儿子打猪草。虎娃在这里吃过亏,他又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被狼咬的事,一双小手拔猪草,眼睛却不停地四下里张望,突然他惊恐地叫起来“狼!”四大爷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在七亩地的正前方,在那大大的沟壑里,距离他们约400米的地方,有一片凸出的高地,一只黑灰色的母狼正站在那里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她的皮毛较一般的狼稍长,四蹄雪白。因为离得近,甚至可以看清微风正吹起她头上和胸前的绒毛,她的头颅迎着风高高地扬起,双耳竖起,一双眼睛狡黠而晶亮,显示出她的骄傲和威风。四大爷一时兴起,拿起手中的锄头,口里喊着:“打狼了!”冲这狼就跑过去。可是他跑了300多米,眼看离这狼只剩下不到100米,那狼却一动也不动,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他。四大爷一愣,忽然就心虚了,他不由得站住了,手里举着锄头,既不敢过去,也不敢退回来,他们就这样对峙了好一会。四大爷竟然喊不出声来,他不敢动,目光死死地盯着狼,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脏像打鼓一样在咚咚地跳着。那狼也盯着他,眼露凶光,并且还挑战似地冲他凶狠地龇龇牙。这时玉刚和四大娘一起大喊起来:“打狼了!打狼!”离得最近的几个除草的人也都站起来跟着呐喊,那狼这才掉转头,轻快地朝昌公原的沟壑深处跑去。
这里四大爷不敢再追,赶忙回到自家的七亩地里。“这家伙,太恶了,竟然不怕人。”他自嘲地对四大娘说,四大娘就说“你别逞能了,你没看见那东西有多大吗?足有一米多高,至少有一米五长,奶头那么长,应该正奶狼崽呢,咋能不凶?以后到这片地里干活得小心了。”玉刚也吓得不敢说话,虎娃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他们说着话,看看已经晌午了,一家人就收拾起工具,背着背篓、挎着竹篮回家了。
(十)农家夏收多繁忙 恶狼食人逞凶残
欢娱时间短,饥饿夏日长。这一年的初夏是那样漫长,人人都在急切地盼望夏收的来临,可是那满地的绿色却迟迟不肯变色,人们是饿慌了。四大爷也忍不住每天要去地里转悠转悠,看看自家的麦子一天天长高,结籽,他真恨不得刮一场大风,让麦子一夜之间就变成金黄。他家最大的那片地,也是位置和土质最好的地,约有十五亩,就在那位于狼窝口的七亩地东北方向,距离狼窝大约一公里。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四大爷精心耕种,平均每年亩产总比同村其他地要多打100多斤粮食。这一年,四大爷对这地也格外上心,挑选最好的麦种,耕种时细致地播撒、耕耘,把积攒了一年的家肥均匀地撒在这块地里,除草更是精心的不得了,开春他已经锄过一次,麦苗拔节后,又去地里拔了一遍,小麦扬过花后他还去地里拔草。他是天天看,天天盼,巴望着今年有个好收成。
今年的雨水好,这片地也很争气,四大爷眼看着地里的麦苗一天天长高、拔节、吐穗、扬花、结籽,他也和村子里所有的人一样充满希望,充满快乐。麦子一天天成熟了,结籽、收浆,籽粒越来越饱满,眼看丰收在望,可是新的烦恼又来了。饥饿的人们已经没有耐心等到麦子成熟,就在小麦刚刚熟好浆(就是颗粒长满了,但仍未成熟,籽粒还满含水分),一些人就开始偷食了。一天早上他到地里察看,发现有大约两米见方的一小块没有了麦穗,很明显是被人偷偷用剪刀剪去了,四大爷心疼的不得了。回到村里一说,不止他一家有这种情况,好几家的麦子都这样被人偷剪了。眼看将要成熟的粮食被人偷,四大爷那个心疼啊,回到家里和四大娘一商量,只有每天晚上去地里看着,这看麦子的事只能是他和玉刚一起去。为此,四大爷特意找出父亲留下的梭镖给玉刚防身,他自己则拿着那根两股的钢叉做武器。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四大爷都叫上玉刚,兄弟两分别拿着梭镖、钢叉,结伴绕着那片地来回巡视。
初夏的晚上,野地里倒还凉爽舒适,可是嗡嗡的蚊虫却紧紧地跟随着巡夜的人们,叮的人心烦。这还是次要的,玉刚已经有几次见识过野狼的厉害,他胆子很小,他怕狼。每次巡视他都紧紧地跟着姐夫,一步也不敢离开,并且死活一个人不愿意去地里。兄弟俩接连巡看几个晚上,却也安全无事。有一天晚上,四大爷吃过晚饭,觉得很累,就又习惯性地躺在炕上过起瘾来,他支使玉刚去地里看看,玉刚磨磨蹭蹭不愿去。四大爷觉得很累、很烦,对玉刚的这种胆小不以为然。就当着四大娘的面说他:“一个大小伙,手里还拿着武器,又没见有狼,怕啥呢?”玉刚不敢言语,四大娘就替兄弟开脱:“他才十七岁啊,又没什么经验,那天你不是也看到了,那狼那么凶,那畜生连你都不怕,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呢。你是他姐夫,你不保护他谁保护他。”四大爷嘴里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厌烦。
五月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火辣,田野里吹着热烘烘的风,金黄的麦子就在这热风里荡起波浪,人们的心也跟着它摇曳。再有十天就可以下镰割麦了,四大爷更是辛苦,白天要和村子里的人们一起平场,(过去麦子脱粒全靠牲口拉着石磙碌碡碾压,夏收前,得碾出一片平整硬实的场地,用于堆放、碾压、晾晒麦子)回家还得修理收拾各种夏收工具,把镰刀磨一磨,人力车的车轮、襻绳、车厢、架子等等都得提前收拾好,还有各种打场、扬场用的木杈、木锨、扫把等等,他都细心察看一遍,修理一遍,到了晚上又带上玉刚去地里巡查。最近又有两小片麦子被人偷偷剪去穗子,四大爷是心疼、无奈而又憋屈,更觉得辛苦不堪,急切盼望着早一天收割。眼看着麦子一天天地成熟,满地的金黄带给庄稼人无穷的希望,人们收获的心情也越来越迫切。那几天,人们相互见面都在讨论着什么时候开镰,都欣喜地讨论着今年的好收成。好容易等到麦子熟到八九成,所有的人已经亟不可待地下地了,终于开镰了,人们喜气洋洋地拿起工具下地收割。
五月夏忙人无闲,三岁小孩也下田。人人都忙着下田收割,就连四大娘家的虎娃也不得闲,他每天往返地里送水、送饭,还负责捡拾散落在地里的麦穗。玉刚虽说已经十七岁了,可是因为经验少、干活不熟练、没有耐力,下地干活只能顶半个劳力,出力不出活。四大娘每天又要忙着喂猪、烧水、做饭,也不能全天在地里割麦,农忙时节雇工费用又高,四大爷又不舍得花钱,地里的活主要还得靠四大爷。可是收割十五亩地的麦子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再强的劳力就是一天一夜不睡觉也顶多只能割两亩地。三年的饥荒,人们早都饿的急了眼,又是收获季节,偷盗更是普遍的事,稍有疏忽,地里成捆的麦子就被偷走了。四大爷和玉刚几乎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地里度过,渴了,喝一口虎娃送来的凉开水,饿了,白天有四大娘按时送来的饭菜,晚上就啃几个馒头,困了,就靠着麦捆眯上眼休息一下,醒了再继续挥舞镰刀。那个夏季,不仅他们一家,几乎家家都是这样,怕天下雨,怕被贼偷,人们龙口夺食,与天斗、与地斗、还得与偷麦子的贼斗,这不像是在收麦,简直就是一场比体力、比毅力、比斗志的战斗,人人都像装了机器的陀螺一样不分黑天白夜的连轴转。就这样连续苦干十天之后,人人都脱了一层皮,黑了、瘦了,疲惫不堪。还好,夏收期间老天没有下太多的雨,即使偶尔来一阵雷阵雨,也很快就云收雨散,对收割影响不大,这一年的夏收还算顺利。
四大爷割完最后一把麦子的时候,已是农历五月下旬的一天下午,太阳才刚刚落山,夕阳的余晖把天空的几朵云彩染成血红。地里的麦子终于割完,还需要 用人力车尽快转回场里。这一个月来,四大爷没黑没白地劳作,人整个瘦了一圈,过度的劳累和睡眠不足,让他看起来是那样疲惫,他眼圈青黑,肌肉酸困,人也极度疲乏虚弱,走路都感到轻飘飘的。看看地里堆起的麦捆,四大爷忍不住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终于割完了,似乎所有的疲倦都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只要一挨枕头就会睡过去。可是他还不能休息,他得尽快把这些麦捆转回场里,尽快碾场脱粒,晒干入仓,那才能算作是真正的丰收。
他叮嘱玉刚看守着地里的麦捆,他和四大娘拉着人力车往麦场上转,他们装了满满一车的麦捆,四大爷架着辕,四大娘在后边撅着屁股使劲推着,他们把这车麦子拉到场上,又一同卸完车,堆放好,叮嘱正在摊场的老刘头帮忙照看着。四大爷就迷迷糊糊地拉起车又往地里走,这里四大娘就说:“已经累了一下午,我把晚饭都做好了,回家吃过饭再去吧,要拉完就得到后半夜去了。”四大爷也确实又饿又累,肚子咕咕直叫,就拉着车和四大娘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粗略洗漱了,四大娘忙盛好饭端过来,四大爷大口囫囵的吃着、喝着,终于吃饱了,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疲乏,似乎浑身上下一点劲都没有,就又对四大娘说:“家里还有几颗烟,让我抽一口吧,身上实在没有一点劲了”。四大娘也心疼丈夫,二话没说,赶忙取出藏在炕洞里的仅剩的几个烟泡,给他点上一粒。四大爷顾不得多想,凑上去狠狠地吸食几口,周身立刻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一下子忘了这几天的乏困,仿佛自己漂浮在云里雾中,做着一个似是而非的梦,过足了瘾,他躺在炕上尽情享受着大烟带来的短暂舒服。
夕阳已渐渐沉没,连那最后的一抹余晖也消失殆尽,田野里的风轻轻地吹着,周围大部分地里的麦子已被收尽,只有临近的一片地因为成熟较晚,主人只在地头割了一小片,满地的麦子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轻轻的哗啦声,玉刚心里感到一丝的不安。姐姐和姐夫拉走那车麦子之后,地里就剩下玉刚一个人,他为了能尽快拉完剩下的麦捆,就开始把散在地里的麦捆集中起来,好让姐夫来了之后装车方便一些。他转着麦捆,肚子饿得咕咕地响着。这半个月以来他连续苦干,早已疲乏不堪,现在又累又饿,他感觉浑身绵软无力,他用尽最后一点余力把剩余的麦捆集中放在一起,堆成几个大的麦堆,眼巴巴看着路上,盼望着姐姐和姐夫早点来,可是路上看不见有人来,他决定靠在麦捆堆上坐下歇会。
天越来越黑了,100米之外已看不清东西,夏夜温热的风吹着,似乎熨帖着每一个毛孔,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温软和舒服。他太累了,近一个月了,他没有睡过囫囵觉,夏收以来没黑没白地割麦、拉车,让他耗尽了力气,此时此刻他更是浑身酸困,眼皮重的怎么也抬不起来,身子一倒下去挨上麦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睡得真香,真舒服啊,他梦见自己在吃肉,还有那么多雪白的馒头,似乎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他正靠着妈妈坐着,妈妈一伸手搂住他,妈妈的怀里是那样的温软舒服。还有爸爸,他正含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娘俩,示意他多吃些肉。“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了,我怎么好久都没看见你们了,我多想你们啊,你们也不来看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好吗。”他紧紧地依偎着妈妈,生怕妈妈走了就不再回来,妈妈低下头,温柔的头发拂着他的面颊,毛茸茸的、痒痒的。可是突然,他感到妈妈的脸变了,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脖子,他痛,拼命挣扎着、扭动着,用尽气力地喊着“妈,妈……”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徒劳地挥舞着胳膊,一只手抓住一把茸茸的毛皮,他什么也喊不出来,眼前越来越黑,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失去了最后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