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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零一世情 ——谨以此文悼念刚刚逝去的小姨

作者: 丹江诺儿 时间: 2015-04-04 阅读: 19次 点赞: 6个 评分: 4.0分

春雨淅淅沥沥,合着春风飘渺地抚摸着,徒手抓去我脸上的泪水,企图让悲伤不再,然而下一刻,泪水依旧肆虐,眼眶变得昏暗,揪着的心痛了又痛,悲伤依旧在延续,我始终无

春雨淅淅沥沥,合着春风飘渺地抚摸着,徒手抓去我脸上的泪水,企图让悲伤不再,然而下一刻,泪水依旧肆虐,眼眶变得昏暗,揪着的心痛了又痛,悲伤依旧在延续,我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老人们说:“人死了,下葬的时候,一定会下雨的,因为鬼不走干路。”我无语抽搐,眨眼间,她变成了走湿路的人。这样的转换方式,我接受不了。
   她,我的小姨。在春色荡漾的季节,在又一个清明的前夕,走了……逝者不知生者的痛苦和悲伤,是她自私吗?要让这个清明节更加悲情,还是活着真的太累,让她对这个尘世毫无眷恋。我无法对突然而去的小姨产生谴责,如果不是她心里积压的痛苦太多,如果不是看破红尘,如果不是对生活失去意义,她如何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小姨,她用一小瓶农药,结束了外公外婆给予她的生命。
   睁眼、闭眼、眼前全是小姨的身影。看着眼前的坟堆,我依旧处于恍惚中,感觉小姨不曾消失,无法遏制心中的悲伤,于是,便停停哭哭,哭哭想想再哭哭。
   母亲娘家兄妹八人,四男四女,母亲是长姐,按男女顺序排,小姨排行第七,单按女子顺序,小姨是人们常说的老幺了。乡村里流传这样一句俗语“大哩疼,小哩娇,可怜就在半中腰。”
   小姨,就是人们嘴中说的“小娇”。外公给她取的名字就叫“娇”。
   母亲说,她和我父亲结婚的时候,小姨八岁。于是,不可避免地,小姨成了抱我们兄妹的大孩子。稍微懂事起,我便常住外婆家,小姨便成了除母亲之外最亲的人。
   年轻的小姨,充满活力。她性格开朗,说话大声,而我和最大的表姐像两个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小姨的背后,享受着小姨的疼爱,我们和小姨一起下地干活,放牛,割草,割柴,连带着去“偷梨”。
   梨园丹江河边,应该是大集体留下的产物。梨树开花的时候,小姨便开始踩点,几次暗访中,梨慢慢长大了。为了能偷到梨,小姨背上背篓,带上我和表姐,一人拿着一把镰刀,装模作样地在梨园旁割草。我们割半背篓草的时候,小姨便手脚麻利地进了梨园,眼疾手快地摘梨,我和表姐一个割草,放哨,另一个猫着腰钻进梨园,捡起小姨丢在地上的梨,手忙脚乱地用草包着,快步跑到背篓边,大黄梨子放在背篓里的青草上,然后再盖上厚厚的一层青草,似乎是掩耳盗铃的伎俩,可我们竟然“偷”得不亦乐乎。
   看梨园的老人,似乎从来没有发现我们,即使小姨背着沉重的背篓和他打招呼,他还眯着眼睛,老眼昏花地和小姨说话。
   小姨出嫁的时候,很简单,没有和别的姑娘出嫁那样大摆宴席。她只带走了两床棉被和几个床单。后来我知道,小姨对她的婚事其实是随便的,因为她没有嫁给她深爱的那个人。当然,原因有很多,多得是我那个年龄不能理解的,这应该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小姨嫁给小姨夫不久,便随着小姨夫去了湖北丹江口,小姨夫会炒菜,在他小姨开的饭店里掌大厨。外婆村里的人说,娇享福了,找个会做饭的人,一辈子有口福。外公外婆,我的母亲和舅舅阿姨们,都为小姨高兴,因为,小姨夫的的确确是个好人,不但会炒菜,而且心底善良,是个忠厚的老好人。他的人品得到了所有亲戚的认可,包括我们这些后代。
   小姨在丹江口的生活十分惬意。这点我可以肯定,别人不知道,我却十分清楚。我爷爷在丹江口工作,暑假和寒假,便会去玩几天。小姨嫁过去的那个寒假,爷爷带我去小姨夫的饭店,我见到了小姨。她胖了许多,脸色白里透红,嘴巴上抹了红红的口红,头发变成了那个年代流行的大波浪卷发,毛尼大衣到小腿,尼子长裙到脚脖,脚上穿的是皮靴,脖子上还搭着一条金黄色的长围巾。时髦、洋气、漂亮,看到小姨,我竟然发呆了,这还是在家那个穿着黑灯草容,黑涤纶裤,土里吧唧的小姨吗?这分明是城里的洋气女人。
   小姨看到我,亲坏了。搂住我,幸福得呵呵大笑。那天下午,小姨带我去澡堂洗澡,十来岁的我,第一次进澡堂,看着蒸汽弥漫中一个个白花花,光溜溜的女人,吓得不知所措,害羞得紧紧地攥着棉裤,死活不洗澡,小姨连哄带吓,呵斥着我进了澡堂。
   那天的晚饭,小姨夫炖了一只兔子。可小姨却一口没吃,说是她怀孕了,吃兔子肉的话,将来小孩会兔唇。对于这些,我一点不懂。印象中,小姨想吃兔子肉,小姨夫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不让她吃,最后,小姨吃了什么好吃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待我要回家的时候,小姨送我一条大红的,四四方方的围巾,红艳艳的色彩,漂亮极了。那条围巾,眼气坏了村里的小伙伴,围巾一直伴随我读完小学。
   小姨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只活了几天,说是得了破伤风,夭折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小姨和小姨夫回来了,在我们镇上的招待所里掌大厨。这其中肯定有小姨恋家的成分。小姨夫一切以小姨为主,她想回来,便顺着她了。
   再后来,大舅开了砖厂,让小姨夫辞去了招待所的工作,帮他看厂,小姨心疼大舅的不易,和小姨夫抱着几个月大的小表弟来到了砖厂,谁也没想到,小姨这一来,就是二十多年。
   大表妹,小表妹相继在砖厂出生。砖厂成了小姨的家,这个家和外婆家相差不到一公里。如果丹江不涨水,我家到小姨居住的砖厂也只有两三里路,从此,砖厂便成了我最爱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小姨。
   小姨剪掉了大波浪卷发,脱去了尼子大衣和长裙,穿上了母亲做的布鞋,她又是那个农家女子了,少了青春少女的活泼,多了青春少妇的泼辣,她日夜操劳,里里外外打理着砖厂的琐琐碎碎,小姨夫包揽了砖厂的许多技术性活计,电焊,电工,钳工等等,我傻傻地感觉,小姨夫是个全能的人,他不仅疼爱我的小姨,也疼爱着我们这一群侄男甥女。
   岁月,像拔了的苗似的,蹭蹭地过去了。砖厂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小姨过得幸福,可能是距离她的亲人比较近吧,她累并快乐着。
   我出嫁那年,小姨为了给我买一件像样的嫁妆,大热天在砖坯架道里捡塑料薄膜,一个夏天,她捡了小山一般高的一堆塑料薄膜,还有一堆废铜烂铁。最后小姨夫开八匹拖拉机拉到镇上的废品站卖了四百块,给我买了一辆凤凰牌女式自行车。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小姨带我买自行车的场景,她一个劲儿地坚持,要买最贵的。结果卖废品的四百块还不够,又添三十,才让我骑走一辆自行车。
   岁月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时间转到了2011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启动,移民搬迁开始,小姨和我们一起迁到了移民新村,她住在舅舅家的村子,我们两个村子之间相差不到四公里。虽然路程远了,但交通方便,开车去小姨家只需要五分钟即可。更重要的是大表妹嫁在我们村,小姨经常来看看我母亲,也看看表妹,亲情越来越浓。
   当然,生活中也有许多不如意,因为舅舅的砖厂得到国家的巨额赔偿,一些小人便眼红了,趁机搞些小动作,小姨作为直系亲属,被直接株连,小姨一家的户口被别有用心的人给告掉了。尽管小姨嘴上说不在意,可是她心里却是难受的,在娘家住了几十年,到最后成了没有户口的黑人。她的心里能不痛苦吗?尽管哥哥找人把小姨一家的户口迁回到小姨夫的老家,但心结却扎根在小姨心里了。还有许许多多的琐碎,犹如滴水穿石,把小姨的心塞得满满当当。
   我以为,这些事儿,都不能算是事儿,因为小姨的心一直很大,她笑,把她的欢乐带给身边认识的每一个人。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直到我们老去。
   然而,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小姨就这样走了。在光景越过越好的日子里,她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想想,小姨的离开其实也有预兆,只是我们都大意了,尤其是我,从没有想过把小姨和自杀联系在一起。
   因为孩子读书,我一直居住在老家的县城,距离移民新村二百里路。只有节假日的时候,才回移民新村。
   今年大年初一,小舅家的小表弟相亲,小舅打电话让我们过去看看。这一天,我见到了两个月没有见面的小姨。那一刻,吓坏我了,嗓门一直挺大的小姨,双手抄在袖子里,一副病态,脸上挂满愁容,低着头小碎步慢慢地走。我惊诧地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血糖高。
   我掏出手机,立刻给认识的医生朋友打电话。朋友说年后初六上班,让我带小姨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有并发症。由于初四要值班,我初三晚上便回到了县城的家。我给小姨说,让我爱人初五回去接她。谁知道初五家里有客,爱人没有回去。晚上小姨给我打电话,说她很不舒服,让我快点回去接她,我心里难受极了,说爱人初七一定去接她。
   小姨夫带着小姨来了,她病态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脸还有点肿,我猜测是睡的时间太多了。小姨说她浑身瘫,老想睡觉,可躺在床上又睡不着,心焦的很。
   初八早上,我们带小姨去医院检查,抽血、验尿、心电图,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朋友看了化验单,说小姨没有出现并发症,只是血糖高,没有其他啥症状,我们松了一口气。开了药,小姨回来了,虽然我极尽挽留,小姨还是只在我家隔了两宿,被爱人送回去了。
   以后的几天,我时时打电话询问小姨,血糖是否降下来了。也许是小姨的心事太多,或者是医生朋友开的药不对症,小姨的血糖始终没有降下来。我打电话给医生朋友,又加了一种药进去。医生朋友说,因为初次接触小姨的病情,并不是一下药,或者一种药就能完全控制,他需要慢慢地,酌量下药、换药,以便达到最有效的结果,以后便吃最有效的药,不能断了。
   小姨第二次来我居住的县城,她没给我说,小舅开车送她和小姨夫过来。直接去“卫校”住院了。爱人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感觉十分奇怪,卫校并不是什么好医院,条件设施都不行,常年居住在这里的我,对这个医院一点概念都没有,小姨怎么会到这里住院了。
   我急匆匆赶去医院,小姨正在输液,她的脸色还是那种病态。
   询问下才知道,小姨听村里的一个女人说,卫校看血糖病看的好,就来了,可是来了她又后悔了,因为卫校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小姨夫说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也许真的灵验呢。
   小姨在卫校住了四天。由于单位重新制定了上班制度,纪委又时不时的要查岗。小姨住院期间,尽管我十分焦急,却只去看她两次。我让小姨去家里住,她说不想动弹。碍不过她的坚持,我也顺从了她的意思。其实我能明白小姨的心思,她不想给我添麻烦。我爱人不在家,还有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一个人已经很忙了,吃饭都像在打仗,哪里有时间照顾小姨。就算小姨去了家里,我去上班了,也没人陪她,她依然是孤独的。
   现在想想,我好后悔,如果能未卜先知,小姨要走这条路,就算不要这份工作,我也要陪着小姨。
   小姨从我这里出院回家的第二天,喝药了。消息是大舅家的表妹发信息给我说的。正在局长办公室开会的我,晕头转向地走出来,一脚踩空楼梯,差点滚下去。我颤抖着拨通父亲的电话。父亲说,你小姨在邓州医院洗胃后,送到南阳中心医院了,恐怕不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的心情。我只知道,我后悔死了,为啥不留下小姨多住几天医院;为啥在医院和小姨聊天的时候,她说想死,我当玩笑不认真对待;为啥她说自己有病的时候,我要说她没病。我的心像是被刀子捅了,痛彻心肺。
   和哥哥一起匆忙赶到南阳,小姨正在透析,小姨的血液在一根根管子里循环,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我强忍着泪水对她说,没事儿的,会好的,你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小姨看看我,眼睛无神,她只是看了一眼挂着的吊瓶,对我说,药没了。
   这句话,成了小姨对我的遗言。
   八天,小姨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八天。亲人们围在监护室外,等待着奇迹发生。事实上,医生都说有奇迹了,因为小姨的症状一直挺好的,损伤的肝和肾正在慢慢恢复……似乎是一眨眼,正在给小姨看病的医生发现小姨的心律发生了变化。小姨走了,狠心地走了,抛下善良忠厚的小姨夫,抛下未出嫁的小表妹,抛下即将过生日的小孙子……
   天阴沉沉地,雾霭笼罩着村庄,小姨躺在冷冻棺里,安静地睡着,她听不到外边哀乐阵阵,听不到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喊。村里人说,小姨肯定是邪症,邪气浸体,要是早点找神婆看看,去去邪症就会没事儿的。我哭,哭我自己粗心大意,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小姨有可能得了抑郁症的话,找个心理医生开导开导她,也许她便不会走这条路……可是,人生没有后悔,生命等不到后悔。
   小姨究竟是邪气浸体,还是得了抑郁症,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小姨钻在自己的牛角尖里,无法出来,死,成了她的出路。
   小姨的坟墓在小姨夫的老家,距离移民新村一百多里,汽车拉着小姨,缓缓地走,鞭炮在初春的早上格外地响,雨,切合事宜的落下,“鬼不走干路,”真是验证了老人们的话。
   挖掘机像招魂的怪物,一铲一铲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墓坑,黑漆大棺材装着我亲爱的小姨,八个人抬着,慢慢地放进去。黄土一铲一铲,挖掘机再次把坑填上,直至一个坟堆出现。
   小姨头枕大地,脸朝青天,永远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之间……
   我们表姊妹跪在小姨的坟堆前,烧着她穿过的衣服,哭天抢地……
   细雨纷飞泪凄凄,此后话语无处寄,遥望苍苔暗祈祷,轮回之时望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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