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袍雨伞之谜

摘要：大红袍雨伞之谜 题记：新中国成立后，一代伞匠从个体走向了集体合作化道路，迸发了极大热情和智慧，以其精湛工艺制作出大红袍雨伞，享誉安徽省手工业优质产品称号，红雨伞畅销华东六省市。但伞匠固守一贯制传统制作工艺，将大红袍雨伞这朵奇葩永远定格在2000年。岁月烙印着一代伞匠喜怒哀乐的音容笑貌总是闪现在我脑海里，有冲动有渴望把几代人传承的大红袍雨伞的发展历程和制作工艺流程有个完整的文字记载。
　　
　　 广德县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记得一幅风靡全国的油画《毛主席去安源》，画上毛主席手执一把红雨伞，耀眼夺目的让广德雨伞厂工人激动不已，产生了丰富联想：那把红雨伞会不会是我们做伞前辈制作的“大红袍雨伞”辗转流传到领袖手上的？
　　 联想，虽然有点诗意般地夸张，但我还是力挺广德县伞匠们奇思妙想的攀附。因为，我的先人王文亮就是大红袍雨伞制作的正宗传人，在他们一代伞匠对制伞工艺执着追求下，将广德县大红袍雨伞制伞工艺推向巅峰。
　　 1956年，广德县大红袍雨伞在全省纸伞行业质量评比会上被评为第一名，荣获安徽省“优质产品”称号。
　　 1958年，广德县大红袍雨伞以安徽省优质轻工伞类产品送到北京农业展览馆展示。
　　 1965年6月，安徽省雨伞、铁锅、布鞋等六个行业检查评比会上，广德县雨具厂大红袍雨伞又被评为全省伞类第一名。
　　 一把大红袍雨伞传递着一串串历史的跫音，一点不为过地说《毛主席去安源》油画中红雨伞是我先人制作大红袍雨伞的绰影再现，就像似一道谜，吸引着我要去揭开它前世今生的谜底。
　　 清朝同治年间，广德县经历一场战争瘟疫后，桃州做伞的祖先们就是一帮子来自河南光山县和湖北省襄阳县的“漂广族”，移民定居广德县的。他们一直在古桃州城从事制伞行当谋生，繁衍子孙，一代一代传承着制作“大红袍”雨伞这门手工艺。
　　 最早来广德东乡十里头落脚的是湖北省襄阳县籍移民石天太、石慎太兄弟俩，他们有一手好篾活，一边开荒种地，一边做蔑匠手艺。由于他们心灵手巧，不久学会制伞技艺，后移居城南开设“石天太雨伞店”。天太去世后，其弟石慎太继业，并雇请湖南湘潭伞匠易明山带徒传艺到1949年，易氏师徒相传5代、77人。
　　 宣统3年（1911年），湖北黄陂县伞匠刘大、刘二、刘传汉3兄弟来到广德，起初住东街石灰巷，开始以修补雨伞为业，后在东大街开设“刘盛茂雨伞店”，由刘二传授湖北雨伞技艺，到1949年相传4代，师徒20余人。
　　 从民国25年（1936年）广德雨伞由一家一户修修补补发展到石天太、王吴兴、刘义兴、慎太和、刘森茂、闵成记6家请师带徒，前店后场，大红袍雨伞一直在缓慢发展，到1949年上半年统计，全县东门刘义兴、王文亮、刘森茂；南门朱家谷、陈义山、曾纪文、王大兴、汪宗祥；西门张连喜、王炳坤、吴少山、闵成记；北门黄义山、刘源才等10余家伞店，多数靠修修补补维业，只有几家实行“三门工艺”中的柄、骨、盖（制伞架、糊伞面、油纸伞）配套生产，每年雇请师徒40余人，加上季节性辅助劳力50余人，年产雨伞一万余把。
　　 大红袍雨伞前生的经典故事，都是我父母做伞歇肩时说给我听的。其中还有个伞的谜语至今还记忆犹新：
　　 姑娘枉多情（晴），
　　 轻举红凉亭。
　　 害了相思病，
　　 等君前世姻（阴）。
　　 水在亭上流，
　　 姑娘水下行。
　　 这道谜语中赋物象形的多情“姑娘”还真等到她的前世姻缘——广德县伞匠前途命运与《毛主席去安源》油画上象征革命的“红雨伞”有着千丝万缕的挂牵。
　　 建国初期，国民经济恢复时期，对手工业企业主实行帮助恢复生产的同时，又积极引导个体手工业走向社会主义集体化合作社。做伞的原材料供应和生产雨伞的产品统购统销垄断于国家手中，原先一家一户的做伞人失去了原先的经营方式，到了1953年各伞店所请的大师傅和帮工徒弟闲杂人员被辞退回家了，都处在歇业姿态，十几家伞店的老板还真像待嫁的闺秀，急着要“掀起你头盖巾，带着你的嫁妆”急于要嫁心中如意的“郎”呢。
　　 1953年9月，秋高气爽，艳阳高照，也没有给两个年轻人祝荣庆、余显坤带来好心情，他俩是一对姑表兄弟，身材魁武，相貌堂堂，却被伞店老板解雇困顿在家喝着闷酒，酒过三巡，24岁的祝荣庆对他表弟余先坤说：这段时间我琢磨着，我们上辈人一家一户做了一辈子伞，还是个帮工的，都没有悟到“傘”字的奥秘。
　　 斗大字识不了几箩筐的表弟余显坤饧着醉眼反问他表哥：“傘”字什么理，还不是做活吃饭？
　　 表哥把端起的酒杯又放下说，你看现在手工各行业都在弄合作化小组，走集体化道路。“傘”字，一根柱子上蹲了5个人，只要一个大人领头，这把傘就能撑起来了。
　　 余显坤顿悟，巴掌朝大腿上一拍：对。表哥你牵头，联合几个傘匠搞合作组。
　　 两个年轻人说干就干，当即就联系了刘天柱、余显斌、曹德祥、郑清秀、郑清照、张月英、徐元林等人筹备组织雨伞生产合作小组。祝荣庆任组长，余显坤任副组长。
　　 祝荣庆、余显坤登高振臂，一呼百应，那些被伞店老板辞退在家的做伞师傅和徒如过江之鲫，纷纷加入了合作组，人多势众、群情激昂，大红袍雨伞在县政府扶助下迅速恢复生产，红红火火。反而把原先开伞店老板晾在一边，等待观望。伞店老板见祝荣庆、余显坤一炮打响，再也按奈不住性子了，纷纷放下矜持“身段”，带着做伞设备、技术、本金，寻找合适自己加入的做伞合作组，逐步将县城一个个个体手工业做伞人纳入组成集体合作组。直到1956年元月，正式成立广德县新胜雨伞生产合作社，社长蒋克成，主办会计袁祖祥。社址北大街（现复兴街120号），并开设有4个门市部（其中北门伞店经理刘明友，迎春街迎春桥伞店经理刘兴义）。当年年底发展有工人137人，其中社员108人，年产雨伞9.6万余把。生产出的雨伞由县土产公司、县供销社实行统购统销。
　　 蒋克成面对新整合成立的新胜合作社，首先整合湖北、河南两地相传的古法制伞技术进行技术攻关突破传统，选调制红雨伞技术精湛的黄义山、郑一清、王文亮、李规荣、陈明华等工人技术攻关带头人，各自取长补短，对传入我县红雨伞传统工艺在工艺、技术、选料、质检等方面进行了十大改革：一是伞骨由每把38根，增加到40根；二是伞萌由1.5寸改为2寸，便于撑开时抵不断短骨子；三是伞骨边线由每把20道，增加为32道；四是边线由2.6寸宽，改为3寸宽，同时还在中间加两道粗纱，牢固了伞边；五是伞顶布由原来四方寸改为五方寸，并增加一道绿油；六是伞顶纸改为鱼鳞式，由四层增加到八层，保证不会断顶；七是伞纸为净料皮纸，糊涂三层，经太阳曝晒不开裂，而且好收笼；八是伞骨原是红土和烛红打底子，改为大红原漆，使伞面颜色保持鲜艳，而且经久耐用；九是在油中下酸性朱红，在熬桐油时一并下红烛在伞上，使之鲜红耀眼，持伞人经阳光照射，映得撑伞人满面红光，使人增加美的感受；十是伞腰原是单线改为双线，同时增加吊腰线和腰衣线，加固了伞身，使广德红雨伞质量进一步提高。1956年由安徽省轻工业局组织的全省雨伞行业在六安召开的质量评比会议上，通过物理破坏性检验，广德红雨伞得到的结论是：“结构耐风、耐雨、耐温，造型美观、伞体圆顺合折、红泽鲜艳，会议一致公认，并取名’广德大红袍’雨伞。”并由1956年8月7日《安徽省手工业简报》（16期）予以记载，在全省手工业战线上广为传颂。随后，广德县雨伞厂工人生产热情高涨，乘势而上，大红袍雨伞的质量又上一层楼。
　　 1958年，余显坤接任厂长，接到省轻工业厅下的通知，要广德县雨伞厂送两把大红袍雨伞样品，代表安徽省轻工业伞类到北京首都陈列展出。余显坤挑了黄义山、王文亮等几个做伞技艺精湛老师傅，做成了广德参展的大红袍雨伞，样品一出让全厂工人惊叹于它的精致和手工的不凡：伞骨的竹蔑被打磨得那样细腻、光滑；在伞里的排列那样精整，连伞骨用的红线穿插中被编织成精巧的棱形图案，伞骨、伞巢等所有构件搭起手工竹木最复杂的机关和最精美的“建筑”；伞面油纸的红色透明、沉稳，也就是那种女儿红的红色能驱散雨天人们心头的昏暗和阴沉，有了它的点缀，荒凉冬日，会透出一丝明媚和妖娆，黑白水墨，也会浸润出满纸烟霞，连开合伞面的撑子，都收放得那样的活络（灵活）和自如，发出的“咯答”声响，犹如聚拢了无数花开的声响，清脆悦耳，温婉舒韵。余显坤就是携带这样两把大小26、24尺寸大红袍雨伞精品，去了北京农业展览馆展览，得到全国伞类技术专家一致公认：广德县大红袍雨伞尺码大小适宜男女使用，伞面颜色鲜艳，伞体柔软坚固，便于收折，用料讲究，油色光亮，耐日晒不发硬，抗风强不裂缝，不会翻顶散线，从而羸得了“三不怕（不怕下大雨、不怕刮大风、不怕烈日晒）”的美誉。
　　 喜讯传回雨伞厂，一片沸腾欢呼。按照当时伞匠理解：大红袍雨伞进京，等于把大红袍雨伞做成了皇帝贡品。当时伞厂最有文化的工人即兴赋诗一首，亦庄亦谐《颂大红袍雨伞》：
　　 红袍披身晋北京，
　　 万人观瞻耳目新。
　　 但得一朝权柄动，
　　 惊天风雨君来顶。
　　 瘦骨根根气质雅，
　　 屈伸自如阅世情。
　　 那怕狂风折断骨，
　　 舍身灶堂炒药芹。
　　 大红袍雨伞进京展示后，伞厂迎来了发展第二个春天，生产红红火火，雨伞供不应求，急于要扩大厂地增加产量。1961年，二轻局下派厂长罗志发，将雨伞厂址迁到迎春街118号，占地面积10余亩。新伞厂近在咫尺的高耸天寿寺塔和洋气十足天主教堂衬托下，每当油伞工人将一把把油好的大红袍雨伞凉晒在伞厂空旷操场上，构成红艳夺目朵朵红花，有一种雅致天成的美感，吸引了不同文化背景青年争着进伞厂当工人，这时的雨伞厂逐渐趋于成熟稳定发展阶段：
　　 其一，人际关系有了三个牢不可破网络体系。第一是雨伞厂党支部，坚强领导全厂工人做伞的核心堡垒，这一党支部从建支部到伞厂解体，都没有发展过一个党员。书记是蒋克成（曾调出伞厂在二轻局其他厂任领导，转了一圈子又打道回府，任党政一把手），其核心成员有蒋克诚、杨其忠、石成华、黄少青、周兴荣、陈明华、李规荣、钟景六、杨贵英、曹玉兰。在伞厂解体前，已是耄耋之年的老党员周兴荣庄重地打报告给二轻局党组要求退党，是全县最早要求退党的第一人，被上级党组织派员做其思想政治工作，收回报告。第二是师徒传承帮派关系。制伞全是手工古法技能要求高，制伞人要以自己的技巧经验来完成，技艺以师徒相承，靠师徒之间言传身教及个人的悟性、长期实践体会掌握，学徒须三年方可出师。全厂一百来号人都是一个共同祖师爷，接下来的都是师叔、师兄弟关系，平时都有帮衬，特别是红白喜事就能显示这种关系温暖。比如到了1990年，雨具厂已处休克“植物人”阶段，无工资可拿时，汪宗祥老工人的两个徒弟林长贵、甫其仙两人接济他生活，一直到老人过世。第三是亲情血脉关系。很多人都是夫妻两个都在伞厂，其后有40几人伞匠后人子承父业做伞；其中在上世纪60年代前，伞厂有个厂长拟定了一个不成文规定，伞匠子女只准男的进厂学徒当工人，不准伞匠的女儿的进厂当学徒，说女儿是把出门的姑娘泼出门的水，姑娘嫁婆家，泄漏了做伞工艺。许多当年伞厂姑娘至今还在怨恨当时的李厂长，一直沿袭过去伞匠家风重男轻女的恶习。但厂内还有转转子着亲连亲着的关系。伞厂从成立到解体都潜藏着这三种人际关系纠葛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的社会主义大集体企业文化。
　　 其二，伞厂已实现行现代工厂规模化生产经营模式，全厂共分七大车间：班砣车间、长骨车间、衬骨车间、装架车间、褙纸车间、油伞车间、余家坝皮纸车间，成品验收仓库。并进一步规范锯竹、刮青、平头、劈骨、锯槽、削骨、排伞骨、装架、穿伞、褙纸、油伞等工艺流程，分大红袍雨伞大小两个型号，每个型号每道工艺都规范尺寸技术参数(见小贴士一）。另外，制作大红袍雨伞还有祖传四道秘制原材料：造皮纸、榨柿油、熬桐油、捻头绳，都是祖传工艺做成(见小贴士二）。整个大红袍雨伞从下材料到产品出厂，有80余道制伞工艺。
　　 正是经过他们几年探索攻关，研发创新，创造性的劳动，生产出的新一代广德县大红袍雨伞，在1965年上半年安徽省雨伞、铁锅、布鞋等六个行业质量检查评比会上，其纸伞行业的广德县雨具厂大红袍雨伞又被评为全省第一名。广德大红袍雨伞正是以其独特制作工艺，色泽鲜艳悦目、遮雨挡阳皆宜，物美价廉耐用，投放市场就得到了广大群众喜爱，并赢得了全社会广泛赞誉，不仅畅销苏浙皖城乡大地；而且，也是广德乡土人士外出行商、卖艺、探亲、访友、馈赠的佳品。
　　 从1971年起，大红袍雨伞逐步被黄油布伞所取代，沦为配角。进入上世纪80年代初期，黄油布伞又被外地进入广德市场的钢骨折迭钢架伞所代替。进入上世纪90年代初期，大红袍雨伞停止生产。一代伞匠余显坤、王文亮精英们打造出的“大红袍雨伞”在他们这代人手上殒落，彻底消失。事实是残酷的，一道说伞的谜语弥漫在伞厂后期工人心头上：
　　 相思病骨瘦如柴，
　　 若要团圆姻（阴）缘来，
　　 只因情人耽误我，
　　 使人提起泪盈腮。
　　 伞匠余显坤、黄义山、王文亮、杨其忠、刘方成、许学青“提起泪盈腮”，丢的不仅仅是“伞”，而是伞匠们的衣食饭碗。他们生活无着落后，就用一种非正常方式殉身，是谢罪制伞先祖还是救赎后人？正如当代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在他《交换行为理论》所说：个人非秩序行为是他们所处非秩序社会的折射。社会主义大集体做伞企业的引领者起始悟道一个繁体“傘”字，最后残肢败叶地以一种非秩序退出尘世。这是不是一道中国版的斯芬克斯之谜？谜底，伞匠们是猜透还是没猜透？要不最终又接二连三在一个繁体“傘”字的十字架上殉难，震动了社会，救赎是他们的后人。
　　 2000年，广德县委、县政府强烈关注广德县雨具厂工人社会保障问题，将原有厂地产10余亩，以40万元人民币价格，卖给房地产开发商，为当时所有伞厂退休工人买了养老保险，在职工人每人以每年400元一次性买断工龄。广德县大红袍雨伞辉煌岁月将永远定格在历史瞬间，今人只能从《毛主席去安源》那幅油画上还能看到“红雨伞”的经典符号。
　　 20161205